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八日,天都山大营。
晨光破晓,东方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熹微晨光穿透层层山峦,洒落苍茫山野。山间隔夜的浓雾尚未散尽,白茫茫的雾气缠绕山峦、笼罩营寨,松涛阵阵,露水滴落,带着山间清冽的寒气。
天都山大营辕门之外,旌旗猎猎、甲胄生辉,数万将士列阵肃立,军容整肃、气势如虹。
王凌一身崭新的玄色战甲,外罩一袭猩红披风,晨风拂过,披风猎猎翻飞,腰悬横刀,身姿挺拔如青松、卓立如寒峰,立于大阵最前方,身姿端正、神色沉稳,周身自带统帅的威严气度,纵然年少,却早已褪去青涩,尽显百战名将的沉稳凌厉。
昨日听闻册封天使将至的消息,王凌连夜从会州大营折返天都山,率数百精锐亲卫赶回,同时传令全军将士沐浴更衣、整肃仪容,彻底清扫营寨内外,设好香案仪仗,全员整装待命,恭迎天使、静候圣旨。
王敢、王虎、种谊、刘昌祚、李渭、野利万奔、杨开万等一众核心战将,身着甲胄,一字排开立于王凌身后,人人甲胄鲜明、神色庄重,目光肃穆望向山道尽头。
再往后,王平、盛长松等各级军中将领依次列队,层层排布、井然有序,数万士卒肃立无声,整座大营静谧无声,唯有军旗迎风作响。
天使此来,定然是对石门川之战的封赏,各路将领都齐聚天都山大营,静候天使的到来!
只不过,大家都知道,第一封到来的圣旨肯定是对王凌这个三军统帅的封赏,以此来稳定三军秩序,之后才会有时间去慢慢讨论其余诸将的封赏。
不过诸将也不介意,只要主帅的封赏定下来了,那大家能够得到什么样的封赏,基本上就都有一个底了:主帅的赏格,决定了他麾下将领受赏的下限。
此刻,王凌站在队伍最前方,一副崭新的玄色战甲,外罩大红披风,腰悬横刀,身姿挺拔如松;他的身后,王敢、王虎、种谊、刘昌祚、李渭、野利万奔、杨开万等主要将领一字排开,人人甲胄鲜明,神色庄重。
再往后,是王平、盛长松等军一级的将领。
日头渐渐升高,山道尽头,一队人马缓缓出现,为首的是十二名禁军骑士,甲胄齐全、手持仪仗,之后是两名内侍官,身着绯色公服,在之后是一列马车车队,车队后面又是两队禁军骑士护卫。
“来了。”王凌低声说了一句,随即整了整衣甲,大步迎上前去。
队伍在天都山大营辕门前停下,为首的内侍翻身下马,正是入内内侍省都知张茂则。他看了一眼站在面前的王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欣慰,有赞叹,还有一种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更深层次的情感。
王凌是见过张茂则的,见到是他来宣旨,心中也是一阵惊叹,也知道此次官家的封赏小不了。
按规制,内侍宣旨,宦官的阶品直接体现天子对诏命、受旨官员的看重程度。
正常情况下,凡册封亲王、拜授边帅、颁赐重大恩赏、两国往来国信,必遣入内内侍省高阶都知、押班等御前近侍持敕前往,受诏者须出城郊迎,礼数周全,以示圣眷隆重。
寻常州县任免、常规抚恤,则由普通殿头、高品内侍传宣。若是零碎赐物、无关紧要的批复,仅差底层小黄门递送。
相对应的,若是勋臣、边将只迎来低微小黄门宣旨,朝野一眼便能看出天子心生疏远,暗含轻慢之意。
官家此次名自己的贴身大珰、内侍省都知、入内内侍省大押班张茂则这个站到宦官最顶尖位置的人来宣旨,其重视程度一眼可明。
“陕西诸路行营都部署、陕西诸路兵马副都总管、怀戎军节度使、广陵伯王凌接旨!”张茂则展开圣旨,声音清亮。
王凌撩起战袍下摆,单膝跪地,沉声道:“臣,王凌,接旨!”
身后众将齐刷刷跪倒一片,甲叶碰撞之声整齐划一。
张茂则朗声宣读圣旨,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门下!(具体内容请参照番外00011)”
圣旨的内容很长,骈四俪六,辞藻华丽,但核心意思只有一个:王凌晋封庆国公,食邑一万两千户,实封五千户;授陕西河西诸路兵马都元帅、检校太尉、骠骑大将军、上柱国;加枢密副使、检校中书令、龙图阁直学士;开府仪同三司、怀戎军节度使、便宜行事之权一切如旧;新收复疆土尽数划入怀戎军节度管辖,许其自行任命正四品及以下文武官员……
当张茂则念到“庆国公”三个字时,王凌的瞳孔猛地一缩,心跳骤然加速。
庆国公……
那是官家当年为皇子时的封号!
这个封号的含义,王凌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不仅是对他功绩的肯定,更是一种超越君臣关系的信任和亲近。官家将曾经属于自己的封号赐予他,这其中的意味,足以让任何一个臣子感激涕零、肝脑涂地。
但是,王凌却从中品出了一丝不一样的味道。
不过,王凌品归品,丝毫不影响身后诸将的狂喜:主帅一举晋封国公,得授几乎等同于“裂土封国”的权利待遇,那自己这些跟着立下功勋的将领会如何封赏?至少也能得一个非世袭的爵位吧?
“……钦此!”张茂则念完最后两个字,合上圣旨,双手递向王凌:“庆国公,接旨吧。”
王凌收起自己的思绪,深吸一口气,双手高举过头,接过圣旨,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臣,王凌,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捧着圣旨站起身来,只觉得手中沉甸甸的,仿佛捧着的不是一卷黄绫,而是整个大周的江山社稷。
张茂则上前一步,扶住王凌的手臂,低声道:“国公爷,恭喜了。”
王凌回过神来,连忙拱手道:“张都知一路辛苦,快请入营歇息。”
他将圣旨交给身后的李彦,亲自引着张茂则一行人进入大营,来到早已准备好的中军大帐,帐中早已摆好了酒宴,虽然比不上汴京的精致,但在西北边陲,已算得上是极为的丰盛了。
这是王凌按照泾原、兰州、会州等边镇风俗这下得宴席,宴席融中原御馔与羌胡游牧风味,极尽奢华。
冷盘先上水晶羊脍、卤鹿舌、腊黄羊脯佐羊羔酒;重头热菜以清炖羯羊羹、盐煎羔羊肉为尊,贵客临门更添酥炸驼峰、鹌子羹;秋猎所得熊脯、炙鹿筋、蒸熊掌为罕见珍味。
席间配金玉羹、乳酥烩菌清口,末上蓬灰羊肉臊子银丝面、油酥羊肉胡饼。
一桌耗费抵寻常边户数年的开销。
但好在王凌有钱,不是幕府有钱,而是王凌个人有钱,置办这样的宴席除了废了一番功夫之外,倒也不是多困难。
……
入座之后,王凌亲自为张茂则斟了一杯酒,举杯道:“张都知远道而来,一路风尘,王某敬都知一杯。”
张茂则连忙起身,双手接过酒杯,笑道:“国公爷客气了,老奴不过是奉旨跑腿,当不得国公爷如此礼遇。”
两人对饮一杯,放下酒杯,张茂则看了看帐中侍立的众将,又看了看王凌,似乎有话要说,但又有些犹豫。
王凌会意,挥了挥手对众将道:“你们先退下,我与张都知有几句话要说。”
众将躬身退出,帐中只剩下王凌和张茂则二人。
张茂则这才放下酒杯,神色变得郑重起来,压低声音道:“国公爷,老奴此番前来,除了宣旨之外,还有几句话,是官家让老奴私下转告国公爷的。”
王凌心中一凛,连忙起身,拱手道:“请都知示下官家口谕。”
张茂则赶紧起身,摆了摆手,双手扶着王凌的双臂:“国公爷不必多礼,请坐。”
待王凌重新落座,他才缓缓开口:“国公爷可知,这道封赏圣旨,在朝堂上引起了多大的风波?”
王凌摇了摇头:“王某身在西北,对朝中之事,所知有限。还请都知明示。”
张茂则将紫宸殿上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王凌。从韩章提议召回王凌、撤销幕府,到狄青据理力争、力保王凌,再到官家乾纲独断、以“封王”相胁迫使群臣就范,每一个细节都讲得清清楚楚。
王凌听完,沉默了很久,一个荒唐的念头陡然跳了出来:对亲儿子也不过如此了吧?
知道官家仁厚,但是这也太仁厚了吧?
他虽然早有预感,朝中必然有人会对他不利,但没想到反对的声音会如此激烈,更没想到官家会如此坚决地维护他,甚至不惜以“封王”来威胁群臣,终于定下了历朝历代以来都不可能的超规格封赏!
所有新收复领土全部划入自己的治下,授权自己在自己的地盘上划设州县、自行任命从三品一下所有文武官员的权利,这和藩国有什么区别?
答案是没有!
因此,可以想象朝中大臣反对的激烈程度,以及官家独断乾坤的坚定和强硬!
这份恩情,太重了!
重到抱着官家的大腿喊“爹”都不足以报答万一的程度
“官家对国公爷的信任和恩宠,可谓是无以复加了。”张茂则看着王凌,意味深长地说道:“老奴伺候官家三十年,从未见过官家对哪个臣子如此用心。”
“国公爷,你可千万不能辜负了官家的期望啊。”
王凌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面向东南方汴京的方向,郑重地跪了下去,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触地,咚咚有声。
“臣,王凌,叩谢陛下天恩!”王凌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哽咽:“陛下对臣的知遇之恩、保全之德,臣铭感五内,没齿不忘!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以报陛下隆恩于万一!”
张茂则看着这一幕,眼中也闪过一丝欣慰之色。
他上前扶起王凌,轻声道:“国公爷,官家还有一句话,让老奴转告您。”
王凌抬起头,眼眶微红:“都知请讲。”
张茂则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了:“官家说:‘你好好干,日后给你封王。’”
王凌浑身一震,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封王?
非赵姓而封王,这是国朝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殊荣!官家竟然给了他这样的承诺?
“国公爷,官家对您的期望,可是高得很哪。”张茂则拍了拍王凌的手臂,意味深长地说道:“您可要好好保重自己,莫要让官家失望。”
王凌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荡,郑重地点了点头:“请都知回禀陛下,臣定不负陛下厚望!”
张茂则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叮嘱了几句,便起身告辞,去往为他准备的住处歇息了,一场奢华的宴席,几乎没有动过几筷子。
王凌独自留在帐中,手中捧着那道明黄色的圣旨,目光复杂。
封王……世袭王爵……
这个诱惑太大了,大到让他心跳加速、手心出汗。
但同时,他也清楚地知道,这条路并不好走。
封王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将成为大周建国以来第一位异姓王,意味着他将拥有自己的封国,意味着他将成为一个真正的一方诸侯。
而要做到这一切,他必须有足够的地盘、足够的军队、足够的威望,以及,足够的时间。
官家现在对他信任有加,但官家毕竟年事已高,万一哪天龙驭上宾,新君即位,还会对他如此信任吗?
王凌不敢赌。
因此,他必须在自己最得宠的时候,尽可能多地打下地盘,尽可能快地巩固自己的势力。
只有这样,才能在未来的风雨中,立于不败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