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日头毒得灼人,晌午过后,塬上连风都是热的。村里人大多闭门歇晌,街上空荡荡,听不到几声人声。
张家院子里,春秀搬个小板凳坐在屋檐底下,手里拿着针线纳鞋底。太阳晒不到廊下,可空气依旧闷得人发慌,她做一会儿活,手便下意识轻轻搭在隆起的小腹上。
秋雁在鸡舍那边忙活,前几天刚买来回来十多只鸡苗,时不时传来几声鸡的咯咯叫声。
张守义跟王桂兰坐在堂屋门槛上,择着一筐刚摘回来的豆角。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来。
前头是张守礼,身上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褂,手里捏着一杆烟锅。他侧身往后让了让,跟在身后的是本家的张二爷,族里面现存辈分最高的老人,腰已经弯下去,走路拄一根木头拐杖。
张守礼脸上看不出平日的戾气,神色平和,一副晚辈看望本家兄弟的模样。
“守义,在家哩。”
张守义把豆角放在筐里,站起身来,
“进来说。”
王桂兰搬出来两条长板凳,搁在院中槐树的树荫下面,又端来两碗凉白开放在地上。
几个人依次坐下。
张二爷拐杖往地上轻轻一顿,先长长叹了一口气。
张守礼先开口,语气慢悠悠的,“守义,最近村里那些话,传得不像样。二爷在家里坐不住,非得来看看。”
他停了一下,往春秀那边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如今全村人都盯着春秀肚子。谁都盼着她生个男娃。可有些事,总得往坏处想想。”
张二爷咳了一声,慢慢说:“守义啊,我今年这岁数,也没几年了。咱这一门,不能再断了。”
他停了一会,眼睛盯着张守义:“你这家,往后谁来接?”
张守义没应声。
他从腰里摸出烟锅,装上烟叶,点着,吸了一口。烟从鼻子出来,被风一吹就散了。
张守礼见他不说话,又把话接过来:“二爷的意思是,万一春秀这胎是个女娃,你们也得有条后路。咱塬上的老规矩,真到那一步,就从本家过继个男娃,接上香火,往后也有人给你老两口摔盆。”
张二爷“嗯”了一声,“我也就是提个醒。不是逼你。”
他拿拐杖轻轻点着地,“我家里倒是有个小孙子,三岁多了。我舍不得。可要是能续上你们这一门,我也认了。”
张守义把烟锅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二爷,你的意思我懂了。可娃还没生呢。这会儿说这个,不是把春秀往绝路上逼么。”
他说完,往春秀那边看了一眼。
春秀没动,头垂得更低了。建国不知道啥时候从鸡圈过来了,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搭在她肩上。
张守礼笑了笑:“没人逼你们。就是本家的意思,叫你们心里有个底。真到那一步,也不至于抓瞎嘛。”
张守义没急着开口。
太阳从槐树叶子缝里漏下来,落在张二爷那根旧拐杖上,照出几道细纹。
王桂兰坐在旁边,手里的豆角忘了择,手上捏着一根,半晌没动。
张守义把烟锅从嘴里拿下来:“二爷,我今年五十出头,身子骨还行。地里的活我还能干。春秀招婿,建国进这个家门,也是当时族里点过头的。那时候没人说男娃的事。如今孩子还没落地,您老倒先替我把后事都安排了。”
张守礼笑了笑,接过话茬:“守义,你这话说的。二爷是为你好。”
他说完又看看春秀,“再说,这事你不急,也得替春秀想想。万一这胎不是男娃,外头人怎么说,你这个当爹的,心里得有数。”
“外面人怎么说,我管不住。但这家里的地,这院子,是我张守义一家的。将来给谁,我还没死,轮得着别人操这个心吗?”张守义吐了一口烟,一字一句的说
张二爷拐杖又是一顿,地面“笃”地又响了一声:“守义,你这话就难听了。咱们都是一个祖宗传下来的本家人!论辈分我是你亲叔,我说的话,你一句都听不进去?”
张守义把烟灰在鞋底上轻轻磕了下:“二爷,论辈分,我该敬您。您来串门喝茶,我端烟倒水礼数周全。可是要说把我的家业分给别家的娃娃,这事我绝不答应。”
张守礼脸上的笑收住了,眼睛眯起来,盯着张守义看了一阵,““守义,你这是把我们本家人往外推。也罢,今天过来,只是给你们递个话。”
建国往前迈了一步。春秀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裤腿。
建国没再动,只看着张守礼,“二爷,守礼叔,你们说的事,我陈建国不插嘴。可地里的活,家里的粮,我一天没少干。春秀肚里的娃,不管男女,他得管我叫爹。这个家,有我一口水,就有他一口饭。”
张二爷抬起眼,浑浊的眼珠子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后生,你是个好的。可有些话,你不懂。这塬上,认的是姓氏血脉。”
张守义从板凳上站起来。他比张二爷高出半头,背微驼,但影子铺在地上,罩住了张二爷半截身子:“二爷,姓不姓张,他都是我张守义的孙。您老今儿来,要是就为这个,那话说完了。天热,我送你回去。”
张二爷仍然坐着不动:“守义,我知道你犟。今儿这话,你烂在肚子里也得想。你不替自己想,也得替春秀想。”
张守礼站起来拍拍褂子上的烟灰:“守义,二爷是为你好。你能不能听进去,我们当本家的,也算尽了心了。”
他说完,又朝廊下看了一眼,目光在春秀肚子上停了停,“春秀,你好好养着。别让外头人的话,气着了身子。”
春秀没应声,头越来越低,建国往她前头挡了挡。
张守礼没再说什么,扶着二爷慢慢往院门走。
“守义,你嘴上硬。可这事,你躲不过。”张二爷又叮嘱了一句。
张守义等两人出了院门,他才重新蹲下,把地上的豆角一根根捡回筐里。
王桂兰把手里那根豆角捏出了水,手指头都染青了。她半晌说了一句:“这是要往死里逼啊。”
张守义没抬头,“不是逼。是探口风。我今儿软一句,明儿全村都来欺负咱。”
春秀在廊下没动,建国在她身边蹲下来,小声说:“回屋去。外头热。”
春秀“嗯”了一声,借着建国的力慢慢站起来往屋里走。
张守义没看她,只说:“别多想。有我和建国在,天塌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