南宫仆射轻笑,“一报你名号,怕不是满江湖的追杀令连夜加急送来。”
“谁敢?”
林渊眸光一沉,“动我侯府侍女,谁活得不耐烦了?”
“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柔和下来,“你笑起来好看,以后多笑笑,别总绷着脸。”
“你想我笑给旁人看?”
她问。
“不想。”
他摇头,“只能笑给我看。”
“那侯爷怕是要失望了。”
她悠悠道,“我笑给晴儿、大盘儿姐姐她们的时候,可比笑给你的时候多得多。”
“何时动身?”
林渊打了个哈欠。
冬日斜阳穿过身后林隙,碎金般的光斑洒在他肩头,微微刺眼。
“原打算今年冬天再走。”
她望着磨刀堂内未散的金芒,“今日被激了一把,倒想早些南下。”
“要不要佛骨舍利?”
“若想要,过些日子我替你去佛门走一趟,抢一颗回来。”
“不必。”
她摇头,“那东西我看不上。况且我内力已有根基,若强行炼化舍利,就得废掉原有修为,划不来。”
“确实划不来。”
林渊点头道:“你日后造诣之高,极有可能跻身当世前三。可若用了佛骨舍利,反倒会被困在陆地神仙境,再难寸进。”
“我还以为你会说,我能登顶天下第一呢。”
她眼波流转,轻轻一眨。
“最多排到第二。”
他摇头一笑。
“那第一是谁?”
“自然是我,你家公子。”
林渊语气笃定,毫无迟疑。
“脸皮倒是稳坐头把交椅。”
她笑得前仰后合,肩头微颤。
“莫乱讲。”
他佯装不悦:“胆子不小,敢败坏本公子清誉,是吃了熊心还是豹胆?”
南宫仆射解下腰间长刀,连鞘递来:“青州一役,你那柄惊蛰与武当古剑双双损毁。看你眼下缺趁手兵刃,先将这口绣冬借你使唤。虽略显钝拙,却格外扎实,用着应是顺手。”
林渊接刀出鞘,三尺余长,刀身素朴无华;屈指轻叩刀脊,嗡鸣清越,余音绵长。
“是暂借,还是送我?”
他收刀入鞘,抬眼望向她。
“你想借,还是想留?”
她神色淡然,眸光平静。
“送我吧。”
他开口。
“那就送你。”
南宫仆射颔首。
“最好人和刀,一起归我。”
他伸手托起她下颌,四目相接。她颊边倏然掠过一抹浅红,侧首避开,啐道:“还嘴硬不是天下第一厚脸皮?”
“有何不可?”
林渊将绣冬系于腰畔,顺势倚靠过去,只觉心绪舒畅,通体轻快。
夕阳余晖缓缓沉落,燕州城上空渐渐染作灰青,仿佛蒙了一层薄雾般的幕布。
晚风忽起,竹影婆娑,裹挟着听花园的幽香拂面而来。她宽大的白袍被风鼓起,紧贴身段;袖中探出一口玲珑飞剑,百无聊赖地在指尖盘旋。
那剑精巧绝伦,禁制早已被林渊抹去,待她炼化,便可随心御使,绕指回旋,灵动如生。
“我在燕地,待了几年了?”
南宫仆射单手支颐,忽然开口。
“怕是有好些年了吧。”
林渊招手一引,飞剑化作银芒掠过眼前:“具体几载,我也记不清了。只记得磨刀堂初立不久,你就来了。”
“四五年光景,不过弹指之间。”
她唇角微扬:“若非当初栽在你手里,如今说不定已是名震江湖的一流刀客。”
“什么叫栽在我手里?”
他朗声而笑:“分明是你心甘情愿。再说,当我身边的人,岂是寻常刀客可比?多少人削尖脑袋想进门,我还未必肯点头。”
“少来。”
她撇嘴:“占了便宜还装模作样。”
任由他温厚的手掌搭在自己腰际,她身子微微发软,却不躲不避,只斜睨他一眼。
燕侯浑不在意,指尖缓缓游移。她顺势换了个姿势,仰身躺进他腿间,仰头凝望漫天星斗。
残阳尽隐,新月浮升,清辉如练,自云隙间洒落庭院,在夜色里晕开一层朦胧柔光。
白衣胜雪,容颜如玉,长睫轻颤,静默不语,只静静沉浸在这片刻温存之中。
古三通的突破并未持续太久。几个时辰后,那股撼动神魂的陆地神仙境气息悄然散去。
磨刀堂大门开启,不败顽童缓步而出,周身泛着淡淡金芒,尤以双目最为灼烈,宛若两轮小日,寻常武者直视片刻便觉刺痛难忍。
“感觉如何?”
他打趣道。
“好得不能再好!”
古三通咧嘴大笑,眉宇间尽是酣畅:“从没这么强过!”
“金刚不坏神功与佛骨舍利中的佛力严丝合缝。”
林渊点头:“吸收到七八成,已足踏陆地神仙境。不过瞧你体内尚有余力未化,若能尽数炼净,修为还可再进一步。”
“嘿嘿。”
古三通目光扫过月下依偎的二人,识趣一笑:“老朽就不搅扰侯爷与南宫姑娘谈情说爱了。”
话音未落,冲林渊挤了挤眼,转身退回堂中,石门轰然闭合,余音沉沉。
“我该回去了。”
又静坐片刻,南宫仆射起身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足尖轻点,身形如白鹤掠空,数丈之外稳稳落地,衣袂翻飞,转瞬没入清冷月色之中。
林渊笑着摇头,也朝磨刀院外走去,恰巧撞见沐晴儿。
“嘻嘻,公子,看来咱们侯府,离添新院子的日子不远啦。”
她掩唇打趣。
“这么晚还不歇息?”
他问。
“想着问问你和南宫姐姐,要不要来点宵夜?”
沐晴儿答道。
“不必。”
两人并肩往小院行去。树影摇曳,寒月高悬,星子点点,映入碧波湖中,碎光浮动,涟漪不息,满湖皆是皎洁如玉的清辉。
庭院内,
姜尼仍在练剑。见他归来,收势停步,目光落在他腰间腰刀上,微露讶色:“南宫姐姐的绣冬,怎么在你手上?”
“她见我眼下没称手的刀用,便先把绣冬借我使几天。”
他只提“借”,一字未提“赠”。
“哄骗讹诈。”
姜尼小声嘀咕。
“胡扯。”
林渊额角浮起几道黑线:“你家公子是那种人?”
“就是。”
她嘟囔着,声音细若蚊蚋。
数日后清晨,
天光未明,燕州南门洞开,两骑策马而出,一路送南宫仆射至城外三十里。东方天际初露鱼肚白,霞光破云,金芒隐现。
“行走江湖,须步步谨慎。”
他郑重叮嘱:“若遇上难以匹敌的老辈高手,保命为先,速传消息给我,我亲自替你讨回来。”
“知道了。”
马背上,一袭素衣的南宫仆射略一颔首:“婆婆妈妈的,同样的话您都念叨好几遍了。”
“我又不是初出茅庐的雏儿,更不是头回闯荡江湖。”
她腰间除了惯常佩着的短刀,还斜插着一柄狭长的燕刀,刀鞘乌沉,锋刃凛冽,这把刀是林渊从侯府库房深处翻出来的老物件。
那双清亮的眼眸在男人身上稍作停驻,随即移开,望向远处天际,声音轻缓:“与人过招时多留个心眼。若燕州出了状况,我一得信儿,立马折返。”
“这些不用你费神。”
林渊摆摆手:“安心在外历练就是。”
“走了。”
话音未落,长鞭轻扬,胯下青棕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纵身跃出数丈,裹着晨风,迎着朝阳,疾驰而去,身影愈行愈远,最终融进官道尽头的薄光里。
林渊久久伫立,目送她背影消尽,才缓缓收回视线,拨转马头,朝城内而去。
此时官道上已车马络绎、行人渐密。入城后,他照例下马步行,牵缰缓行,刚到侯府门前,便撞见了王清。
“子远,大清早的就往我这儿赶?”
林渊笑问:“莫非本侯给的俸银不够使,你是来讨口饭吃的?”
“哪敢啊。”
王清连连摆手:“今儿起个大早,专程来报个喜讯。”
“什么喜事?”
“凉州和北蟒开战了?”
“没这回事。”
王清笑道:“新侯府落成了,可以陆续搬过去了。”
“我还以为至少还得拖上一年半载。”
新侯府的事,林渊平日极少过问,进度也未曾刻意打探。
“原本确实要晚些。”
王清解释道:“去年冬天,公主不是从朝廷拨下一笔银款吗?我当即让工造司加派了人手,日夜赶工。”
“侯爷素来节俭务实,体恤百姓,不尚浮华,这是好事。可您终究是燕州的脸面。”
他抬眼扫了扫眼前这座老宅,不少青砖泛白、绿瓦褪色:“这旧府邸,实在有些寒碜了。”
“走吧,先进去用早膳,稍后我陪你一道去新府看看。”
消息一传开,整座侯府顿时热闹起来。无论丫鬟小厮,还是各院主子,个个喜形于色。
原计划林渊只带王清两人去看,结果临出发时,硬是凑齐了两辆马车,大盘儿、小盘儿、拓跋玉儿、灵犀、沐晴儿全跟去了。
新侯府建在城南一座低缓的小山上,整座山头圈入府墙,占地极阔。虽比不上清凉山脚下的北凉王府那般恢弘,却远超寻常侯爵府邸的规制。
两丈高的青砖高墙围护四周,共设八处门户,正门尤为敞阔:一对丈许高的石狮踞守两侧,威势凛然;门前台阶以汉白玉铺就,直抵山脚不过百余步;另辟两条车道,专供车马出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