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一处坍了半边的土地祠前,一个铁头陀杀得性起。
此人法名玄真,俗姓王,陕西延安府人,本是个行脚的武僧,游方到二龙山,与鲁智深比武,三合便败,心服口服,留在了寨里。他生得黑矮粗壮,一身横练,头硬得像铁,当年曾一头撞碎过山门前的石狮子,人唤“铁头陀”。
玄真面前,一个铁浮屠骑士翻身下马,立在当地。此人年约四十有余,生得黑胖如熊,一身甲胄又宽又厚,罩在他那胖大身躯上,远远望去,像一头蹲踞的黑熊。他动作不快,甚至有些迟缓,可那一身厚甲、那股子耐战的韧劲,却最是难斗。
姓完颜,名窝里喝,人唤“老黑熊”。
老黑熊随队入城,不抢快、不争先,只迈着沉重的步子,一斧一斧,稳稳地往守军的堵截上磨。他这一路,像一头撞进网里、却怎么也拖不倒的黑熊,盾撞他不动,枪扎他不深,极是难缠。
“兀那黑厮!”玄真看得心头火起,把禅杖往地上一插,竟不使兵器,赤手空拳,运一口气,一头便往老黑熊怀里撞。
老黑熊见这和尚不用兵器,反倒拿头来撞,先是一怔,随即狞笑,重斧挟风,当头便劈——他这一斧,慢是慢,力道却足有千钧。
玄真等的就是这一斧。他身子一矮,黑驴打滚也似从斧刃下贴地钻过,避开那重锋,运足了铁头功,“咚”的一声闷响,结结实实撞在老黑熊的小腹上。
这一撞,何等力道。老黑熊闷哼一声,胖大的身躯竟叫撞得倒退三步,一屁股坐倒在地,腹甲都凹陷了一块。他又惊又怒,挣扎着要起,玄真已借着那撞势,一个旋身,退开两步,低下头,像一头发了狂的犍牛,四蹄蹬地,猛地又冲了过来。
“着——!”
铁头陀这一撞,使了个十成十,正中老黑熊的面门、头盔。
“喀嚓一声闷响——!”
只听一声脆响,那厚铁打的头盔,竟叫这颗铁头撞得瘪了半边,护面的甲片齐齐崩飞。老黑熊连哼都没哼利索,黑胖的脑袋向后一仰,七窍里鲜血直冒,庞大的身躯重重砸在雪地里,四肢只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了。这性慢耐久、如熊蹲踞的“老黑熊”,到底叫一颗比他还硬的铁头,撞碎了头颅。
“铁头陀好本事——!”四周守军爆出一声彩。
可玄真这一撞,也撞得自己头晕眼花、额头迸裂,鲜血糊了满脸。他刚稳住神,两侧的铁浮屠已红着眼扑上。这铁头陀把胸一挺,竟不退缩,大吼一声,迎着斧光又撞了上去,一头撞翻当先一个,自己背上、肩头也连中数斧。他浑身是血,仍踉踉跄跄,要去撞第二个,终叫七八条斧、几杆枪齐齐抵住,轰然倒地。
临死,这铁头陀还瞪着眼,那颗撞碎过石狮、又撞碎过“黑熊”的头颅,朝着敌阵,保持着冲撞的模样。
——
城东一处药铺门前,一条铁链,在火光里矫若游龙。
使链的僧人,法名圆通,应天府人氏,使一条铁链禅杖——链与杖能合能分,近了是杖,远了是链,甩将出去,缠兵刃、锁人颈,招式诡异,变幻莫测,连鲁智深见了,也叹一声“神通”,人便唤他“神通僧”。
圆通面前,一个步卒模样的汉子,腰肢软得像没骨头,在刀光里闪转腾挪,几次险到极处,都叫他一个匪夷所思的折腰、翻滚,堪堪避过。他本是奚人楚里部的高六斤,腰软如弓,是角抵的好手,在马上都能俯身拾起地上的东西,人唤“弯角犀”。此人生性狡狯,靴筒里常年藏着一柄短刃,专等近身时阴人。
弯角犀本随二龙军步战。他看出这和尚的链杖厉害,正面讨不了好,便故技重施,腰一扭,像条泥鳅,要欺到圆通近身——他这软腰、短刃,不知阴倒过多少只防他正面的敌手。
“和尚,”他嘿嘿笑着,一个翻滚逼近,“你那链子,缠得住爷么?”
话音未落,他猛地折腰,整个人几乎贴着地面滑过,靴中短刃“噌”地出鞘,不走人,却往圆通握杖的手腕、脚筋上抹,又快又刁。
圆通不慌不忙,喝一声“着!”,铁链忽地脱手飞出。
那链不缠人,竟如长了眼,“唰”地一圈,正缠住弯角犀探来的脚踝。这“弯角犀”腰再软、闪得再快,脚却叫链锁了个结实。他脸色一变,待要翻滚脱身,圆通手腕一抖,铁链往回一拽——
弯角犀立足不住,“扑通”栽倒,被倒拖着拉了过来。他凶性不减,人在地上,另一脚连环踢出,短刃脱手飞出,直取圆通面门。
圆通偏头让过短刃,禅杖在手中一转,杖尾点出,正中他持刀的腕子;铁链再绕一圈,缠住了他的脖颈。这狡狯的奚人,手脚皆缚,越挣那链勒得越紧,脸涨成了猪肝色,舌头吐出,喉咙里嗬嗬作响。
“你腰软,”圆通合掌,淡淡道,“可这颈上的骨头,软不得。”
他手上一紧,铁链绞合。弯角犀双目凸出,四肢只一蹬,便软软地不动了,那善折腰、藏短刃的“弯角犀”,到底叫一条神出鬼没的链子,绞断了气。
圆通杀了弯角犀,铁链刚收回,四面的敌军已涌了上来。他抖擞精神,一条铁链禅杖使得风雨不透,远链近杖,缠翻、点倒了五六人。可敌军越聚越多,重斧、骨朵往那链上死命砸,只听“嘣”的一声,铁链到底叫几斧同时砸断。
圆通失了链,毫无惧色,将断杖往手中一绰,护着身后几个避乱的百姓,兀自近身苦斗。乱刃加身,他这“神通僧”身中数创,仍一杖一个,死死堵着药铺的门,直至力竭,靠在门框上,断杖拄地,再没起来。
——
城南一处叫酒海巷的地方,一个疯和尚,抱着半坛子酒,踉踉跄跄,且笑且骂。
法名圆真,东京汴梁人,本在相国寺挂单,酒后犯了戒,叫寺里逐出,流落江湖,疯疯癫癫。他闻鲁智深的酒名、人名,特意来投,两个酒肉和尚,最是投缘,人唤“疯和尚”。
圆真本就好酒,城破这一夜,他杀了几个匪徒,寻着一坛抢来的酒,便边走边灌,喝得酩酊,眼里的火光、人影都晃成了一片。
巷子深处,一处叫人踹开的酒窖前,一个汉子正手忙脚乱,把酒坛往担子上搬。此人姓易,名大酒,寿张县人,本是二龙山上管酒的喽啰,自封“酒海蛟龙”,人唤“酒海蛟”。寨里抢来的酒,先经他尝,尝剩了才入库;降金之后,便管着军中的酒窖,犒军的、行刑的酒,都要过他的手。城一破,他头一个便扑进这南街上的酒肆、酒窖,恨不能把满城的酒都搬了走。
“酒……留下酒来!”圆真眯缝着醉眼,拦住他,打了个酒嗝,“你这腌臜泼才,也配……也配守着这一巷子的好酒?”
易大酒认出是个疯和尚,又看他孤身一人,啐了一口,抄起一根酒杠子:“哪来的醉鬼秃驴,也敢挡你家蛟爷的财路!滚开,不然连你一起宰了下酒!”
“下酒?”圆真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好,好得很!佛爷正愁没菜——你这酒海蛟,便是现成的一道!”
他疯劲上来,摔了酒坛,抡起禅杖便打。易大酒一根酒杠子也使得虎虎生风,两人在酒窖前、酒坛间,一场好斗。圆真看着疯癫,步法却妙,醉拳东倒西歪,每一下都踩在易大酒的空档上;易大酒渐渐力怯,叫他一杖扫翻在地。
“蛟……蛟龙是么?”圆真红着眼,一把揪住他的发髻,拖到酒窖边那口齐人高的大酒海(盛酒的大木桶)前。那酒海里,满满盛着从各处搜罗来的酒,酒香扑鼻。
疯和尚嘿嘿笑着,扳开易大酒的嘴,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把他的脑袋,死死按进了酒海里。
“你不是管酒、尝酒么?”圆真一边按,一边疯笑,“今夜……叫你尝个够!喝!给佛爷喝——!”
易大酒双手乱刨,两腿乱蹬,酒花四溅。他一生尝尽千坛百瓮的酒,到头来,却叫人按在自家最馋的酒海里,咕噜咕噜,呛了个够,挣了半日,手脚渐渐软了,不再动弹。圆真把他提起来时,这“酒海蛟”浑身酒气,肚腹鼓胀,早呛死了,一双眼睛瞪着,嘴里、鼻子里,尽是酒。
“哈哈哈……”圆真拊掌大笑,笑到一半,巷口铁甲声响,一队敌军涌了进来。
这疯和尚毫无惧色,抱起一坛酒,灌了两口,提着禅杖,踉踉跄跄迎上去,嘴里疯疯癫癫,骂一句、笑一声、打一杖,竟连阻了这队人半日。乱箭、刀斧加身,他浑身是血,犹自狂笑着,把最后一坛酒砸在敌群里,这才仰天倒在酒海巷中,脸上兀自带着那副醉也似的笑。
——
北门内长街,一杆大旗,在火光、浓雾里,始终没有倒。
旗下立着一个和尚,生得高大魁梧,木讷寡言,法名真如,陈州人氏。他为人老实,力气却大,在禅杖队里专管扛旗——队行到哪,他那杆旗便插到哪,旗到人到,从无半句话,人唤“老实僧”。
城破之后,守军且战且退,真如便扛着那杆绣着佛号、染了血的大旗,立在长街一处高坡上。四下里堵截的僧人、步卒,抬头看得见这杆旗,心里便定,知道阵脚还在,主心骨还在。
“嗖——”
一条索子,忽地自乱军中飞来,不套人,竟缠上了那旗杆。
正是“勾魂索”索老七。他方才在城门洞套杀了人,一眼瞅见这杆钉在街心的旗,知道旗一倒,守军的心便散一半。他嘿嘿狞笑,手腕使劲,要把那旗连人带杆,一并拽倒。
真如双手攥着旗杆,脚下生根,任他怎么拽,那杆旗纹丝不动。
索老七讨了个没趣,凶性上来,把索往肩上一搭,又招呼两个二龙军来帮拽,要故技重施,把这扛旗的和尚拖翻、套走。
真如抬起头,木讷的脸上没有半分表情,只一双眼睛,定定看着那绷直的索、那拽索的人。他忽地双臂一较力,把那旗杆往怀里猛地一带——
索老七万没料到这和尚力气这般大,立足不住,反倒叫他拽得一个趔趄,往前扑来。真如顺势拔出旗杆——那旗杆底端,包着尖尖的铁鐏,他力大步沉,双手持杆,借着那索拽的反势,铁鐏当胸便刺。
“噗哧——!”
铁鐏透甲,正中索老七的心口。这勾魂索一生飞索套人、拖人下马,万没料到,自己反倒叫一根旗杆,钉在了长街当口。他低头看着胸上的杆,又抬头看那杆始终不倒的旗,喉咙咯咯作响,再拽不紧手里的索,庞大的身躯顺着旗杆滑了下去。
真如拔出旗杆,把那面染血的旗,重新高高举起。
“旗……旗没倒!”四下里,且战且退的守军发出一声喊。
可这一杆旗,到底叫敌军恨上了。乱箭、重箭,蝗虫也似,朝着那高坡、那旗,泼了过来。真如不避不让,兀自挺立,一箭中了肩,他身子不晃;一箭穿了腿,他单膝跪地,那旗仍举着;待敌兵号叫着扑上坡,这老实僧人浑身已插满了箭,像一尊竖在坡上的旗杆。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那杆旗,往冻硬的泥地里重重一插,双手抱着旗杆,仰面而倒。旗,在夜风、火光里,猎猎作响,到底没有倒。后头抢上来的两个僧人,红着眼,从他怀里接过那杆旗,扛了起来——旗到人到,这禅杖队的规矩,人没绝,旗便不折。
——
也是这一夜,城南一处荒废的僧院里,几个禅杖队的僧人,堵住了一个提棍的汉子。
那汉子五十上下,使一根齐眉的盘龙棍,棍法沉冷,正是柴根宝。他本是徐州人,宝珠寺的柴头僧,使一根齐眉盘龙棍,学的是邹渊一路的棍法。当年邓龙起事,他一棍打碎了山门上的韦驮神像,从此死心塌地;降金之后,做了教头,教那些新附的无赖使棒。
柴根万没料到,在这僧院里,撞上的竟是几个宝珠寺出来的旧僧——那些跟着鲁智深、不肯降金的禅杖和尚。
“柴根宝,”一个老僧提着禅杖,声音发颤,却字字如冰,“你我同在宝珠寺出家,吃一口井水,烧一寺香火。当年你一棍打碎韦驮金身,卖了山门,投了邓龙;如今又剃了头……你这身僧衣,早穿不得了。”
柴根宝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随即把眼一瞪,盘龙棍一摆:“少拿这些旧话聒噪!识相的,让开道,念在同寺一场,俺这棍下,还能留你等一条命;若不——”
“若不,怎样?”
僧院四周,禅杖顿地,铿然作响。五六个僧人,列开杖阵,把这叛寺的同门,围在了当心。他们使的,是鲁智深亲传的群杖阵法,杖起如一,杖落如山。
柴根宝凶性大发,盘龙棍施展开,邹渊那路冷棍专走腰肋,又阴又狠,果然有些门道,一时之间,与群僧斗了个难解难分。可他那棍法,本就出自宝珠寺,群僧哪个不熟?一根盘龙棍使到一半,四五条禅杖已从四面觑破棍路,“铛铛”几响,把他棍势尽数封死。
老僧一声佛号,禅杖齐出。
一杖扫在他膝弯,柴根宝跪倒;一杖砸在他握棍的腕上,盘龙棍脱手;群僧红着眼,想起山门那尊叫他打碎的韦驮,想起这些年他助邓龙、助金人做下的恶,禅杖雨点也似落下。这“盘龙棍”惨叫连连,臂骨、腿骨寸寸折断,最后一杖,自他顶门贯下,了却了这叛寺同门的性命。他那根盘龙棍,滚到院中断裂的韦驮残像前,再没人去捡。
僧院里,几个僧人合掌,为这误入歧途的同门,念了最后一声佛,随即提起禅杖,重新杀进满城的火光里。
残冬长夜,这一座孤城里的僧衣、禅杖、血与旗,都在向世人诉说着:佛门也有怒目金刚,慈悲亦有降魔的棒喝。
城南有一条深巷,名唤孝义坊,坊里一座季氏宗祠,墙高院深,门庭阔大。
城破之后,附近七八条街巷的百姓,扶老携幼,都躲进了这座祠堂。正殿、两庑、戏台、天井,挤得满满当当,少说也有六七百口。妇人搂着孩子缩在墙角,老者拄着杖,低声安抚啼哭的孙儿;天井里,几个郎中模样的人,就着油灯,替伤兵裹创,呻吟声、祷告声、低低的啜泣声,混作一处。
祠堂两扇厚重的大门,早已上了栓、顶了杠。门墙上,十几个青壮百姓,在两名衙役的指点下,搬砖、堆石,把住墙口。
那当先一人,四十上下,虎背熊腰,挎一口朴刀,背一张弓,正是县衙的弓手孙志,绰号“拦路虎”。他本是阳谷人,善使大刀,弓马娴熟,把守四门要路,盗匪不敢犯,只是生性好酒,醉后误过几回公事。这一夜,他滴酒未沾,提着刀,在祠堂前后,奔走布置,把一座宗祠,守得严严实实。
身边另一个上了年纪的弓手,姓何名奎,背微微驼,如一张弓,人唤“弓腰侯”,箭射得最稳,从不虚发。他领着五六个会射箭的青壮,伏在门墙两侧,箭搭在弦。
“都听着,”孙志压着嗓子,沉声吩咐,“金狗若来,莫慌,听我号令。墙高门厚,他一时半刻,撞不开。石头、砖瓦,尽管往底下招呼;他若放火,井里备着水,沙也堆在门边,泼、压,都使得。记住——门里,是咱的爹娘妻儿!”
“晓得!”众青壮咬着牙,低声应。
——
约莫过了一炷香,巷外火光乱晃,脚步杂沓,一伙二龙军,裹着几十个趁乱的无赖、汉奸,吆五喝六,扑到了祠堂门前。
为首的匪徒,一脚踹在门上,扯着嗓子嚎叫:“里头的人听着!大金王师驾到,开门迎降,秋毫无犯;敢闭门顽抗,破了门,鸡犬不留,婆娘尽数犒军——!”
门里,一片死寂,妇人们死死捂住孩子的嘴,连啼哭都不敢出声。
“撞!”那匪徒不耐烦,一挥手,“给俺撞开!金银、婆娘,凭弟兄们取!”
七八条汉子,扛着一根不知从哪拆来的房梁,喊着号子,“一、二、三——”,重重撞在大门上。
“咚的一声巨响——!”
门栓震得土落,两扇厚门,只晃了晃,没开。
“放箭!”墙上,孙志冷眼瞧着,一声低喝。
何奎等几张弓,“嗖嗖”射出,墙下人挤,离得又近,登时放倒了三四个。撞门的匪徒,惨叫着退开,房梁也丢了。
“再撞!怕个鸟,他没几支箭——!”为首的红着眼,又驱人扑上。
一时之间,门墙上,箭如飞蝗,砖石、瓦块,雨点般砸下;门底下,匪徒们舍命撞门,刀砍斧劈,木屑横飞。两厢隔着一道门,一个要进,一个死守,谁也不肯退。
撞了半日,大门虽厚,门栓却叫撞得裂了缝,摇摇欲开。那匪徒头目眼珠一转,凶光毕露,嘶声喊道:“放火!烧门!火一着,看他开不开——!”
几个无赖,抱来柴草,堆在门楼下,又泼上抢来的油,“腾”地点着了。火舌舔着木门、门楣,蹿起老高,浓烟滚滚,门里门外,一片烟火。
“水!快泼水——!”孙志大吼。
门里,早备下的井水、河水,一桶桶提上墙头,朝火头泼去;妇人们也顾不上怕了,排起队,传水、递沙,连白发的老妪,都颤巍巍端着盆,往火里送沙。嗤嗤的白汽里,火势一压、一窜,反复拉锯,熏得门墙上的人,满脸黑灰,眼泪直流。
那门,到底叫火燎了半边,“咔嚓”一声,门栓断裂,一扇门,歪斜着,撞开了一道可容一人的缺口。
“门开了!冲——!”匪徒们怪叫着,红着眼,往缺口里扑。
“敢!”
孙志暴雷也似一声吼,提着朴刀,一个箭步,死死堵在了那缺口当中。他身后,何奎与几个青壮,也挺刀、持矛,抢上接应。
这“拦路虎”立在窄窄的缺口,一夫当关,朴刀施展开,刀光如雪,劈、砍、撩、刺,招招生死。当先扑进的两个匪徒,一个叫他一刀劈翻,一个被他踹了出去;后头的挤着,自相践踏,竟叫他一人,堵得动弹不得。
“孙志好样的——!”门里爆出一阵呐喊。
那匪徒头目又惊又怒,亲自提刀扑上,身后几柄长枪,隔着人,往缺口里乱戳。孙志左支右绌,腿上先叫一枪扎穿,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那刀,仍舞着,不肯让开;跟着,一柄刀,趁乱砍在他肩头,他浑身是血,回头朝门里,嘶声喊:“顶门!快……把杠顶上——!”
门里的青壮,红着眼,拼死推来几口盛满土的棺材、几只沉重的粮柜,往缺口后堵。孙志以一身血肉,替他们,争出了这片刻的工夫。
那匪徒头目嚎叫着,一刀当胸刺来。孙志躲无可躲,竟不闪避,反手一把,攥住了刺来的刀刃,五指齐断,鲜血直流,他却借着这一攥,朴刀自下而上,狠狠劈进了那头目的面门。两人同时一震,那匪徒仰面便倒;孙志胸口插着刀,庞大的身躯晃了两晃,像一堵终于撑到尽头的墙,重重靠在门框上,再没倒下——他至死,都堵着那道缺口,圆睁的双眼,瞪着门外。
“孙头儿——!”
何奎红了眼,领着青壮,把最后几桶水、几筐沙,压住残火,又用棺材、粮柜、砖石,把那缺口,重新垒死。匪徒们失了头目,撞了半日,死伤遍地,眼见讨不了好,又听得深巷那头,巡逻的守军鼓声、脚步,正向这边包来,终于发一声喊,拖着尸首,溃散而去。
祠堂大门,千疮百孔,烟火余烬里,到底没有洞开。门里六七百口百姓,无一叫掳走。
何奎走到门边,看着倚门而亡的孙志,扑通跪下,老泪纵横,哑声道:“老孙,你守了一辈子四门,今夜……守住了。”
四下里,青壮、百姓,黑压压跪了一片,哭声、谢声,动人心魄。
——
同一时辰,城东一处改成伤棚的僧寺里,火把通明。
武松背着兄长,一路浴血,撞开寺门,大步进来,扯开嗓子吼:“郎中!快救我哥——!”
几个郎中、帮手,慌忙迎上,把昏沉的武大郎,安放在一张铺着干草的门板上。火把下,只见他一条左臂,血肉模糊,弯折成骇人的形状,断臂处虽草草扎住,血仍渗个不住,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人事不省。
一个上了年纪的郎中,剪开血衣,看了看创口,眉头紧锁,沉声道:“胳膊是保不住了,须得……截了,烙住创口,再止住血,方能保命。好汉,按住他,莫叫他挣。”
“动手!”武松一咬牙,双膝跪下,两只铁钳也似的大手,死死按住兄长的肩,“哥,忍着!二郎在这儿!”
那郎中烧热了刀、烧红了烙铁,就着火把,下手清创、截骨、烙创。武大郎身子猛地一弓,喉咙里迸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哼,额上冷汗,黄豆般滚落,几度痛得要背过气去。武松别过脸,虎目里,热泪夺眶而出,砸在兄长染血的衣襟上,一双手,却稳如磐石,半分不松。
折腾了小半炷香,创口总算包扎停当,血,止住了。武大郎悠悠醒转,气若游丝,看见武松,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二郎……”
“哥,我在!”武松把耳朵凑过去。
“我……我这胳膊……”武大郎费力地低头,看了看空荡荡的袖管,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凄然,随即却笑了,“没了……也好。往后……这揉面、烙饼,使一只手……也使得。”
“都这步田地了,还说饼!”武松哽咽。
“二郎,”武大郎喘了口气,眼神忽然清明了些,一字一句,“你听哥说……哥这一辈子,懦弱,叫人欺,做下不少……糊涂事,对不住的人,多了。可哥这一条胳膊,换金狗一条命,不亏。”
“你……你莫守着哥。”他用力推武松的手,“前头……前头弟兄们,还在拼命。你去!多杀一个金狗,多护一个百姓——哥死不了,哥还等着……看你把金狗,赶出去!”
武松重重叩了个头,虎目含泪,站起身,把兄长托付给郎中、帮手,又解下外袍,轻轻盖在他身上。
“哥,你撑着!”他退到门口,回头,一字千钧,“二郎杀退了金狗,便来接你!”
说罢,这打虎的汉子,提起那口卷了刃的朴刀,转过身,大步流星,重新杀进火光与浓雾里。他身后,武大郎躺在门板上,望着弟弟那座铁塔也似的背影,嘴唇翕动,无声地念着佛——念着,这个他一手拉扯大、如今替满城人,挡着刀的兄弟。
伤棚外,喊杀正酣。一条长街,血与火,忠与义,在残冬的深夜里,交织成一幅惨烈又滚烫的画卷。
城破之夜,杀人的与被杀的,在浓雾里搅作一团。便是那些平日最叫人不齿的杂勇、泼皮,这一夜,也各自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
城南一处菜园,矮墙塌了半边,畦里的白菜叫雪压着。一个拄拐的汉子,一瘸一拐,却把一条铁拐舞得呼呼风响,护着几个避进园子里的百姓。
此人姓古,名大明,沂州人氏,本是山中猎户,猎熊时叫熊伤了腿,落下残疾,拄一根铁拐,那拐既是行路的杖,也是杀人的兵,人唤“铁拐”。当年为争猎场,打死人命,逃上了山。他性子悍,一条铁拐横扫直戳,寻常三五个汉子近不得身。
园门外,一阵爪子挠地的轻响,一条黄狗,龇着牙,低低吼着,先进了园子。狗后,一个汉子猫着腰,四下里张望,打量地势。
那汉子姓班,名守山,兖州人氏,本是宝珠寺山门前守山的僧人,养着这一条黄犬,人犬同卧,人唤“守山犬”。还俗之后,在二龙山管着头道关卡,熟人放行、生人剥皮;降了金,便管营盘的巡哨,但凡扎营立寨,都是他先去踩探地势。这一夜入城,他故技重施,带着黄犬,穿街过巷,替金军探听守军的埋伏、虚实。
那黄犬鼻子灵,一眼瞥见矮墙后的人影,狺狺狂吠,扑了上来。
“孽畜!”古大明不慌不忙,猎了半辈子的猛兽,岂会惧一条狗。他铁拐往地上一顿,看准那狗扑到,拐头“呼”地扫出,正中狗腰。黄狗惨叫一声,横飞出去,摔在墙根,扑腾两下,不动了。
“阿黄!”班守山又惊又怒,他与这犬同卧多年,情分非浅,红着眼,拎刀便扑进园子,“杀我狗,爷剐了你!”
“剐我?”古大明冷笑,铁拐横在身前,“你这替金人探路的走狗,跟你那狗,正好一路走!”
两人在菜畦间一场好斗。班守山守过山门、把过卡,身手不弱;古大明一条铁拐远近皆宜,又有猎熊的狠劲。斗了七八合,古大明到底腿有残疾,腾挪不便,肩头先叫划了一刀,他却像不觉得痛,卖个破绽,诱班守山一刀扎空,铁拐贴着刀杆缠上,猛地一绞。
班守山只觉腕骨欲裂,刀脱手飞出。古大明一拐横扫,正中他膝弯,趁他跪倒,拐头那尖锥朝下,狠狠贯进了他的后心。
“你守了一辈子山门、关卡,”古大明喘着粗气,“可曾守住自家的良心?”
班守山扑倒在菜畦里,伸手朝着死在墙根的黄犬,抓了两抓,腿一蹬,绝了气。这管过巡哨、踩过地势的“守山犬”,与他的犬,先后死在了一处菜园里。
古大明杀了守山犬,自己也带了重伤。他刚拄拐回身,要护百姓出园,园墙外敌军已闻声涌来。这悍猎户把铁拐往泥里一插,挡在矮墙缺口,一拐一个,连放倒数人,自己身上也添了好几道创口,血顺着拐往下淌。他终因失血过多,单膝跪地,犹自挥拐,最后一条铁拐脱手飞出,贯进一个敌人的胸膛,人也力竭,靠在土墙边,瞪着眼死去,那模样,仍像一头守着同伴的伤虎。
——
城东一处瓜菜园,搭着一架枯了藤的瓜棚。
一个面黑身矮的汉子,手里攥着一把锄头,正屏着气,伏在棚下。他姓谷,行六,人称“地瓜”,本是东阿人,在二龙山上替邓龙看西瓜地。邓龙降金,他不肯,趁乱逃了出来,投了登云山,编入杂勇,种瓜种菜,是一把好手。
瓜棚外的雪地上,一个汉子伏地贴耳,闭着眼,听了半晌,抬手往瓜棚方向一指,低声道:“棚下有人,一个,呼吸压得低,是个伏着的;左近三十步,还有脚步,往井边去了,像是汲水的百姓。”
姓耿,名来顺,高唐州人,本是二龙山的探哨,伏地能听十里外的人马动静,他报的警讯,十回九准,人唤“听风耳”。降金之后,做了探马,伏地听远近,几回预先报了乡勇的来袭。
这一夜,听风耳带着几个二龙军,正挨巷搜寻伏兵。他那一双耳朵,在这等浓雾、混战里,比眼睛还管用。
伏在棚下的谷六,听得自己的藏身之处竟叫人听了出来,心里一紧,随即想起这满园的瓜棚、菜畦、水井、沟洫——他种了一辈子瓜菜,对这园里的一沟一垄,闭着眼都熟。
他不逃,反倒摸出主意,悄没声儿地动起手来。
谷六先把一条汲水的长绳、几竿枯竹,搭在园角那口废井(井早干了,深得很)上头,虚掩了些瓜藤、柴草;又脱下自己的破袄,塞了些柴,扮作个人形,伏在棚下;自己则绕到另一侧,捡起两块石子,有一下、没一下,往园外的沟里丢——那石子落地、滚雪的声响,听着便如一个人蹑足往远处逃。
“想走?”听风耳耳朵一动,果然听见那“逃声”,冷笑一声,“脚步虚、气也乱,跑不远!你二人,随我追;你两个,去棚下,把那伏着的结果了!”
他分了两个人扑向瓜棚,自己带着两个,循着那“蹑足逃声”,一路追向园角。
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谷六屏住气,候着听风耳追过枯藤虚井——
那井,本就叫瓜藤、薄冰、柴草遮得严严实实,雾里看不真。听风耳耳朵再灵,听得见人声、脚步,却听不出脚下那口静悄悄的枯井。他一脚踏上去——
“哗啦——!”
枯竹、藤草一塌,听风耳惊叫一声,整个人栽进了干井。那井深,他摔得七荤八素,腿骨折断,在井底惨叫。
谷六抢上一步,趴在井口,也不废话,举起锄头,狠狠刨了下去。这“听风耳”伏地听了一辈子的远近动静,到头来,却叫一个种瓜的,用满园的沟井藤萝,断了生路。锄头一下、两下,井底的惨叫变成了呜咽,再无声息。
谷六杀了听风耳,刚要起身,那两个扑向瓜棚的匪徒已发觉上当,嗷嗷叫着扑了回来。这面黑身矮的“地瓜”,把锄头一横,护在井边,与两人苦斗。他本就身手寻常,全凭一园子的地利,放倒了一个,自己也叫另一个一刀捅进了肚子。
他咬着牙,一锄头砸翻那伤他的人,自己捂着肠子,靠着瓜棚慢慢坐下。临死,他望着这一园叫雪压着的菜畦,伸手替一株倒伏的白菜,培了把土,这才含笑咽了气。这个不肯降金的种瓜人,到底死在了他最熟的瓜菜园里。
——
城中县狱,黑沉沉的牢门前,一个凶横的汉子,独自提着一串钥匙,堵在门洞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