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重勋站在一旁,看着这重逢的动人场景,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先是朝身后的战士们摆了摆手,朗声道:“同志们,先把运输机上的粮食卸下来,仔细清点入库!”
接着又转向身边的通讯员,低声吩咐道,“去把边区招待所的房间收拾好,再让炊事班准备点热乎饭菜。不过今晚就不用急着安排其他事了,让这兄弟俩好好叙叙旧,这些年的苦,该让他们好好说说。”
通讯员应声而去,向重勋又走上前,拍了拍张三柱和张建军的肩膀:“你们兄弟俩难得团聚,今晚就好好待在一起。有什么事,咱们明天再议。粮食到了,延州的底气就更足了!”
往延州府去的路上,张三柱坐在马车上,看着路边的景象:土夯的窑洞一排连着一排,窗台上摆着老百姓自己种的向日葵,花盘朝着夕阳;田埂上,还有农民在锄地,见了马车,都停下手里的活,笑着打招呼。
林清媱坐在他身边,轻声说:“你看,这里虽然苦,但人心齐,大家都有奔头。”
张三柱点头,心里忽然踏实下来。他想起1938年洪水过后,自己一个人颠沛流离的日子,想起金陵城的惊险、上海法租界的压抑、重庆的奔波,再看眼前的烟火气,眼眶又有点热。马车拐进延州府中心,终于看到了几间像样的砖瓦房,其中一间挂着“边区招待所”的木牌,门口的战士见了他们,立刻笑着迎上来。
刚进院子,张建军就拉着张三柱往屋里走,又让通讯员去端热水,还从自己的挎包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他攒了半个月的茶叶:“这是上次队里政委给的,咱兄弟俩今天好好喝一杯。当年咱在老家,三叔总说要等秋收了,用新米给咱煮大麦茶喝,可惜……”
张三柱接过布包,指尖触到茶叶的干燥,心里暖烘烘的。他侧头看了眼林清媱,想起她曾说“往后你的家,就是我的家”,此刻再听堂哥提起三叔,忽然觉得那些没说出口的思念,都在这杯热茶里了。
两人坐在炕沿上,油灯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张建军问起张三柱怎么从颠沛日子里学会了开飞机,张三柱便说起从郑州到上海的一路艰辛,靠厨艺和卖鸡蛋一点点起步,又怎么趁着混乱从鬼子手里抢下这架“战利品”。
张建军又问起林清媱,张三柱就笑着讲起金陵城从鬼子手里救她的经过,以及上海的疡炎灵液试药,讲法租界的艰难和重庆的相守,说得眉飞色舞,连油灯的光都像是亮了几分。
“哥,等下次二叔到了延州,我再来,给你们整出个像样的家。”张三柱端起水杯,眼里闪着光。
张建军点头,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哥等着那一天!让他们看看,咱兄弟俩没给家里丢脸,延州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月光照进屋子,落在炕上。窗外的黄土坡静悄悄的,只有风偶尔吹过茅草的声音。而屋里的暖意,不仅是兄弟的重逢,是对逝去亲人的告慰,更是在苦难里扎下根的、生生不息的希望。
延州府中心的招待所院里,晨露还没散尽,向重勋常委就带着几个人迎了出来。他紧紧握住张三柱的手,掌心的老茧蹭得人心里踏实,笑着往屋里引:“三柱同志,清媱同志,昨晚让你们和建军好好叙了叙旧,今天咱们备了桌便宴,既是延州中央给你们接风,也替边区的百姓,谢谢你们送来了这救命粮。”
宴席就设在招待所的正屋,木桌擦得锃亮,桌上摆着一汤几碟小米粥熬得稠厚黏糯,蒸窝头冒着腾腾热气,碟子里是爽口的炒野菜和腌萝卜,最中间还特意摆了盘腊肉、一锅炖老母鸡,还有一碗油亮亮的红烧肉,在物资紧缺的延州,这已是顶好的待客菜。
向重勋坐在主位,时不时给张三柱和林清媱夹菜,话里满是真切的感谢:“这几年边区粮食紧张,老乡们勒着裤腰带支援前线,你们这一趟趟飞,送来的不只是粮食,更是给前线战士,老百姓提气的希望啊!”
张三柱捧着粥碗,大多时候只是点头应和,偶尔说句“应该的”,目光却总不自觉往身旁的张建军身上飘,倒是张建军,昨晚没说够的话,今天借着宴席又絮絮叨叨开了,说他在延州帮老乡开荒的琐事,说战士们练兵时的趣事,说上次打游击缴获鬼子弹药的惊险,连喝粥的间隙都没停过。
林清媱坐在张三柱身边,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眼里含着温柔的笑,偶尔帮向重勋添杯热水,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们兄弟俩你一言我一语,像在欣赏一幅满是烟火气的生活画卷。
酒是边区自酿的杂粮酒,度数不低,倒在粗瓷碗里泛着淡淡的微黄。张建军端起碗递到张三柱面前,声音带着几分豪迈:“弟,这酒虽比不上重庆的好酒,但够烈!咱再喝一碗,就当哥给你壮行!”
张三柱没有推辞,接过碗与他轻轻一碰,“咕咚”一声喝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烧得喉咙发烫,却也把心底的不舍烧得明明白白,向重勋看着俩人喝得热络,也不插话,只偶尔夹口菜,眼里满是欣慰。
这一顿饭,从日头偏东吃到夕阳西斜。桌上的菜见了底,酒坛也空了大半,张三柱和张建军都喝得酩酊大醉。张建军拽着张三柱的胳膊,嘴里反复念叨:“下次来,哥给你留新收的小米!”
张三柱靠在椅背上,话都说不利索,却还惦记着:“明天得早起飞重庆……”最后还是林清媱和通讯员一起,费力把两人扶回了各自的房间。
第二天清晨,鸡叫头遍的时候,张三柱就醒了。头痛得厉害,嘴里还残留着酒气。他摸了摸枕边,林清媱早已起床隔着窗纸,能看见院子里那个纤细的身影,正细心地整理着他飞行服上的褶皱。
他趿着鞋走出去,晨光刚好落在林清媱的发梢上。“醒了?”她回头看他,手里拿着块布,正擦拭着飞行服上沾的灰尘,“我煮了点小米粥,你喝了,我们再走,也好垫垫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