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邓逐已经开始处理最后的两副猪大肠。
“盐。”
他抓了一大把粗盐撒在翻好的肠壁上,十指发力,指节都磨得发红,猛地搓了起来。
黏液和油脂被粗糙的盐粒刮下来,顺着案板边缘“吧嗒吧嗒”淌进下面的木桶里。
“面粉。”
半碗杂面倒上去,接着搓。
两只手翻来覆去,又快又狠,力道均匀,毫无拖泥带水。
翻洗,清水冲净。
再来一遍。盐搓,面揉,翻洗。
蒋明缩在墙角,默不作声地掐着手指计数,心里直犯嘀咕。
这阵仗,摆明了是欺负人。
邓逐把洗得白净的大肠摊在案板上,手腕微压,那把片刀起落如飞。
“笃笃笃!”
每一刀落下去,断面光滑齐整,肠壁的层次清清楚楚,寸段大小全凭肌肉记忆,分毫不差。
从他拎起片刀,到最后一段大肠稳稳落入旁边的搪瓷盆里,前后不到一刻钟。
蒋明在墙角偷偷收回了计时的手指,狠狠咽了口唾沫。
跟着逐哥干了两个多月,他知道逐哥刀工快。
但院子外头坐着几十号大厨名家,厨房里还杵着两个想给下马威的师兄,换一般人早吓尿了。
可逐哥倒好,跟平时切白菜没啥两样。
蒋明往邓逐那边挪了两步,嘟囔:“逐哥,牛逼。你这手速,单身二十年都练不出来。”
“到底是谁单身我不说!”
邓逐顺手拿抹布把案板擦得干干净净。
陈石栋站在原地,想摆出师兄的架子勉励两句,但他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刻钟!
他堂堂省城锦江饭店的副厨师长,真要处理这堆腥臭玩意儿,少说也得二十分钟往上,而且绝不可能切得这么规整。
邓逐擦了擦手,朝陈石栋微微躬身,态度恭敬:
“三师兄,下水都收拾利索了。肚头我打算做道爆炒肚头上主桌,其余的牛杂碎做个毛血旺当围碟。师兄没得意见吧?”
陈石栋的脸皮子抽了两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可以。”
邓逐微微颔首,蹲下往灶膛里头添柴。
火舌立刻卷了起来,贪婪地舔着铁锅。
他架好锅,朝蒋明挑了下眉毛:“猪油。”
“来嘞!”蒋明应声窜过去,端来半海碗白花花的板油。
邓逐舀了两大勺板油下锅,油脂在高温下迅速化开,“滋啦”一声,锅底泛起白烟。
油温还在狂飙。
厨房门口,大师兄周永德不知何时已经退到了廊下。
他背靠着木柱子,那张方正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四师兄刘季方凑了过来,拿手肘碰了碰他,压低嗓门问:“大师兄,这新来的小师弟咋样?没拉稀摆带吧?”
“刀工这块。”周永德顿了顿,抬眼看向厨房里那个年轻的背影,“不简单。”
这三个字从这位蓉城宾馆行政总厨嘴里蹦出来,份量顶得上旁人拍十倍的马屁。
刘季方心头一震,刚想追问这不简单到底有多厉害,院子里的喧闹声却盖过了他的话头。
此时的院坝里。
二十几号夏州餐饮界的名厨老饕、董派的师叔伯们,正围坐桌旁,陪着董白石喝茶聊天。
谭大师端起盖碗,冲坐在主位的董白石搭话:
“老董,你今天这出收徒的大戏,可是把我们夏州餐饮界都惊动咯。听说,你新收的这个小弟子才二十出头,还搞了个体户饭店?”
旁边一个外号“杨刀客”的瘦老头也跟着搭腔,语气里透着几分打趣:
“是嘛,老董。这几年国家搞活经济,年轻人都去摆摊摊儿挣大钱了。
这娃娃连国营大饭店的灶台都没摸过,搞不搞得明白传统川菜哦?你这块招牌,可得把细点。”
谭大师把茶碗往桌上一搁,感叹:
“要我说,咱们夏州餐饮界这几年,好苗子还是都在国营大饭店里头。像锦江饭店陈石栋,那也是老董你一手带出来的!
石栋当年考二级厨师,一道宫保鸡丁,硬是把评委吃得舌头都差点吞下去。这些才是咱们川蜀餐饮的栋梁嘛。”
杨刀客撇撇嘴,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
“个体户?不是我看不起他们。为了挣那几角几分钱,啥子烂肉都敢往锅里扔。
这娃娃才二十出头,估计连切墩儿都没整明白。川菜讲究‘一菜一格,百菜百味’,他能晓得个锤子。”
谭大师摸了摸下巴,深以为然地点头:
“是啊,川菜最考究的,还得是火候和刀工。就拿这‘爆炒肚头’来说,那猪肚厚实,切花刀得要巧劲。
下锅火候差一秒,炒出来就跟嚼皮鞋底底一样。现在这些年轻娃娃,哪个耐得下心去练这些真功夫?”
董白石靠在太师椅上,端着茶杯慢悠悠抿了一口:
“手艺这东西,不分公家还是个体。这娃娃有真本事,心也定。等哈儿开席了,你们尝两筷子就晓得了。”
众人表面上笑呵呵地点头应和,嘴里说着“要得要得”,心里却各自盘算。
一个乡下苍蝇馆子的毛头小子,就算打从娘胎里开始学颠锅,能有多大道行?
谭大师心头暗笑,多半是董老随便收个关门弟子图个乐呵罢了,还真指望他能炒出花来?
众人的心思还没落地,厨房里传来火爆下锅的声响。
那是热油炝锅的动静!
紧接着,泡椒、蒜片下锅,刺啦的爆裂声响彻整个后院。
一股浓烈的泡椒酸辣香气,裹挟着猪油味,化作一颗味觉炸弹,顺着厨房的门窗直接灌进了院坝里。
这股酸辣泡椒味席卷而来,辣味在空气中化作无形的钩子,钻进每个人的鼻腔。
院子里的说笑声戛然而止。
谭大师鼻翼剧烈抽动了两下,猛地望向后厨。
前一秒他还在大谈特谈爆炒肚头有多难做,断言年轻人做不好。
“这火候……哪个在炒肚头?”
没人答话。
所有人的视线,不管是端着茶杯的、抽着大前门香烟的,还是揣着手看热闹的,全都不约而同地朝厨房方向聚了过去。
一个个伸长了脖子,肚子里的馋虫被这股子霸道的烟火气勾得翻江倒海。
厨房里,邓逐单手颠锅,手腕发力,锅里火光冲天。
脆嫩的肚头段在半空中翻飞,每一片都裹着红亮的泡椒油汁,受热均匀,色泽诱人到了极点。
刚刚被众人夸上天的陈石栋,此刻杵在灶台三步开外,呆呆地看着邓逐颠锅的背影。
火舌舔着锅沿,油烟升腾。
那个年轻人站在灶前,腰背挺直,左手端锅,右手挥铲。
那动作行云流水,不像在做菜,反倒像是一场技艺精湛的表演。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陈石栋看完邓逐全程操作,心里的轻视已经消去,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特么是乡镇个体户?
这等手艺,凭什么窝在白渠镇的苍蝇馆子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