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奔波了一天的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屋子里，只留下了两个人缓慢的呼吸声。
赵秀秀闭了一会儿眼，却始终睡不着。
今日明明是休沐，该是好好休息的日子。
可今日一桩桩一件件的事堆下来，竟然比去绣坊上工还耗费心神。
赵秀秀的脑子里，零零碎碎地转着白天的每一件事。
赵蓉蓉关于糕点的诸多想法，赵母对她的暖心叮咛，赵父爽朗的笑声，大哥默默离去的背影。
王母拉她手时掌心的温度，壮壮在门口挥着小手喊“婶婶再见”时奶声奶气的尾音。
还有牛车拐弯时，李招娣站在院墙边那张欲笑不笑的脸。
尤其是李招娣的眼睛直直地盯着牛车上的东西，那眼神就像井水面上浮了一层薄冰。
赵秀秀正一幕一幕的回想着，忽然感觉到旁边的被褥动了动。
王卫安翻了个身面向她，他的呼吸声比方才近了些，带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荚味儿。
“娘子，怎么睡不着？”
赵秀秀听见耳旁的声音后，缓缓的睁开眼，偏头对上王卫安的目光。
天色已黑，月光下看不清相公脸上的神色，只能看见一个大概的轮廓。
“嗯，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有点儿乱……”
赵秀秀小声的说着，指尖无意识地揪了揪被子。
王卫安没有追问下去，他只是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
然后摸索着找到了赵秀秀的手，轻轻握住了。
他的掌心干燥温热，让人很安心。
赵秀秀就被他这样握着，心里那些乱糟糟的念头慢慢静了下来。
“今天，大嫂给我们脸色看了。”
赵秀秀想了一下，还是低声说了一句。
她本是随口一提，话出了口才觉得不该在睡前说这个，可已经来不及收回了。
王卫安听了后，回想起白日里的细节。
他也是沉默了一会儿，大拇指在赵秀秀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
“大嫂她那人就这样，心里头就只装着娘家。”
“见不得我娘往我这边多拿一点东西……”
“哪怕是一把干菜、几颗鸡蛋，她都要拿眼珠子盯上半天。”
好半晌后，王卫安的语气平平，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不相干的事。
“娘子，大嫂你不用放在心上。”
“大哥给的那只干兔子，是大哥的心意。”
“有来有往，兄弟间的感情才能好！”
“这也是爹娘想看到的……”
赵秀秀听到相公这么说，反倒轻轻的笑了。
“你倒想得明白……”
“自家的事，都这么多年了，怎么能不想不明白呢。”
王卫安说完，把赵秀秀的手往自己这边带了带，然后直接侧身抱住了她。
王卫安的头在赵秀秀的头发上蹭了蹭，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又迟疑了一下，最后又低声补了一句。
“娘子，以后我们回去的时候。”
“大嫂她要是说什么难听的话，娘子你可别默默的忍着。”
“你悄悄告诉相公我，我来替你说她。”
赵秀秀听了这话，她的心里头暖暖的，可她的嘴上却故意打趣的说道。
“相公，你替我说她？”
“你一个大男人，还能跟大嫂拌嘴不成？”
王卫安突然被怀里人突如其来的话噎了一下，他微微张开嘴巴。
然后顺着赵秀秀说得认真地想了想，最后有些底气不足地说道。
“那我……我让大哥说她。”
“我看，大哥的话大嫂还是会听几分的。”
“总之，娘子你得告诉相公我！”
赵秀秀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她笑得肩头轻轻抖了几下。
她从王卫安的手里抽回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掌。
“好了，睡觉吧！明天还要早起去上工呢。”
赵秀秀说着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裹住了自己和王卫安的肩头。
“嗯……”
王卫安在黑暗中应了一声，但他却没有立刻闭眼睡觉。
他低着头看了赵秀秀好一会儿，直到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耳边传来赵秀秀均匀绵长的呼吸声，他低下头去看她。
她的脸微微侧向自己这边，睫毛在脸颊上投了一小片阴影，嘴角是微微往上翘着的。
王卫安盯着看了两息，自己也没察觉地笑了一下，随即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战斗鸡准时登场，鸡鸣声准时响起。
“喔喔喔——”
“喔喔喔——”
王卫安被中气十足的战斗鸡吵醒了，他迷迷糊糊的睁开眼。
然后手无意识的往旁边一摸，空空如也。
他努力的撑开眼皮一看，赵秀秀正背对着他坐在床沿上穿鞋。
“娘子，怎么不叫醒我？”
王卫安撑着胳膊坐起来，晨起的嗓音还有些嘶哑的开了口。
赵秀秀听见声音回过头来，晨光从窗纸里透进来。
王卫安的目光落在赵秀秀半边脸上，眉眼温婉柔和。
“我看相公你睡得沉，你再多睡一会儿也不碍事。”
赵秀秀穿戴整齐后，就先打开房门出去了。
“相公，你慢慢收拾，我先去煮早饭了。”
等王卫安将自己收拾好后，走进厨房的时候，赵秀秀已经将洗好的米下锅了。
王卫安端过赵秀秀打好的温水，简单的洗漱过后。
就走到院子里，拿起墙角的苕帚扫起了院子。
等赵秀秀做好早饭后，就将东西搬到堂屋的桌子上。
早饭很简单，两碗小米粥，一碟炒青菜。
还有两个焦黄的荷包蛋，还冒着热气。
赵秀秀坐在对面，正拿勺子轻轻搅着自己那碗粥，让热气散得快些。
两个人就着晨光，安安静静地吃完了早饭。
等夫妻二人收拾好东西，就相携出了家门。
他们迎着晨起的暖阳，往巷子外一步一步走去。
赵秀秀走在里侧，王卫安不自觉地往她那边靠了靠，替她挡着巷口灌进来的穿堂风。
他们的脚底下，是走了多遍的青石板路。
他们都步子迈得齐，肩膀挨得近。
一高一矮的影子拖在身后，慢慢拉长……
赵秀秀抬头看了看天，又偏头看了看身侧的人，心里忽然觉得踏实极了。
日子就这么安安稳稳地流淌着，比什么金银珠宝都来得让人心里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