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夏时节,齐鲁大地早已褪尽春寒,暖风裹着榴花的烈焰与草木的清芬,漫过起伏的山野,吹得阳谷县西一百五十里的登云山,处处透着盛暑前的勃发之气。自四月末花和尚鲁智深带着残余禅杖队弟兄归顺以来,这座山寨的声势便如院中古木抽芽,一日盛过一日,威名渐次传遍周边州府。回想昔日邹渊叔侄占山之时,登云山不过是个徒有虚名的去处——山前仅靠一道简陋险隘勉强拦路,寨中尽是东倒西歪的草棚窝棚,百十号喽啰多是些偷鸡摸狗、游手好闲的闲汉,平日里只知赌钱酗酒,毫无军纪可言,说是一触即散的烂摊子,亦不为过。
直到豹子头林冲火并邹氏叔侄,坐上大寨主之位,这登云山才真正脱胎换骨。他出身东京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深谙治军之道,上位之后便雷厉风行整肃军纪,废黜了往日松散旧规,斩杀了几个作恶多端、不服管教的顽劣喽啰,一时间寨中风气焕然一新;随后又召集人手,采石筑寨、修墙固防,还特意雇了山下技艺精湛的石匠,将山前山后修整得固若金汤;更借着吞并桃花山、大破二龙山前锋的赫赫威势,广纳四方好汉、招兵买马,短短数月间,山寨喽啰便增至四千之众,编为五营兵马,各司其职、训练有素——前营守隘口,后营管粮草,左营练弓骑,右营操刀枪,中营护头领,配合得相得益彰。如今的登云山,丈高石墙环绕山间,箭楼垛口错落有致,旌旗随风招展,号角声时隐时现,昔日荒僻破败的山野,早已被打造成一座易守难攻、声势浩大的绿林要塞。
这日正是五月二十五,天刚蒙蒙亮,晨雾尚未散尽,山风裹着山间的清露,掠过聚义厅前的青石广场,扫过那根挺拔的旗杆。杆上那面黑底红字的“替天行道”大旗,被风扯得猎猎作响,字迹遒劲有力,在晨光中格外醒目。此时的聚义厅内,早已没了往日的闲散,人头攒动、气氛凝重,数十位头领按着座次分列左右,神色各异却都透着几分肃穆。厅内烛火尚未熄灭,跳动的火光映着众人的脸庞,旱烟的醇厚、烈酒的浓烈,还有几分若有似无的兵器寒芒,交织在一起,撞在雕梁画栋上又缓缓折回,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谁都清楚,今日这聚义,定是关乎登云山与二龙山恩怨的大事。
正首第一把交椅上,端坐着登云山大寨主豹子头林冲。历经山寨整顿与数场战事,这位昔日的东京禁军枪棒教头,早已褪去沧州牢城营的隐忍颓唐,今日身着一领玄色锦缎战袍,腰悬那柄伴他半生、饮过无数贼寇鲜血的丈八蛇矛,豹头环眼间尽是一军主帅的沉稳威严,周身萦绕着不怒自威的气场。他指尖有节奏地轻叩面前的梨木大案,目光缓缓扫过厅内分列的头领们,掠过一张张或肃穆或急切的脸庞,最终稳稳落在了左手第三把交椅上,那里坐着的正是刚归顺不久的花和尚鲁智深。自鲁智深带着残余禅杖队弟兄来投,林冲便力排众议,将他置于第三把交椅,位次仅次于自己与二当家行者武松,足见其对这位过命兄弟的敬重与倚重。只是此刻,这位素来天不怕地不怕、敢闯敢拼的鲁提辖,却没了半分往日的豪迈洒脱,满脸怒容几乎要溢出来,钵盂大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节泛白,腮边的虬髯根根倒竖,连面前斟满烈酒的酒碗都未曾动过分毫,一双环眼瞪得溜圆,眼底翻涌的怒火仿佛要喷薄而出,灼烧着周遭的一切。厅内的空气仿佛被这怒火凝滞,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噼啪声,半晌过后,鲁智深终于按捺不住,声若洪钟的怒吼响彻聚义厅,震得厅内烛火都晃了三晃,连梁柱都似微微震颤:“哥哥!你休要再拦我!那邓龙贼厮狼心狗肺,害我三百禅杖队弟兄死伤殆尽,又亲手斩了我留在二龙山的十几个心腹手足,此仇不共戴天!今日我便领残存的一百禅杖队弟兄,再带一千黑旗营精锐,直捣二龙山宝珠寺,定要把那邓龙贼厮生擒上山,活剐了他,给死去的弟兄们报仇雪恨!”
话音未落,鲁智深胸中怒火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一掌拍在梨木大案上,“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案上的酒碗跳起半尺高,琥珀色的酒液泼洒而出,顺着案木纹路蜿蜒流淌,打湿了散落的兵符碎片与旱烟袋锅。他腮边虬髯根根倒竖,一双环眼瞪得似要喷火,周身的戾气几乎要将厅内烛火压得熄灭。坐在他下首的过街老鼠张三,本就没什么本事,此刻正蹲在座位上,油光满面地啃着一只卤鸡腿,指缝间还沾着油渍与香料,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浑身一哆嗦,鸡腿“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到了邻座头领脚边。他也顾不上捡,连滚带爬地直起身,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忙不迭地附和:“鲁提辖说得极是!那邓龙就是个瞎了眼的老夯货,昏庸无能还嫉贤妒能!先前咱们略施小计,便让他分不清忠奸,亲手斩了自己人,如今他龟缩在二龙山上,跟个缩头乌龟似的,连山门都不敢出!咱们登云山四千弟兄个个精锐,只要大寨主一声令下,我张三第一个提刀打头阵,保管踏平宝珠寺,让那邓龙贼厮跪地求饶!”
就在厅内气氛愈发躁动之时,坐在第二把交椅上的行者武松,缓缓抬了眼。他依旧是那身标志性的头陀打扮,皂色头陀衣浆洗得干干净净,腰间系着布带,手边横放着那对雪花镔铁戒刀,刀鞘上的铜环随着他轻微的动作,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他脸颊上那道虎爪状的伤疤,在跳动的烛火下忽明忽暗,更添几分凛然煞气。武松性子素来寡言沉毅,不轻易开口,此刻却缓缓启唇,声音低沉如古钟,字字掷地有声,压下了厅内的几分躁动:“鲁兄弟,稍安勿躁。二龙山不比桃花山那般易攻,那山乃是盘龙、蟠龙两峰对峙,中间仅一条羊肠山道相通,山道两侧皆是万丈悬崖,投石便可阻敌,当真称得上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邓龙虽昏庸暴戾,却也懂得囤积自保,山上囤了足足三年的粮草,寨中还有水井,可久守无忧。咱们山寨刚收编了禅杖队弟兄,兵马尚需休整,若是贸然强攻,即便能踏平二龙山,弟兄们也必定折损大半,这般得不偿失之事,万万不可为之。”
武松这话一出,鲁智深顿时语塞。他何尝不知道二龙山的地势?那本是他待了许久的地方,一草一木他都熟稔,可正是因为熟,才更恨邓龙那厮占着宝地,却干出自毁长城的蠢事,更恨自己三百弟兄,大半都折在了那昏庸贼厮的手里。他重重地哼了一声,一拳砸在扶手上,硬木的扶手竟被他生生砸出一道裂痕,却终究没再提强攻的事。
林冲见众人都静了下来,这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武二兄弟说的是。如今咱们山寨刚收了鲁兄弟的禅杖队,兵马需要休整,粮草也需囤积,不宜贸然兴兵。但邓龙这贼厮,害我登云山弟兄,辱我鲁兄弟,这笔账,自然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了坐在右侧首位的裴如海,嘴角勾起一抹冷意:“裴军师,你素来文笔好,心思也细。今日便劳你动笔,写一封书信,送去二龙山给邓龙。”
裴如海闻言,连忙从座位上站起身,双手合十,脸上堆起谄媚的笑。他本是报恩寺的僧人,生得眉清目秀,一身僧袍穿得整整齐齐,看着斯文持重,骨子里却满是阴损狡黠,人送绰号“伪面僧”。此刻听了林冲的吩咐,他连忙躬身道:“大寨主有令,小僧万死不辞!只是不知大寨主想让这书信里,写些什么内容?”
林冲冷笑一声,道:“也无他事。就是把邓龙这一生的‘光辉事迹’,好好给他写一写。从他早年在宝珠寺出家,偷鸡摸狗被方丈赶出去,临走还往僧厨的锅里拉屎的丑事,到他占了二龙山,嫉贤妒能,容不下鲁兄弟,屡屡不听忠言,平川一战损兵折将,段景住、郁保四两个废物战死,八百喽啰全军覆没,再到他中了咱们的离间计,不分青红皂白就杀了鲁兄弟留在山寨的心腹弟兄,逼得鲁兄弟走投无路,归顺我登云山的事,一桩桩,一件件,都给他写清楚。”
他说到这里,目光扫过厅内众人,声音里的寒意更重:“我要让这全天下的绿林好汉都看看,他邓龙这个‘金眼虎’,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是个瞎了眼的老鼠,是个自断臂膀的蠢货,是个连自己人都杀的不仁不义之徒!你只管放开了写,怎么戳他的痛处,怎么能让他气急败坏,就怎么写。我要让这封信,比一千兵马还管用,先乱了他的心神,让他在二龙山上坐立难安,日夜不宁!”
“妙啊!大寨主这计策,真是妙极了!”裴如海眼睛一亮,脸上的笑更谄媚了,“小僧明白了!这信不仅要把邓龙贼厮的丑事全抖搂出来,还要骂得他体无完肤,骂得他祖宗十八代都抬不起头!定要让他看了信,气得七窍生烟,一口血喷出来,才算不辜负大寨主的嘱托!”
厅内众人闻言,顿时哄然叫好,声浪撞得聚义厅的梁柱微微发颤,烛火被震得跳跃不止,酒碗碰撞的脆响混着怒骂声,瞬间驱散了厅内先前的凝重。武大郎率先从座位上弹起身,昔日挑担卖饼的懦弱早已被山寨的烟火与厮杀磨得一干二净,满脸横肉紧绷着,眼神里翻涌着凶戾,抬手狠狠拍在案上,震得碗中烈酒泼洒出几滴,粗声吼道:“骂得好!就该这么往他心窝子里骂!那邓龙贼厮先前帮着李忠嚼舌根,污蔑咱们登云山弟兄吃人肉、做恶事,骂咱们是绿林败类,依我看,他才是个猪狗不如的畜生!裴军师,你可得放开了骂,把他那腌臜底裤都扒下来,最好骂得他当场气绝,省得咱们弟兄们日后动手费力气!”
武大郎的话音刚落,矮脚虎王英便凑上前来,身子一扭,尖着嗓子起哄,一双小眼睛滴溜溜转,满是幸灾乐祸:“可不是嘛裴军师!别饶着他!那厮除了早年在宝珠寺做的龌龊事,平日里还克扣手下喽啰的粮饷,下山劫掠时连孤寡老人的粮米都抢,商户的财货更是照单全收,偏生还装出一副绿林好汉的模样!这些见不得光的丑事,你全给写进去,让天下绿林都看看,这二龙山的‘金眼虎’,不过是个上不得台面的鼠辈无赖!”
一时间,厅内众头领炸开了锅,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孔明拍着大腿劝裴如海往狠里写,孔亮则骂着邓龙忘恩负义,连鲁智深这样的好汉都容不下;驰羽骑教头时迁也凑了句:“军师只管落笔,若是能骂得邓龙心神大乱、乱了山寨章法,我驰羽骑便先派几个弟兄下山,探探二龙山的虚实,为日后出兵铺路!”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字字都透着对邓龙的恨意,句句都劝裴如海莫要手下留情。
鲁智深站在一旁,听着众人的话语,腮边的虬髯渐渐舒展,胸中翻涌的怒火也消了大半,只是眼底依旧藏着对死去弟兄的痛惜。他上前一步,对着裴如海深深抱了抱拳,声音沉厚有力,带着几分恳切:“裴军师,此事便劳烦你了。那邓龙贼厮害我三百禅杖队弟兄死伤惨重,又亲手斩了我留在二龙山的心腹手足,此仇不共戴天。若是你这封信能骂得他心神不宁、乱了方寸,让他为自己的恶行寝食难安,洒家便欠你一个人情,日后若有差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裴如海连忙双手合十还礼,脸上堆着斯文的笑意,眼底却藏着几分阴黠,语气谄媚又笃定:“鲁提辖言重了!能为大寨主分忧,为提辖出这口恶气,本就是小僧的本分,何谈欠人情之说?提辖放心,小僧定当费尽心机,把这封信写得入木三分、字字诛心,不单要扒尽他的丑事、骂透他的昏庸,还要戳中他最在意的脸面与名号,定叫他看了信,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日夜活在愧疚与暴怒之中,坐立难安!”
林冲点了点头,道:“好。此事就交给你了,今日午时之前,把信写好,拿来给我过目。”
“小僧遵命!”裴如海躬身领命,又对着众人行了一礼,这才转身,迈着小碎步出了聚义厅,往自己的书房去了。
这裴如海的书房,就建在聚义厅西侧的偏院,不大的一间屋子,收拾得倒是干净。靠窗摆着一张梨花木书案,上面放着笔墨纸砚,旁边的书架上,摆着几本佛经,还有些市井话本,看着倒有几分文人雅士的样子,只是墙角堆着的几个酒坛,还有案上散落的胭脂水粉,又露了他不守清规的本性。
进了书房,裴如海先打发了伺候的小喽啰出去,反手关上了房门,这才走到书案前坐下。他先是慢悠悠地磨起了墨,松烟墨在砚台里一圈圈化开,乌黑的墨汁散着淡淡的松烟香,他脑子里却在飞速转着,把邓龙那点痛处,一桩桩一件件,全给捋了个遍。
他心里清楚,林冲让他写这封信,核心就两个字:羞辱。不是简单的骂街,是要精准地戳中邓龙的软肋,把他最在意、最不想让人知道的丑事,全给扒出来,晒在太阳底下,让他颜面扫地,让他气急败坏,让他在自己的手下面前抬不起头。
邓龙最在意什么?裴如海眯着眼睛想。第一,是他那“金眼虎”的名号,是他二龙山寨主的脸面,最恨别人说他无能,说他昏庸;第二,是他早年在宝珠寺出家的那段丑事,偷鸡摸狗被赶出去,还往锅里拉屎,这是他一辈子的污点,最恨别人提起;第三,是他容不下鲁智深,逼走了这员虎将,还中了离间计杀了自己人,这是他这辈子做的最蠢的事,也是江湖上最笑话他的地方;第四,是平川一战,他损兵折将,八百喽啰全军覆没,左膀右臂段景住、郁保四全死了,三百精锐禅杖队折损七成,最后还把剩下的人逼得投了登云山,这是他最大的败仗,也是他心里最深的刺。
想通了这些,裴如海嘴角勾起一抹阴笑,手里的狼毫笔蘸饱了墨,铺好一张麻纸,手腕一转,便落笔写了起来。他本就识字,又在寺庙里待了多年,佛经读了不少,歪诗谤文也写得惯,笔走龙蛇,字字句句都带着阴损的锋芒,开篇先装模作样地写了几句客套话,随即笔锋一转,便直戳邓龙的痛处。
只见那纸上写道:
“大宋宣和六年五月,登云山大寨主林、二寨主武、三寨主鲁,同致书于二龙山邓贼:盖闻江湖之义,以信为本,绿林之雄,以贤为尊。未有嫉贤妒能、昏庸无能、背信弃义、自毁长城之辈,可称一山之主,可号绿林之雄者也。今足下占二龙山之险,聚数千之众,号曰‘金眼虎’,然以吾辈观之,足下非虎也,乃井底之蛙,穴中之鼠,瞎目之豚,丧家之犬耳!足下本乡野无赖,胸无点墨,手无缚鸡之力,早年走投无路,入宝珠寺剃度为僧。佛门本清净之地,容足下这等龌龊之辈,已是佛祖慈悲。然足下不思悔改,在寺中不守清规,偷鸡摸狗,盗香油钱,窃僧众衣钵,寺中僧众无一人不恶。方丈念你初犯,屡次宽宥,你却变本加厉,终因秽乱僧房,被方丈逐出山门。临走之时,你不思己过,反倒怀恨在心,竟往僧厨的斋饭锅里,拉了一泡污秽之物!此等下作腌臜之行径,莫说佛门弟子,便是市井间的三岁孩童,也做不出来!此事传遍济州府,江湖上谁人不知,谁人不笑?足下竟还有脸,以宝珠寺住持自居,占着寺庙为山寨,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写到这里,裴如海手腕一顿,缓缓停了笔,将狼毫笔尖轻轻蘸了蘸砚中浓黑的墨汁,笔尖悬在麻纸上方,墨滴微微凝而未落。他抬眼扫过纸上字字诛心的字句,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阴冷笑意,眼底翻涌着狡黠与快意。他心中明镜似的,方才落笔的这几段,专挑邓龙最讳莫如深的伤疤下手——那“金眼虎”素来好面子,视“金眼虎”的名号与寨主颜面如性命,偏生宝珠寺这桩腌臜过往,是他刻在骨头里的耻辱。当年为了捂住这桩偷鸡摸狗、被逐山门还秽污斋饭的丑事,邓龙竟不惜痛下杀手,悄无声息地处死了好几个知晓内情的宝珠寺僧人,连尸骨都埋在后山乱葬岗,只为掩人耳目。如今,这桩被他拼命遮掩的往事,被自己一字一句、白纸黑字地扒了出来,还要亲手送到二龙山,当着他麾下所有喽啰的面念得明明白白,让那些喽啰都看清,他们奉为寨主的“英雄”,竟是这般下作无耻之徒。光是想想邓龙届时气急败坏、暴跳如雷,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裴如海心底的快意便愈发浓烈,连指尖都微微泛着劲,只觉这桩差事,正合他意。
他顿了顿,又继续往下写,笔锋更利,字字都带着嘲讽:
“足下被逐出佛门,走投无路,靠着坑蒙拐骗,聚了几十个闲汉,占了二龙山宝珠寺,当了这山大王。本以为你经此一事,能长些记性,学些容人之量,行些绿林之道。谁知你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当了寨主,更是昏庸暴戾,嫉贤妒能,把个好好的二龙山,弄得乌烟瘴气,众叛亲离。
花和尚鲁提辖,三拳毙镇关西,野猪林救林教头,江湖上谁不赞一声侠肝义胆,英雄好汉?他来投你二龙山,是给你邓龙脸面,是你二龙山祖上积德!若是你有半分识人之明,半分容人之量,便该奉鲁提辖为上宾,将军中大事尽皆托付,靠着鲁提辖的威名武艺,二龙山何愁不兴旺?何愁惧我登云山?
然你这鼠目寸光之辈,空长了一双金眼,却有眼无珠!见鲁提辖武艺高强,深得人心,你不思倚重,反倒日夜猜忌,处处提防,生怕鲁提辖夺了你那狗屁寨主之位!鲁提辖献据险守山之计,你不听;鲁提辖献引敌入山之策,你不从;鲁提辖劝你莫要分兵平川作战,你反骂他通敌叛国!你自己蠢笨如猪,不识良策,反倒怪忠言逆耳,真是可笑至极!
宣和六年孟春,我登云山大军压境,你放着二龙山的天险不守,非要逼着鲁提辖率禅杖队,来平川与我军决战。你若真心想战,便该全力相助,可你呢?派了段景住、郁保四两个酒囊饭袋,带了八百乌合之众,名为助阵,实为监视!临阵之时,段、郁二人贪生怕死,龟缩在后,不肯出一兵一卒,眼睁睁看着鲁提辖的禅杖队,被我军铁骑冲散,被我军弓骑射杀!三百精锐僧兵,没死在敌人手里,反倒死在你这昏庸寨主的算计里!此等行径,与通敌卖国何异?
段景住、郁保四两个废物,平日里在你面前摇尾乞怜,上了战场,一触即溃。段景住被我军蒋忠一枪钉在地上,马蹄踏成肉泥;郁保四被自己手下的溃兵一刀枭首,身首异处。八百喽啰,死的死,降的降,一朝尽没!你损兵折将,丢尽了二龙山的脸面,不思己过,反倒怪鲁提辖作战不力,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更可笑者,我军略施小计,找了个与鲁提辖相貌相似的喽啰,穿了僧袍,拿了禅杖,在你二龙山脚下演了一场戏,把几百颗战死喽啰的人头,用投石车扔进你山寨里,说这是鲁提辖献给我登云山的投名状。就这么个拙劣的小计,但凡你有半分脑子,半分对鲁提辖的信任,都不会上当。可你呢?竟真的信了!当场就判了鲁提辖谋逆之罪,把鲁提辖留在山寨里的十几个心腹和尚,全拉到寨墙之上,当着鲁提辖的面,一个个砍了头!
那十几个和尚,都是跟着鲁提辖从宝珠寺出来的生死弟兄,忠心耿耿,无半点二心,竟就这么死在了自己人手里!鲁提辖九死一生,从重重包围里突围出来,回到二龙山脚下,你不开门也罢,竟还下令放箭,要置他于死地!你亲手把这天下一等一的好汉,推到了我登云山的阵营里,亲手断了自己的臂膀,毁了自己的长城!此事传遍江湖,绿林好汉谁不笑你邓龙,是个有眼无珠、自毁长城的蠢货?
如今鲁提辖在我登云山,坐第三把交椅,全寨上下,无一人不敬,无一人不服。我家大寨主林教头,与鲁提辖是过命的兄弟,推心置腹,言听计从。我们为鲁提辖建了登云禅林,让他安身立命;给他添了僧兵,让他重整禅杖队;他日我们踏平二龙山,定要让鲁提辖亲手斩了你这贼厮,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你说你,当初若是好好待鲁提辖,何至于有今日?真是蠢到了骨子里,笨到了家!”
裴如海写得兴起,手腕翻飞,墨汁落在纸上,一行行字迹力透纸背。他写一段,便停下来琢磨琢磨,再添上几句更戳心窝子的话,把邓龙的昏庸、无能、嫉贤妒能,写得淋漓尽致,入木三分。窗外的日头渐渐升高,从东边移到了正南,书房里的墨汁磨了一砚又一砚,写废的麻纸扔了一地,终于,在午时将至的时候,这封长达数千言的书信,终于落了尾。
只见那结尾处,裴如海更是把羞辱写到了极致:
“邓龙啊邓龙,你自己看看,你这一生,都做了些什么?
出家,被寺庙赶出来,成了佛门的败类;
落草,把二龙山弄得众叛亲离,成了绿林的笑柄;
打仗,屡战屡败,损兵折将,连自己的左膀右臂都保不住;
用人,嫉贤妒能,有眼无珠,把唯一能打的虎将逼成了死敌;
为人,不仁不义,不忠不信,对手下的弟兄,说杀就杀,对真心待你的人,说弃就弃。
你说你,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占着二龙山的天险,却成了缩头乌龟,只敢在山寨里对着自己人耍威风,不敢下山与我登云山一战。我登云山四千弟兄,枕戈待旦,随时都能踏平你那破山寨。如今我们不打你,不是怕你,是嫌你脏了我们的刀,嫌你这废物,不值得我们弟兄们折损性命。
你若是还有半分骨气,半分廉耻,便该自己抹了脖子,找根绳子吊死,也免得日后被我们生擒上山,凌迟处死,挫骨扬灰,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你若是还想苟活于世,便该早早开了寨门,自缚双手,来我登云山跪地投降,说不定我们大寨主心善,还能给你留个全尸。
书不尽言,言不尽意。只盼你看了这信,好好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是死是降,给我们个痛快话。若是还想龟缩在山寨里,当你的缩头乌龟,那我们也不着急,早晚有一日,会踏平二龙山,把你这贼厮揪出来,碎尸万段!
登云山大寨主 林冲
二寨主 武松
三寨主 鲁智深
同具”
写完最后一个字,裴如海把笔一扔,长舒了一口气,拿起写好的书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越看越满意。这封信,前前后后写了近五千字,把邓龙从出生到现在的丑事、蠢事、恶事,全给扒了个底朝天,字字句句都像刀子一样,专往心窝子里扎,别说是邓龙那个暴脾气,就是个脾气温和的,看了也得气得吐血。
他小心翼翼地把书信折好,装进一个牛皮信封里,用红泥封了口,这才拿着信,出了书房,往聚义厅去了。
此时聚义厅里,林冲、武松、鲁智深等人还在饮酒议事,见裴如海进来,众人都停下了话头。裴如海快步走到林冲面前,双手把信递了上去,躬身道:“大寨主,信已经写好了,请您过目。”
林冲接过信封,拆开了,拿出信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本是禁军教头,也识文断字,看着信里的内容,嘴角的冷意越来越浓,看到最后,忍不住点了点头,道:“好!写得好!裴军师,你这封信,果然写得入木三分,句句都戳中了邓龙的痛处!”
说完,他把信递给了旁边的武松。武松接过来看了一遍,也点了点头,沉声道:“不错。这信送过去,邓龙定然要气得暴跳如雷,心神大乱。”
鲁智深连忙凑了过来,他虽然识字不多,却也认得几个关键的字,看着信里写的内容,尤其是写邓龙杀他心腹弟兄的那段,忍不住一拍大腿,哈哈大笑道:“痛快!真是痛快!裴军师,你这信写得太好了!句句都说到洒家心坎里了!那邓龙贼厮看了这信,非得气得一口血喷出来不可!”
厅内的头领们也纷纷传看了书信,一个个都叫好不已,武大郎不识字,听旁边的孔明给他念了几段,也拍着桌子骂道:“骂得好!就得这么骂!看那邓龙还敢不敢嘴硬!”
林冲待厅内众头领的赞叹声稍歇,方才抬手将信纸细细折得方方正正,小心翼翼塞回牛皮信封,指尖按了按封口的红泥,确保封得严实,才抬眼沉声道:“好。这信既然写得妥帖,便需选个稳妥可靠之人,亲自送往二龙山,务必亲手交到邓龙那厮手中,半分差错不得有。”他话音刚落,立在厅角阴影处的驰羽骑教头时迁,当即跨步出列,双手抱拳躬身禀道:“大寨主放心,属下麾下恰好有一人可用。驰羽骑喽啰石瑜,绰号‘鬼敲门’,最擅夜间潜行赶路,腿脚如风,且胆识过人、口齿利落,最是适配这送信差事。”“石瑜?”林冲闻言沉吟片刻,眸中闪过一丝印象,缓缓挑眉道,“我倒依稀听过这个名号,便是那擅模仿诸般声响,常于深夜装鬼叫扰人,趁乱行事的瘦小汉子?”“正是他!”时迁连忙点头,语气笃定,“这小子虽生得瘦小不起眼,却机灵通透,嘴严如封,从不泄露半句差事机密。前几日山寨往桃花山传密信,便是他连夜潜行送达,避开了官府关卡,半分动静未露。况且他脚力惊人,登云山到二龙山这两百里山路,他一天一夜便能打个来回,绝不会误了大事。”
“好。”林冲点了点头,“那就让他来。”
时迁立刻领命,转身出去,不多时,便带着一个瘦小的汉子走了进来。那汉子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身材瘦小,一双眼睛滴溜溜转,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正是绰号鬼敲门的石瑜。他进了聚义厅,立刻对着林冲纳头便拜,朗声道:“小的石瑜,参见大寨主!参见各位头领!”
林冲看着他,沉声道:“石瑜,今日有个差事交给你。这里有一封书信,你需得亲手送到二龙山,交到邓龙手里。一路之上,务必小心,不可把信弄丢了,也不可提前拆看。送到之后,不管邓龙说什么,做什么,你都不许与他争执,只管保住性命,回来复命,明白吗?”
石瑜闻言,立刻拍着胸脯道:“大寨主放心!小的明白!不就是送封信吗?小的保证,亲手把信交到邓龙那厮手里,再平平安安地回来复命,绝不出半点差错!就算他邓龙要杀我,我也能凭着这两条腿,跑回登云山来!”
林冲点了点头,把信递给了他:“好。事不宜迟,你现在就出发。路上小心,早去早回。”
“小的遵命!”石瑜双手接过信,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贴身的地方,又对着林冲和众头领磕了个头,这才起身,跟着时迁出了聚义厅。
出了聚义厅,时迁给石瑜备了一匹脚力极好的健驴,又给了他一把朴刀,一袋干粮,一壶水,叮嘱道:“石瑜,这趟差事,看着简单,实则凶险。邓龙那厮脾气暴躁,看了信,定然会迁怒于你,你万事小心,只管送信,别跟他硬刚,保住性命要紧。”
石瑜拍了拍怀里的信,咧嘴一笑道:“时教头放心,小的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跑得快,嘴皮子利索,还有一身装孙子的本事。那邓龙就算再生气,总不能真的杀了来使吧?就算他真要杀我,我也能找机会跑出来,绝不给咱们驰羽骑丢脸!”
说完,他翻身上了驴,拉了拉缰绳,对着时迁拱了拱手,便双腿一夹驴腹,顺着山道往下,往二龙山的方向去了。
此时已是午时,初夏的日头正烈,晒得地面发烫,官道上的尘土被风一卷,呛得人睁不开眼。石瑜却丝毫不在意,他本就擅长走夜路,也耐得住酷暑,骑着健驴,一路顺着官道往西,专挑人少的小路走,避开了官府的盘查,也避开了沿途的村镇,只在路过山涧的时候,停下来喝了口水,歇了歇脚,便又继续赶路。
他心里清楚,这趟差事,看着是送封信,实则是拿着性命去闯龙潭虎穴。邓龙那厮本就恨登云山入骨,看了那封满是羞辱的信,不气得发疯才怪,自己这个送信的,定然是首当其冲。可他也知道,这是个机会,若是这趟差事办好了,大寨主一高兴,说不定就能把他从一个普通喽啰,提拔成小头目,再也不用跟着驰羽骑风里来雨里去,只干些偷鸡摸狗的差事了。
抱着这个心思,石瑜赶路更是卖力。从午时走到天黑,又从天黑走到第二天天亮,整整一夜,他除了给驴喂了点草料,几乎没怎么歇脚。两百里的山路,他只用了一天一夜,便赶完了。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石瑜便已经到了二龙山脚下。
他勒住了驴,抬头往山上望去。只见这二龙山,果然名不虚传,两座山峰对峙而立,一座盘龙山,一座蟠龙山,中间只有一条蜿蜒的山道能上山,山道两旁都是悬崖峭壁,真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山脚下的寨门,是用巨大的青石砌成的,足有两丈多高,寨门紧闭,上面的箭楼里,站着十几个持弓的喽啰,正警惕地盯着山下。
只是石瑜看得清楚,那些守寨的喽啰,一个个都无精打采的,眼神涣散,手里的弓也松松垮垮地拿着,全然没有半分精锐的样子。想来也是,前阵子平川一战,二龙山损兵折将,死了八百多弟兄,左膀右臂段景住、郁保四都没了,连二当家鲁智深都被逼得投了敌,山寨里的喽啰,早就人心惶惶,没了半分士气。
石瑜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拍怀里的信,确认信还在,便骑着驴,走到了寨门前,停下了脚步。
箭楼上的喽啰见有人过来,立刻警惕起来,拉满了弓,对着石瑜大喝道:“什么人?!站住!再往前走,我们就放箭了!”
石瑜连忙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朗声道:“弟兄们别放箭!我是登云山来的,奉我家大寨主林教头的命令,有一封书信,要亲手交给你们邓龙寨主!麻烦弟兄们通报一声!”
“登云山来的?”箭楼上的喽啰闻言,顿时炸开了锅。登云山这三个字,如今在二龙山,就跟催命符似的,一听见就让人头皮发麻。守寨的小头目连忙从箭楼里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石瑜一番,见他只有一个人,手里也没拿兵器,只有腰间别了一把朴刀,这才松了口气,却依旧不敢怠慢,对着手下的喽啰道:“你们看好他,我去禀报寨主!”
说完,那小头目便转身,顺着石阶往山上的聚义厅跑去了。
此时的二龙山聚义厅里,正是一片愁云惨雾,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平川一战的惨败,再加上鲁智深携残余弟兄归顺登云山,彻底抽走了二龙山的精气神,往日里旌旗猎猎的山寨,竟连风过寨墙的声响都透着萧瑟。谁都清楚,邓龙本就胸无点墨、手无硬功,往日能坐稳寨主之位,全靠鲁智深的威名与武艺撑场面——鲁智深在时,既能震慑周边山寨,又能整肃军纪、操练喽啰,而他不过是个挂名寨主,坐享其成罢了。如今鲁智深被逼走,麾下左膀右臂段景住、郁保四战死沙场,八百精锐喽啰非死即降,偌大的二龙山,竟只剩些老弱残兵,邓龙就如同被断了四肢的困虎,空有“金眼虎”的名号,只剩一副外强中干的空架子。这一个多月来,邓龙彻底失了章法,从未睡过一个安稳觉。白日里,他便守在聚义厅,案上摆满了劣质烈酒,一碗接一碗地往嘴里灌,酒气熏得满脸通红,那双金眼布满血丝,稍不顺心便摔碗骂街,案上的碗碟、案下的酒坛碎了一地,看谁都像私通登云山的叛徒,眼神里的猜忌与凶戾,吓得手下喽啰连大气都不敢喘。到了深夜,山寨万籁俱寂,他一闭眼,噩梦便接踵而至:那些被他亲手斩于寨墙的和尚,个个满脸血污、手持断头来找他索命;段景住胸口插着长枪、郁保四身首不全,浑身是血地围着他嘶吼;最让他胆寒的,是鲁智深怒目圆睁、手持禅杖,朝着他的头颅狠狠劈来,每次都吓得他浑身冷汗、惊悸而醒,再也不敢熄灯合眼。
他愈发变得暴戾乖张,疑心重得如同疯魔,往日里仅存的几分理智,早已被战败的羞恼与对登云山的恨意吞噬殆尽。前几日,有个名叫何志勇的喽啰——原是流民出身,练过几手粗浅拳脚,本是邓龙族弟邓怀勇麾下的小卒,只因在伺候邓龙饮酒时,无意间提了一句“鲁提辖往日操练僧兵极严”,话音未落,便被邓龙抽出腰间钢刀,当场斩下头颅。那血淋淋的头颅被悬挂在寨门之上,旁侧还贴着由喽啰代笔的告示,骂何志勇“私念逆贼、暗通登云”,杀鸡儆猴,吓得全寨喽啰噤若寒蝉。没过两日,又有个负责巡查后山的小头目,见邓龙日日烂醉如泥、不理寨务,实在忧心,便壮着胆子劝了一句“寨主少饮几杯,登云山虎视眈眈,需得早做防备”,竟被邓龙诬为“登云山细作”,当即命人打断双腿,用粗麻绳捆了,扔到后山喂了野狼。经此两事,二龙山上下人人自危,聚义厅里更是死寂沉沉,无论是邓龙的族弟们,还是残存的头目喽啰,皆敛声屏气,谁也不敢多言半句,哪怕是邓龙摔碗骂街,也只敢低着头瑟瑟发抖,生怕一时失言,便落得个身首异处、喂狼曝尸的下场。
今日天刚亮,邓龙就坐在聚义厅的主位上,面前摆着好几坛酒,已经喝得半醉了。他生得五短身材,满脸横肉,一双眼睛是黄色的,所以才得了个“金眼虎”的绰号,此刻那双金眼里布满了血丝,脸色涨得通红,正一杯接一杯地往嘴里灌酒。
厅内两侧,端坐的皆是邓龙仅剩的几个心腹,却无一人敢有半分松弛姿态,个个如惊弓之鸟,垂首敛目,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左手边,军师操刀鬼曹正一身灰布劲装,眉头紧锁地枯坐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短刀的刀柄——三当家霍闪婆王定六早已领命前往十字坡,至今未归,山寨群龙无首、兵力空虚的窘境,他比谁都清楚,却半句不敢多言,生怕触怒了眼前这位失了理智的寨主。右手边,邓怀勇、邓望奎、邓立忠三个族弟,坐姿僵硬如木偶,脑袋垂得几乎要碰到胸口,面前斟满劣质烈酒的酒碗纹丝未动,碗沿落着些许灰尘也无人敢拂。他们深知邓龙近来的暴戾,前几日喽啰因一句闲话便身首异处的惨状仍在眼前,此刻唯有装聋作哑,方能保全性命。整个聚义厅静得可怕,唯有邓龙灌酒的咕嘟声、碗碟被砸的脆响,以及他时不时爆发出的粗鄙咒骂,在空旷的厅内回荡。地上早已狼藉一片,破碎的碗碟、翻倒的酒坛杂乱堆叠,浑浊的酒液顺着青石地面的纹路蜿蜒流淌,混着空气中弥漫的浓烈酒气与若有似无的血腥味,更显山寨的萧瑟与人心的惶惶不安。
“他娘的!一群废物!”邓龙猛地抓起案上的酒坛,仰头往嘴里猛灌,浑浊的烈酒顺着嘴角淌过满脸横肉,浸透了胸前的粗布劲装,大半坛酒下肚,他狠狠将酒坛掼在地上,“哐当”一声巨响,陶坛碎裂,酒液混着碎渣溅得满地都是。他踉跄着站起身,双手叉腰,一双布满血丝的金眼死死瞪着厅内众人,唾沫星子喷溅,破口大骂的声音震得厅梁发颤:“你们一个个都被登云山那群贼厮吓破胆了?全成哑巴了?啊?老子白养你们这群酒囊饭袋!平日里拿老子的粮饷,受老子的恩惠,如今登云山欺到头上来,占咱们的地盘,杀咱们的弟兄,还把鲁智深那厮给逼走——那可是能替老子挡刀的猛将!你们倒好,一个个缩着脖子装孙子,就没一个人敢站出来,给老子想个法子,踏平登云山,给死去的弟兄们报仇雪恨吗?”
厅内众人依旧垂首敛目,连大气都不敢喘,有人肩膀微微发颤,有人指尖死死攥着衣角,却无一人敢抬头应声。邓怀勇、邓望奎几个族弟脑袋垂得更低,目光落在地上的碎坛片上,满心都是惶恐——前几日那两个喽啰的惨死还在眼前,此刻若是敢多嘴,说一句“报仇不易”,说不定下一个身首异处的就是自己。曹正站在一旁,眉头拧成了疙瘩,心里满是无奈与苦涩:报仇?谈何容易!他比谁都清楚山寨的窘境,登云山有林冲、武松、鲁智深三位顶尖好汉坐镇,四千精锐训练有素,反观二龙山,经平川一战,精锐尽损,剩下的不过是些老弱残兵,连个能独当一面的将领都没有,如今三当家王定六又迟迟未归,别说踏平登云山,能不能守住山寨都是未知数。这般鸡蛋碰石头的事,谁敢提?提了便是自寻死路,倒不如沉默保命,至少还能苟活几日。其余头目喽啰更是心如明镜,登云山的威势早已传遍绿林,二龙山如今已是强弩之末,唯有蛰伏方能自保,贸然报仇,只会让整个山寨万劫不复。
见没人说话,邓龙更生气了,一拍桌子,就要站起来骂人。就在这时,那个去寨门通报的小头目,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喘着粗气道:“报……禀报寨主!山下来了个人,说是……说是登云山派来的,奉林冲的命令,要给您送一封书信!”
“登云山?!”邓龙一听见这三个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就炸了毛,猛地从座位上跳了起来,一脚踹翻了面前的大案,案上的酒坛碗碟哗啦啦碎了一地,他红着眼睛,怒吼道,“登云山的贼厮鸟,还敢派人来?!真是欺人太甚!来人!给我把他绑进来!先卸了他的两条腿,我倒要看看,林冲那厮,敢派什么人来我二龙山送死!”
旁边的曹正闻言,心里咯噔一下,连忙站起身,对着邓龙躬身道:“寨主息怒!息怒啊!两国交兵,不斩来使,这是绿林里的规矩。他既然是来送信的,咱们就先看看,信里写了什么,再做定夺。若是咱们贸然杀了送信的人,传出去,江湖上的好汉会笑话咱们二龙山不讲规矩,反而落了下乘,也正好中了林冲他们的计啊!”
邓立忠也连忙跟着劝道:“寨主,曹军师说的是。林冲他们派这个人来送信,定然是没安好心,就是想激怒您,让您乱了方寸。您可不能中了他们的奸计啊!不如先把人带进来,看看信里写了什么,要是信里没什么好话,咱们再把他打出去也不迟。”
邓龙喘着粗气,红着眼睛,看了看曹正,又看了看邓立忠,心里的火气虽然没消,却也知道他们说的是对的。他重重地哼了一声,咬牙切齿道:“好!我就先看看,林冲那厮,能放出什么屁来!把那送信的贼厮,给我带进来!”
“是!”那小头目连忙领命,转身跑了出去。
不多时,石瑜便被两个喽啰押着,带进了聚义厅。他进了厅,一眼就看到了主位上满脸怒容的邓龙,还有厅内剑拔弩张的气氛,却丝毫没有慌乱,只是对着邓龙拱了拱手,不卑不亢地道:“登云山驰羽骑喽啰石瑜,见过邓龙寨主。我家大寨主林教头,有一封书信,让我亲手交给寨主您。”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那封封好的书信,双手递了上去。
旁边的邓怀勇走过来,接过书信,检查了一下,确认没有什么问题,这才递给了邓龙。
邓龙一把抓过书信,看都没看,就狠狠摔在了地上,怒吼道:“林冲那贼厮,有什么话,让他自己来跟我说!写什么狗屁书信!老子不认字!曹正!你给我念!我倒要听听,这群狗娘养的,在信里放了什么屁!”
曹正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他不用看都知道,这封信里,定然没什么好话,全是羞辱邓龙的内容。这一念,邓龙非得当场炸了不可。可他不敢违抗邓龙的命令,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捡起了地上的书信,拆开了信封,拿出了那厚厚的一叠麻纸。
他先清了清嗓子,抬眼偷偷看了一眼邓龙,见他正瞪着一双金眼,死死地盯着自己,只能硬着头皮,开口念了起来。
“大宋宣和六年五月,登云山大寨主林、二寨主武、三寨主鲁,同致书于二龙山邓龙麾下:盖闻江湖之义,以信为本,绿林之雄,以贤为尊。未有嫉贤妒能、昏庸无能、背信弃义、自毁长城之辈,可称一山之主,可号绿林之雄者也……”
开头这几句,还算客气,邓龙坐在主位上,冷哼了一声,没说什么,只是端起一碗酒,灌进了嘴里。
可曹正念着念着,语气就越来越不自然,声音也越来越小。他念到邓龙早年在宝珠寺出家,偷鸡摸狗被赶出去,临走还往锅里拉屎的那段,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几乎听不清。
“大声点!给我大声念!”邓龙猛地一拍桌子,怒吼道,“老子听不见!”
曹正吓得一哆嗦,只能提高了音量,硬着头皮,把那段丑事,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话音刚落,邓龙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一双金眼里布满了血丝,死死地盯着曹正,咬牙切齿道:“你说什么?!放屁!纯属放屁!这都是他们编出来污蔑老子的!”
曹正吓得手一抖,信纸差点掉在地上,连忙停下了,不敢再念。
“念!给我继续念!”邓龙猛地站起来,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椅子,怒吼道,“一字不差地给我念下去!我倒要看看,这群贼厮鸟,还能编出什么谎话来!”
曹正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念。他念到邓龙嫉贤妒能,容不下鲁智深,屡次不听忠言,平川一战损兵折将,段景住、郁保四战死,八百喽啰全军覆没的那段,邓龙的手已经开始抖了,手里的酒碗被他捏得咯咯作响,指节都发白了。
当曹正念到邓龙中了离间计,不分青红皂白,杀了鲁智深留在山寨的十几个心腹和尚,逼得鲁智深走投无路,归顺登云山,成了江湖笑柄的那段,邓龙再也忍不住了,猛地一声怒吼,手里的酒碗被他狠狠砸在地上,瓷片四溅,酒液溅了曹正一身。
“别念了!别念了!”邓龙歇斯底里地吼道,整张脸都扭曲了,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蚯蚓,“这群狗娘养的!这群贼厮鸟!满口胡言!血口喷人!”
曹正吓得立刻停了下来,站在原地,手里拿着信纸,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浑身都在发抖。厅内的众人,也都吓得缩起了脖子,没人敢出声,生怕惹祸上身。
石瑜站在厅角,看着邓龙这副气急败坏的样子,心里暗暗发笑,脸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是低着头,装作害怕的样子。
邓龙喘了半天粗气,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石瑜,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了。可他终究还是没忘了正事,指着曹正,又吼道:“念!给我继续念!一字不差地给我念完!我倒要看看,他们还能骂出什么花来!今天我非要听全了不可!”
曹正只能哭丧着脸,继续往下念。后面的内容,更是字字诛心,一句比一句狠,把邓龙骂得一无是处,从里到外,扒得干干净净。曹正念一句,邓龙的脸色就黑一分,嘴里的脏话就多一句,身边能砸的东西,就被他砸烂一件。
整个聚义厅里,只剩下曹正念信的声音,还有邓龙的怒骂声,砸东西的声音,一片狼藉,混乱不堪。邓怀勇、邓望奎几个族弟,想上前劝,又不敢,只能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终于,曹正硬着头皮,把那封长达数千言的书信,一字不差地念完了。当他念到最后那句“你若是还有半分骨气,半分廉耻,便该自己抹了脖子,找根绳子吊死,也免得日后被我们生擒上山,凌迟处死,挫骨扬灰,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的时候,整个聚义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邓龙站在主位前,浑身都在发抖,脸上的横肉不停抽搐,一双金眼瞪得溜圆,死死地盯着曹正手里的信纸,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厅内的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个个都低着头,生怕邓龙的怒火,烧到自己身上。
就这样静了足足有半炷香的时间,邓龙突然仰天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一口鲜血猛地从嘴里喷了出来,溅得满地都是,随即身子一软,直挺挺地往后倒了下去。
“寨主!”
“大哥!”
厅内众人见状,顿时慌了神,邓怀勇、邓望奎几个连忙冲了上去,一把扶住了邓龙,掐人中的掐人中,顺气的顺气,乱作一团。
曹正手里的信纸掉在了地上,他看着晕过去的邓龙,脸上满是无奈,心里却暗道一声:果然如此。这封信,别说是邓龙,就是个脾气温和的,看了也得气吐血。
过了好半天,邓龙才悠悠转醒。他一睁开眼,就看到了围在身边的众人,瞬间就想起了那封信里的内容,怒火再次冲上头顶,一把推开身边的邓怀勇,挣扎着站起来,指着厅角的石瑜,怒吼道:“杀了他!给我把这个送信的贼厮鸟,拖出去剐了!凌迟处死!我要把他的心挖出来下酒!”
旁边的几个喽啰闻言,立刻提着刀,就要冲上去抓石瑜。
两个提刀喽啰应声上前,铁钳似的大手瞬间架住了石瑜的胳膊,冰冷的刀锋贴在他脖颈间,寒意直透衣料。石瑜心里骤惊,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虽早有防备,却没料到邓龙刚吐过血,竟还这般暴戾决绝。但他素来机灵,深知此刻慌乱只会死得更快,当即强压下心头惧意,腰杆一挺,朗声道:“邓寨主息怒!绿林百年规矩,两国交兵不斩来使,您岂能因一时怒火坏了江湖道义?小人不过是驰羽骑一个跑腿送信的小喽啰,裴军师落笔写信用时,半字未向我透露,信中所言,我当真一无所知!”他语速极快,字字清亮,目光直视邓龙,又补了一句戳中邓龙好面子的话,“您乃二龙山寨主,号称‘金眼虎’,若是杀了我这无名小卒,传出去江湖好汉只会笑话您——不敢与我家林大寨主正面交锋,反倒拿一个送信的撒气,这算哪门子英雄好汉?岂不是遂了林冲他们的心意,让天下人都笑您昏庸无能?”
“你还敢嘴硬!”邓龙被这番话怼得怒火更炽,胸口剧烈起伏,刚缓过来的气息又乱了,一双布满血丝的金眼赤红如兽,攥着拳头的指节泛白,竟微微泛抖。他猛地拔出腰间钢刀,刀身映着厅内烛火,泛着森寒的芒,踉跄着就要亲自冲上去劈了石瑜,嘴里嘶吼道:“我杀了你这贼厮鸟!看谁还敢在老子面前搬弄是非!”
曹正见状,吓得魂飞魄散,生怕邓龙真的坏了规矩、授人以柄,当即连滚带爬地冲上去,双臂死死抱住邓龙的胳膊,身子都在发颤,急声道:“寨主!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您三思!”他抬眼偷瞄了一眼邓龙暴怒的神色,又连忙补充,声音里满是急切与惶恐,“林冲那伙人设下此计,本就是想激您失智!他们故意写辱信、派来使,就是盼着您杀了送信的人,落个不讲规矩、滥杀无辜的骂名!到那时,他们便能名正言顺地召集天下绿林好汉,打着‘替天行道、讨伐昏主’的旗号来攻咱们二龙山啊!”
说到此处,曹正哽咽了几分,刻意加重了语气,点出二龙山的窘境:“您忘了?平川一战,咱们八百精锐尽损,段、郁二位头领战死,鲁提辖又被逼走,如今寨中只剩些老弱残兵,三当家王定六前往十字坡求援,至今未归。咱们连守寨都勉强,粮草军械也日渐匮乏,根本经不起登云山四千大军的猛攻啊!今日若是杀了这来使,便是自寻死路,眼睁睁看着二龙山走向覆灭啊!”
邓立忠也连忙上前劝道:“寨主,曹军师说的是!您就算再生气,也不能杀了他!不如把他乱棍打出去,让他回去给林冲带个话,也显得咱们二龙山,不是不讲规矩的地方!”
邓怀勇、邓望奎几个也纷纷上前劝说,都说不能杀来使。
邓龙被众人拦着,看着眼前乱哄哄的场面,心里的怒火无处发泄,只能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柱子上,震得柱子都晃了晃。他知道,众人说的是对的,他不能杀石瑜,可这口恶气,他实在咽不下去。
他喘了半天粗气,终于压下了心里的杀意,指着石瑜,咬牙切齿地骂道:“好!好一个林冲!好一个登云山!老子今天不杀你!给我把这贼厮鸟,乱棍打出去!回去告诉林冲、裴如海、鲁智深那群狗娘养的!我邓龙迟早要踏平登云山,把他们一个个凌迟处死,挫骨扬灰!让他们不得好死!”
“是!”旁边的喽啰们连忙领命,冲上去,拖着石瑜就往厅外走,手里的棍子,劈头盖脸地往石瑜身上打去。
石瑜也不反抗,只是抱着头,任由他们打着,被一路拖出了聚义厅,拖到了寨门外,扔在了地上。
为首的喽啰啐了一口,骂道:“滚!赶紧滚回登云山去!再敢来,定要了你的狗命!”
石瑜从地上爬起来,身上挨了不少棍子,疼得龇牙咧嘴,却依旧不忘对着寨门上喊了一句:“我家大寨主的话,我已经带到了!邓寨主若是想通了,要投降,我们登云山随时恭候!”
喊完,他也不敢多待,连忙找到自己的驴,翻身上去,双腿一夹,头也不回地往登云山的方向跑了。
而二龙山的聚义厅里,石瑜走了之后,邓龙的怒火,却丝毫没有消减。他看着地上那封被踩得皱巴巴的书信,越想越气,越想越怒,把聚义厅里能砸的东西,全都砸了个稀巴烂,嘴里不停的咒骂着林冲、裴如海、鲁智深,还有登云山的所有头领。
他骂了足足有一个时辰,嗓子都骂哑了,才终于停了下来,瘫坐在主位上,一双金眼里,满是怨毒的怒火,死死地盯着登云山的方向,咬牙切齿地发誓,定要踏平登云山,把所有羞辱过他的人,全都碎尸万段。
整个二龙山,都笼罩在寨主暴怒的阴云里,山雨欲来,只待一场血雨腥风。
石瑜忍着浑身棍伤,骑着健驴一路疾驰,后背、胳膊上的杖痕火辣辣地疼,每动一下都龇牙咧嘴,却依旧不敢有半分耽搁——既要尽快回登云山复命,心底那股偷摸捞好处的心思,也随着路途渐远愈发活络。他本就出身市井,惯于偷鸡摸狗,“鬼敲门”的绰号绝非浪得虚名,此番下山送信,虽凶险万分,却也给了他干老本行的机会。
当日色彻底沉落,夜幕笼罩群山,石瑜途经官道旁的宋家镇时,见镇上炊烟散尽,家家户户闭门熄灯,只剩巷口几盏残破的灯笼在夜风里摇曳,偶有几声犬吠,也很快被寂静吞没。这宋家镇是往来客商必经之地,镇上多有开当铺、做绸缎生意的富户,且他素来熟稔这一带的情形,知道镇上民壮巡夜松散,正是下手的好时机。
他悄悄将健驴牵到镇外的老槐树下,解下驴鞍,又把朴刀藏在树后,换上随身携带的轻便短打,猫着腰,像只灵活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溜进了镇子。他不敢走正街,专挑狭窄的巷弄穿行,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瘦小的身形在暗影里穿梭,竟无半分踪迹。
行至巷尾那户青砖院墙、朱漆院门的富户家外,石瑜停下脚步,趴在院墙上侧耳听了片刻,确认院内毫无动静,便先清了清嗓子,陡然学起一声凄厉的女鬼哭嚎。那声音尖细绵长,带着刺骨的寒意,借着夜风飘进院内,紧接着,他又添了几声野鬼呜咽,时而低沉如泣,时而尖锐如啸,学得惟妙惟肖,连院墙上趴着的家猫都被吓得浑身炸毛,蹿进了柴垛深处。
院内的人果然被惊动,屋内传来几声低低的啜泣和低语,却没人敢开门查看——寻常百姓最怕撞邪,这深夜里的鬼叫声,早已吓得他们缩在被窝里,连大气都不敢喘,只敢死死栓紧房门,默念佛经求平安。石瑜见状,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从怀中摸出随身携带的细铁钩,对准院门的木栓轻轻一挑,“咔哒”一声轻响,院门便悄无声息地开了一道缝。
他弓着身子溜进院内,避开墙角的柴垛和水缸,径直摸到正屋窗前,用指尖蘸了点唾沫,轻轻点在窗纸上,戳出一个小洞,往屋内望去。只见屋内陈设雅致,桌上摆着未收的银锭和账本,墙角的木箱鼓鼓囊囊,想来是装着绸缎和首饰。石瑜心头一喜,小心翼翼地撬开窗栓,翻窗而入,动作利落得如同鬼魅,连桌上的油灯都未曾碰倒。
他先迅速摸走桌上的银锭,塞进怀里,又悄无声息地打开墙角的木箱,捡着成色好的绸缎、小巧的金簪和银镯子往包袱里装,正塞得尽兴,院外忽然传来巡夜民壮的梆子声和呵斥声。石瑜心头一紧,立刻屏住呼吸,贴着墙角蹲下,待梆子声渐远,他又学了一声猫叫,掩去自己的动静,随后翻窗而出,轻轻带上院门,身形一晃,便窜进了隔壁的巷弄。
这般手法,他熟稔至极。随后的半个时辰里,他又借着鬼叫声的掩护,接连偷了镇上两户富户,一户开当铺,一户做粮食生意,皆是家底殷实。他专挑轻便值钱的财物下手,银锭、首饰、绸缎装了满满一个包袱,连腰间都塞得鼓鼓囊囊。
天快亮时,东方泛起鱼肚白,石瑜才悄悄溜出宋家镇,回到老槐树下,将包袱捆在驴背上,又把朴刀系在腰间。他翻身上驴,摸了摸怀里沉甸甸的银锭,脸上难掩得意,虽浑身杖痕依旧疼痛,却因这意外之财,连眉眼都舒展开来。双腿一夹驴腹,他催着健驴加快脚步,朝着登云山的方向疾驰而去——既不耽误复命领赏,又捞了一笔横财,此番下山,当真是满载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