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妞四人踏进院子的时候,屋里已经坐满了人。
人一多,屋子就显得挤了,说话声、笑声、孩子的哭闹声混在一块儿。
孙木头穿着件蓝布褂子,手拄着根枣木拐。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脸上那些褶子一下子全舒展开了。
“二妞!”他声音不高,却透着股压不住的欢喜。
“真给我们老孙家长脸啊。咱们老孙家,也是出大学生的人了。”
二妞赶紧几步上前,一手扶住他的胳膊,一手托住他的手肘:“大爷爷,你身子骨不好,走这么远干啥。有事捎个话,我过去找你就行了。”
二妞扶着他慢慢坐下,顺手把条凳往里挪了挪,避开门口那股穿堂风。
“那不行。”
孙木头拍了拍她的手背,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老孙家头一个大学生,我能不来吗?我得亲眼看看。”
二妞蹲在他跟前,仰着脸笑:“大爷爷,我是头一个,可指定不是最后一个。往后咱们老孙家,大学生得多得数不过来。”
“好好好!”老人连说了三个好字,拐棍在地上点了点,“你们这些小辈越出息,我这把老骨头就越舒坦。”
院子里的人都跟着笑起来,有人起哄说二妞这丫头嘴甜,有人夸孙木头有福气。
就在这满院子喜气最浓的时候,院门口忽然暗了一下。
一个人影站在门槛外头,没敢进来。
是何华。
他脸上堆着笑,那笑是硬挤出来的,嘴角往上扯,眼睛却没动。
他一眼就看见了人群里的何二丫,眼珠子亮了一下,立马抬脚跨进了院子。
“二丫啊!我的闺女!”
他一边往里走一边搓着手,“你可真给爸长脸!爸……爸太高兴了。”
屋子里的声音一下子断了。
刚才还热热闹闹的一屋子人,像被人泼了一盆凉水。
何大丫“腾”地站了起来,一步跨到何华跟前,把他挡得严严实实。
“你来干啥?”她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儿不欢迎你,滚出去。”
何华的脚步钉在原地,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又勉强往上提了提:“闺女,我是你爸……你咋这么跟你爸说话呢?”
“谁是你闺女?”
何大丫一动不动,“别往自己脸上贴金。当年你把我们赶出家门那会儿,咱俩就啥关系都没有了。”
“当初是我不对!”
何华急得往前凑了半步,两只手在空中乱比划,“我是叫赵兰那个贱人给迷了心窍!
我现在知道错了,我真知道了……你们就原谅爸这一回,往后我好好待你们,我拿良心保证。”
“何华叔。”
二妞从人堆里走出来,站到了何大丫身边。
“这些年,你没少来找大丫姐她们的麻烦吧?堵着门骂,到镇子上说她们不孝。
现在二丫考上大学了,你跑来认闺女、认错了,是不是晚了点?”
何华的脸红一阵白一阵:“这些年是我糊涂!可我现在想通了,我真不闹了,只要大丫她们还肯认我这个爹……”
二妞偏过头,冲何大丫笑了笑:“这是硬的不行,改来软的了。大丫姐,你们咋说?”
“我不会认你。”
何二丫说得很慢,一字一句,“当初要不是秀莲婶子、小草婶子她们,我和我姐早叫你跟赵兰折腾死了。你现在想让我们认你?别做梦了。”
“最难的时候你把我们扔了。”
何大丫接上去,“现在我们日子过好了,二丫考上大学了,你舔着脸跑上门来认亲,你怎么就这么不要脸呢?”
何华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
他猛地抬起头,刚才那点讨好、那点赔笑,一瞬间全没了。
“何大丫!”
他吼了一声,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不管咋说,我是你爹!有你这么跟爹说话的吗?”
何大丫看着他忽然嗤笑一声。
“怎么,不装了?装不下去了?”
“我装啥了我?”
何华往前逼了一步,“何大丫我告诉你,我现在干不动活了,没力气挣钱了。二丫也上大学了,往后你得给我养老!
你要是不养,我就去告你!我到县里告,我到法院告,我看你怕不怕!”
二妞“哎”了一声,语气轻得像在聊天气:“那你就去呗。扶养的义务你一天都没尽过,现在张嘴要人养老?想得倒美。”
“那又咋样?”
何华梗着脖子,“她这不也活下来了嘛!二丫不也考上大学了?
要不是我当年不管她们,她们还不一定有今天这好日子呢!”
这话一出,院里好几个妇人“呸”地啐了一口。
恰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
李秀莲、张小草、宋小杏三人分糖回来了,篮子里还剩下些糖。
何华那句话,一字不落全钻进了她们耳朵里。
张小草把手里的篮子往地上一撂。
“你个狗东西!”她骂着就冲了上去,“不管你闺女还有理了是吧?
老娘活了大半辈子,就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玩意儿!老娘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她一脚踹在何华小腿上。
何华躲都没来得及躲,身子一歪,“砰”地摔在地上,灰土扑了他一脸。
他还想爬起来,张小草已经又要往上冲,被李秀莲和宋小杏一人拽住一条胳膊。
“小草!别动手!”李秀莲死死拉着她,“这事让大丫她们自己解决,你别沾一身麻烦!”
宋小杏冲着地上的何华狠狠啐了一口:“你个畜生。大丫二丫这么好的两个闺女,摊上你这么个爹,是她俩命苦。”
何华爬起来,拍着裤子上的土,眼睛通红地瞪着何大丫。
“你走不走?”
何大丫站着没动,“你想报警,我奉陪。反正我不会认你这个爹,也不会养你的老。这辈子都不会。”
何华喘着粗气,忽然咧开嘴笑了,笑得很难看。
“行啊。”
他说,“你不管我是吧?那我就闹。二丫不是要上大学吗?我要是天天去学校闹,去县里闹,把她的事嚷得满世界都知道,我看她这个学,还上得上不上!”
何大丫的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了下去。
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那是她最怕的一件事,她不怕自己吃苦,可她怕妹妹的前程叫人给毁了。
“大丫姐,别怕。”
二妞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稳稳的,一点慌都没有。
“现在上大学,思想品德那栏只是参考,不影响录取。他闹他的,二丫该上就上。”
她转过身,看着何华,眼神像在打量一件不值钱的旧物件。
“再说了,你真要闹,那更好。你当年把大丫姐她们赶出家门,一分钱不给,一口饭不留,那叫弃养。
真要算账,是你问题大,不是她们问题大。你要是想去公社,想去法院,我陪你去。
我还能帮你把当年的事一条条写清楚,让大伙儿都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