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健额头触地,声音传遍大殿。
“臣恳请陛下开恩,将诛连九族改为诛连三族!”
话音落下,满朝文武纷纷与刘健拉开距离,无一人敢同他一起进言。
宣政殿内落针可闻。
刘健跪在大殿中央,额头紧贴金砖。
满朝文武站在两侧,却没有一人敢上前附议。
宁王谋反,私藏火炮,蓄养海军,又在京城安插耳目。
钱宁与十余名官员刚被西厂拿下,谁在此时替叛军求情,都可能惹来杀身之祸。
朱厚照俯视着刘健,脸上没有半点表情:“刘健,你要朕收回成命?”
刘健缓缓抬头:“陛下,臣并非替宁王求情。”
“朱宸濠受朝廷供养,却心怀不轨,私藏军械,勾结朝臣,蓄养私军,实乃大逆不道。”
“宁王一脉与主动从逆之人,纵然处以极刑,也是罪有应得。”
“可宁王麾下还有许多普通兵卒、船工与百姓。”
“他们之中,有人受军令驱使,有人被强行征召,还有人根本不清楚宁王图谋。”
刘健声音愈发沉重:“若凡是持械抵抗者,全都诛连九族,牵连之人何止数万?”
“父母、妻儿、兄弟、族亲,许多人远在他乡,甚至从未见过宁王。”
“臣实在不忍看他们因一人之罪,遭受灭族之祸!”
几名老臣听得神色复杂。
有人微微低头,不敢与刘健对视。
他们并非觉得刘健说错了。
可皇帝刚刚查出宁王谋逆,正要以雷霆手段震慑天下藩王。
刘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请求收回旨意,无异于直接冲撞天威。
朱厚照的手掌按在御案上:“所以你便要朕把诛连九族改为诛连三族?”
“是。”
刘健没有退缩:“臣恳请陛下收回诏令。”
“该杀之人,朝廷绝不能放过。”
“可无辜百姓,也不该因为族中有人受宁王裹挟,便一并丢掉性命。”
“请陛下为天下苍生计!”
说完,刘健再次叩首。
金砖上传来一声闷响,殿中群臣心头一紧。
一名与刘健交好的官员想要迈步,旁边同僚却悄悄拉住了他的衣袖。
此时出班,便可能被皇帝视为结党逼宫。
谁也承担不起这个后果。
朱厚照目光扫过众臣,将这些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再次看向刘健:“若宁王叛军得知朝廷不会严惩,还会有多少人放下兵器?”
“若其他藩王看到朱宸濠谋逆以后,麾下兵卒只需说一句受人裹挟,便能逃过大罪,他们会不会生出同样的心思?”
“今日是宁王。”
“明日若又有一名藩王私藏火炮,蓄养兵马,谁来承担后果?”
刘健沉声道:“陛下可以严惩首恶,也可以处死主动从逆之人。”
“臣所求的,只是不让无辜之人受难。”
“宁王谋反,罪在宁王,不在那些从未参与叛乱的族人。”
朱厚照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刘健,你是在教朕如何做皇帝?”
殿内百官同时低头。
几名官员额头已经冒出冷汗。
人人都听得出来,皇帝动怒了。
刘健却仍旧跪得笔直:“臣不敢。”
“可臣身为内阁首辅,明知诏令可能牵连无辜,便不能因为畏惧天威而沉默不言。”
“若臣今日不说,日后看见无数老弱妇孺死于株连,臣便无颜面对天下百姓。”
“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朱厚照盯着他,许久没有开口。
宣政殿中的压迫越来越重。
站在后排的几名年轻官员连呼吸都不敢太重,生怕引来皇帝注意。
片刻之后,朱厚照冷声道:“既然刘首辅如此坚持,便跪在这里好好想清楚。”
“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起来。”
刘健伏地道:“臣领旨。”
他没有求饶,也没有改口。
朱厚照眼中的怒意更重。
满朝文武看着跪在殿中的刘健,心中又惊又惧。
皇帝没有将他革职,也没有命人拖出去廷杖,却让一位年迈首辅长跪宣政殿。
这份惩罚看似不重,实际上却是在当众警告整个内阁。
就在此时,王守仁从武将队列中走了出来。
“陛下,臣有一事请问。”
不少官员猛地看向王守仁。
刘健刚刚惹怒皇帝,王守仁竟又在这个时候站了出来!
朱厚照看着他:“你也想替宁王求情?”
“臣不敢。”
王守仁躬身道:“宁王谋逆,臣既奉旨领兵征讨,必会扫平叛军。”
“臣想问的是,宁王一脉最终如何处置?”
朱厚照冷声道:“朱宸濠谋逆证据确凿,宁王一脉,依法处置。”
王守仁没有立刻退回队列:“陛下,大明各地藩王众多。”
“宁王虽是宗室,却只能代表宁王一脉。”
“若朝廷处置宁王之时,牵连其他藩王,或以此为由清查天下宗室,各地藩王必定人人自危。”
“臣率军南下以后,也可能有人借机生乱。”
殿中几名宗室官员脸色微变。
这正是他们最担心的事情。
宁王私藏军械、组建海军,谋反罪证已经无法抵赖。
可天下藩王与宁王同为宗室。
若皇帝借此机会大举削藩,甚至将其他藩王一同问罪,整个宗室都会受到冲击。
朱厚照目光扫过满朝文武,声音清楚传到每一个人耳中。
“朕今日便把话说明白。”
“谋反的是朱宸濠,不是天下所有藩王。”
“朝廷此次只诛宁王一脉,不株连其余藩王。”
“安分守己、遵守国法者,仍可保有爵位与封地,朝廷不会无故加罪。”
“可谁若私藏军械、蓄养私兵、勾结官员,想要学朱宸濠谋逆,朕也绝不会因为他姓朱,便饶他一命!”
几名宗室官员暗暗松了一口气。
王守仁心中的最后一层顾虑也彻底放下。
只处置宁王一脉,不牵连其他藩王,南下平叛便不会演变成天下宗室共同对抗朝廷。
即便有人想替宁王张目,也失去了裹挟其他藩王的借口。
王守仁重重躬身:“臣明白了。”
“臣此去必定约束大军,只讨叛逆,不扰百姓,不使其他藩王无故受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