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六一家走到门口时,陈村长和二平正抬着桌沿往屋里挪。
“陈叔,忙着呢?”周老六站在门槛外,脸上带着笑容。
陈村长直起腰,拿挂在肩上的毛巾擦了一把脸:“六娃子回来了?你爹那房子看过了?”
“看过了。”周老六点头,带着媳妇和儿子走了进来:“陈叔,我们想跟你商量商量房子的事。”
“坐吧。”
陈村长朝长条凳努了努嘴,又对陈二平说,“二平,把风扇开开,再倒几杯凉茶。”
陈二平应了一声,按开墙角那台落地扇。
周老六一家三口在长凳上坐下。周老六掏出烟盒,先递了陈村长一根,又给陈二平扔了一根。
“陈叔,我们今天回来就是想问问,咱家的老宅村里收回去能给多少?”
陈村长把烟点上,不紧不慢地从抽屉里抽出两份材料,一份是空置危房排查表,一份是宅基地面积登记表。
“你家老宅,正屋八十六平,前院九十二平,后坡一百三十平,总共三百零八平。
房子现在塌了大半,属于房屋灭失状态。按照宅基地退出补偿条款,这种条件的一平方最多按八十算!”
“八十?”小武一下坐直了,“三百多平才两万四?现在县里征地一平方都不止这个数!”
周老六立刻回头瞪了他一眼,开口训斥:“闭嘴!这有你说话的份?”
紧接着他转头笑道:“陈叔,孩子不懂事,您别往心里去。”
陈村长端起搪瓷杯呷了口凉茶,慢悠悠地说:“咱岛上没人征地。就你家那破房,卖都没人要。
要不是前一阵镇上来人,看到咱村里破成这样,也不会给我们下文件收宅基地!”
“可我们在网上看,南风岛现在热度可高了,保不齐以后……”小武还想争。
陈村长伸手打断,笑着说:“小娃子,你都懂的道理,镇长会不懂?岛上啥样你也看到了。现在热度给你,你开发一个给我看看?”
小武嘴角抽了抽,不吱声了。
周老六低头搓着手指,闷声道:“陈叔,我知道这房子不值钱了。可这到底是我爹留下的,真就这么收了,我这心里……不落忍。”
“不落忍就把房子修了,拆迁暴富的事儿轮不到咱们岛?”
陈村长吐出一口烟,“今天先别签。你们回去再想想。不过我把丑话说在前头,再过半个月镇里核查组会上岛。
要是房子修不好,等人把那些房子全拍了照入了册,标准可能就不是八十了。你们自己心里得有数!”
这话像把钝刀子,不疼,但硌得人难受。
周老六媳妇坐不住了,用胳膊肘碰了碰丈夫:“老六,要不就按陈叔说的办吧。房子都那样了,真拖不出花来。”
“陈叔,这房子以前真不赖。”周老六最后还想挣扎一下。
陈村长轻轻“嗯”了一声:“晚上晒场就要放电影了,我没空跟你在这儿耍嘴皮子。”
“哎!”周老六叹了口气:“行。签了吧。村里给的这个价,我认!”
陈村长也没再多说,把协议推过来。
周老六看完,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了名,又按了手印。
二平把协议收回抽屉里,又上了一把小锁。
陈村长说道:“今天没船回镇上了,晚上你家就去根子家对付一宿。明天早上我让阿四跟你们上岛,把钱转给你。”
“陈叔,给村里添麻烦了。”
陈村长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说这个。以后想回来看看,岛上还给你留饭。”
周老六媳妇也站起来,朝陈村长鞠了个半躬。
小武站在最后,别别扭扭地说了声:“谢谢陈爷爷。”
陈村长摆摆手:“行了,回吧!”
一家三口走出村委会,天色已经擦黑了。
另一边的南海镇,苗诗拖着大大的银色行李箱走出汽车站,天已经擦黑了。
她戴了顶压白色鸭舌帽、口罩、墨镜把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
这身打扮在明星街拍里算低调的了,可放在南方小镇的汽车站门口,多少有点格格不入。
好在这会儿车站人流不小。
有兜售特产的小贩,有背着大包小包赶路的渔民,也有和她一样拖着行李箱的旅客。
几个拉客的民宿老板举着牌子在出站口吆喝,眼睛只在那些东张西望的年轻男女身上打转,没人往她这边多瞅一眼。
这是苗诗第一次完全自己规划行程,自己拎箱子,自己找路的自由旅行。
没有助理跑前跑后,没有保镖开路,没有车接车送,反倒生出久违的轻松。
她也不着急,慢悠悠拖着箱子跟着人流往城乡大巴车站走。
等她坐大巴车晃晃悠悠到南风镇的时候,去南风岛的客船早就开走了!
“得,又耽误一天!”她低声嘟囔了一句,倒也没多烦躁。
本来就是没有计划的行程,早一天和晚一天没什么要紧。
她拖着箱子在码头附近转了半条街,找了一家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漆,门口摆着两盆三角梅,开得热热闹闹的家庭宾馆。
“老板,还有标间吗?”
“有——!”老板娘急忙放下手里的瓜子,热络地介绍:“六十一晚的窗户背海。八十块钱一晚的能看海!”
“八、八十么?行,要一间。”苗诗有点结巴。六十?八十?这两个数字让她有点不太适应。
付了钱拿了钥匙,拖着箱子上三楼。房间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苗诗把行李箱往墙角一放,伸手推开窗,海风“呼”地涌进来,带着咸咸的味道。
远处是黑沉沉的海面,还有码头零星的灯光。
“晚上的海一点都不好看。早知道要六十一间的了。”苗诗说着说着,自己都笑了。
她以前全国跑通告,住的都是五星级酒店的行政套房,什么时候住过八十块一晚的房间?
想想都觉得新鲜。
她拿出手机,对着窗外黑糊糊的海面,来了张自拍。
“耶——”她比了个剪刀手,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个第一次出门旅游的大学生。
照片拍好,她打开朋友圈,配了四个字:“海景房,八十!”
按下发送键,她就把手机扔到一边,趴在窗边往下看。
楼下的海鲜排档正热闹,铁锅翻炒海鲜的“哐当” 声,客人的说笑声,啤酒瓶碰撞的脆响,混着鲜香味飘上来。
“好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