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词既成,满纸烟云纵横,气魄雄浑,意境高远,较之赠狄青的《破阵子》的沙场慷慨,更多了几分奇幻瑰丽与凌云之志。
王凌搁笔,双手将词稿奉与顾晏开:“大帅笑纳。此词妄测大帅胸襟,以九万里风鹏喻大帅凌云之志。凌才疏学浅,恐难表大帅功绩之万一,唯愿大帅未来能如词中所祝,‘横扫蛮氛归帝宇’,再建不世之功业,留名青史!”
顾晏开接过词稿,起初还是玩笑神色,但目光落到纸上,便渐渐凝住。
他低声吟诵:“天接征云连晓雾,旌旗猎猎千军怒。剑气横霄通帝户。好气象!好气魄!”
读到“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横扫蛮氛归帝宇”时,更是眼中精光暴射,忍不住拍案叫绝:“好!好一个‘九万里风鹏正举’!好一个‘横扫蛮氛归帝宇’!”
“少丞,此词,此词深得我心!”
顾晏开反复看了数遍,越看越是喜爱,恨不得当场就给裱起来,放到自己的书房里。
这词不仅文采斐然,更巧妙贴合他大军统帅的身份,赞誉了他的功绩与帝眷,更以大鹏为喻,祝愿他老当益壮,建立超越寻常功业的伟绩,这既是极高的赞誉,也是对他个人志向的深刻理解和美好祝愿。
“此词,豪迈不及赠狄帅之《破阵子》,然奇幻瑰丽、志向高远犹有过之!更契合老夫这番经历心境!”顾晏开小心吹干墨迹,像对待珍宝般将词稿仔细卷起,收入怀中贴身处,感慨道:“少丞啊少丞,文武双全已属难得,词惊天下更是罕有。”
“老夫何其有幸,能得你这一首词!此词,当为我顾氏传家之宝,后世子孙,当知老夫今日与你并肩之情谊!”
他抬起头,看着王凌,眼中满是激赏、感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羡慕这少年的才华与无限未来。
他举起酒杯,朗声笑道:“来!广陵伯,满饮此杯!一为你鹏程万里,二为国朝得此栋梁,三为,三为老夫得了这传家宝!哈哈哈!”
“敬大帅!”王凌也笑着举杯。
又是一杯热酒下肚,顾晏开的目光落在王凌脸上,语气里又流露出几分感慨:“少丞,当日朝堂之上论功行赏,你这里可曾接到了什么风声?”
王凌心知他所问何事,点头道:“略有耳闻。朝中于末将封爵之事,似有争议。”
这倒不是王凌虚言,官家力排众议敕封广陵伯,明眼人都知道王凌以后的前途非同小可,自然就不缺少失意者想要攀附上来——负责修缮官家赏赐的甲第“钦造广陵伯爵府”的庶务官、名曰何平的三司修造案勾押官给王凌写了一个汇报府邸修缮近况的札子,里面就写了道听途说的朝堂纷争。
王凌也投桃报李,请他帮忙,向官家递上了自己在战后撰写的《议南疆安定事疏》。
“何止争议。”顾晏开轻哼一声,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抄件,递给王凌:“今日午后,汴京递来的私信。刘中丞等人,可是在朝堂上把你说成了恃才傲物、年少骤贵的典范,极力反对封伯。”
“还有那个不成器的令国公,身为勋贵的一员,居然打压将门后辈、反对给你封伯,简直妄活五十有六!”
顾晏开的言语当中,毫无对令国公这个公爵的敬意,骂起来就跟骂隔壁昏聩的小老头一样。
由此可见,令国公在勋贵当中是如何的不得人心,还尊他为勋贵的领袖之一,完全是考虑那些还依附在他身边的小勋贵们的颜面和处境罢了。
王凌接过顾晏开递过来的私信,就着灯光快速浏览。信中所述,与何平给他写的札子里的内容相差无几,清流反对之声颇为激烈,令国公也站在了勋贵的对立面。
王凌看完之后面色平静,也无意去探究令国公为何要反对给自己封爵,只是平静的将信递还给顾晏开:“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末将但凭朝廷公议,岂敢妄求。”
“官家赏识我,便封我为伯爵,这不是些许物议能阻挠的;若有一天官家不赏识我了,要褫夺我的官爵,也不是些许物议能反对的。”
“我等为官为将的,但只管做好分内之事,做个纯臣即可!”
顾晏开深深看了他一眼,忽而抚掌笑道:“好个‘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好个‘做个纯臣’!”
“少丞啊,少丞,你这份定力,倒不像十四岁少年,反而像个浸淫仕途许久的老狐狸!”
“只盼你进了汴京城,还能像今日这般平静!”
王凌闻言一愣:“怎的?那令国公还敢打上门来不成?”
“他敢!他要是敢这么做,我就去告诉英国公,英国公定能打断他的腿!”顾晏开先是一拍桌子,放了狠话,继而察觉到自己被王凌给带偏了,又把话题给拉了回来:“我说的可不是令国公,我说的是你的婚事!”
“婚事?”王凌不明白自己的婚事怎么会闹到汴京去:“与我的婚事何干?”
顾晏开一拍手,道:“你可是国朝第一位十四封爵的一等伯爵啊,你可知有多少人会想要和你结亲?到时候你能应付得来?”
“我的婚事已经定下了!”王凌饮下一口热酒,轻笑道:“倒是劳动汴京的勋贵们费心了!”
顾晏开愕然:“已经定下了?我怎不知?是哪家的姑娘有这般的好福气?可曾下了聘书?”
“是扬州通判盛家的大姑娘华兰!论起来,算是我的表妹!”王凌道:“聘书倒是还没下,等她来年及笄之后便可下聘了。”
顾晏开道:“没下聘书那就是不作数的,汴京的勋贵们抢起亲来,可是不会管你是不是与人家两厢情愿、青梅竹马的,只要是没有正式下了聘书,那就是不算数的!”
“到时候,你就不怕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就是不担心这个,也不怕不胜其扰?”
说到是这么说,可顾晏开的脸上却一副看八卦的样子:“到时候,你怎么办?”
王凌看着顾晏开脸上的表情,放下手中的酒杯,虚心道:“还请顾帅教我!”
顾晏开一副被戳中心中痒痒处的表情,笑道:“此事倒也简单,你明日便遣人回去,安排人给盛家下聘书,连同纳彩、闻名一起办了,聘书的日期就写在你出征之前。”
“到时候,若有人与你谈起婚事,你就是出征前便已经下了下来,应该也就没几个人再与你纠缠了。”
“若还有那不要脸的,你便来告我,我帮你解决!”
许是吃了几杯酒,有些醉意,谈论完了王凌婚事之后,顾晏开竟也有些自怨自艾起来。
原来,顾晏开原本只是宁远侯府的嫡次子,是不能袭爵的,因此也就稍稍松活一些,他与东昌侯府秦家的嫡长女青梅竹马,因为秦大娘子身子弱,两人成婚十年后都未生育子嗣,顾晏开也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还甘之如饴。
但后来,顾晏开的哥哥顾晏青在西北战场殉国,爵位一下子落在了顾晏开的头上,在顾家耆老们的压力下,秦大娘子不得不生子,最终因为难产血崩、一命呜呼了。
此事,成了顾晏开心中永远的痛,轻易不曾提起,不成想今日却在王凌面前提了起来。
“哎~终究还是老了,只喝了这几杯,竟然失态了!”顾晏开擦了擦眼角:“让少丞见笑了!”
王凌赶紧道:“顾帅性情中人,倒是引得少丞诗兴大发了!”
顾晏开笑道:“哈哈,那我就等着少丞的佳作了!”
“来,喝酒!”
两人就着残炙,对着炉火,你一杯我一杯,谈用兵,谈朝局,谈边疆,谈诗词……
一老一少,忘年之交,在这岭南除夕的深夜帅帐之中,抛开了官职辈分,只有对坐畅谈的知交之意。
炉火噼啪,映着两人微红的面庞。帐外,夜色深沉,但旧岁已除,新岁已至。
韶州城中,零星的爆竹声愈发密集,仿佛在驱逐旧年的阴霾,迎接未知却充满希望的新年晨光。
……
元佑二十五年正月初四日,天光未明,一骑快马顶着寒风冲入了王官庄,马蹄在青石板上敲出急促的脆响,最终停在了王官庄老宅门前。
马上骑士浑身霜气,不及下马便嘶声高喊:“主君有信!穆伯!主君有信!”
穆伯早已闻声披衣而起,接过那封被汗水与寒气浸得微潮的信件,就着堂前灯笼,一目十行地看完。
信是王凌亲笔,言简意赅,先报平安,再陈汴京情势,最后以寥寥数语提及婚事之虑,并附上了顾晏开的建议:“速下聘书,以定名分,以妨悠悠之口。”
王凌的性格,主君皆是有目共睹的,绝不是轻易毁诺之人,既然已经与盛家有言在先,要与盛华兰定亲,自然不会让两家难堪,所以干脆利落的采纳了顾晏开的建议。
穆伯捏着信纸,枯瘦的手背青筋微露,眼中却闪过一丝了然与决断。
“主君所虑极是。”他低声自语,随即抬头,对闻讯赶来的福伯沉声道:“开库房,取礼单,备最上等的聘礼。再请庄中老成的先生,即刻草拟聘书,日期便定在元佑二十四年五月初一,主君出征前夕。”
“对了,主君吩咐,开甲字库房,取老主君所留之物,充为聘礼主礼!”
福伯大吃一惊:“开甲字库房?那可是我王家的镇家之宝,岂能轻易予人?”
“糊涂!是东西重要,还是主君的婚事重要?”穆伯道:“主君既然有心,当务之急就是顺着主君的心意将主母给定下来,好为我王家繁衍子嗣、开枝散叶!”
“况且,东西太贵重了一些,作为聘礼送到盛家,盛家是绝对不敢留下来的,将来还是会随着华兰姑娘回到我王家,传给下一代主君的!”
穆伯的心中没有什么门户之见,也不会把东西看的比家族的延续还重要,他的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只要主君喜欢、只要身家清白,哪怕是门第差了一些,相信列祖列宗也是会接受的。
天大地大,家族绵延最大!主君诞下子嗣,才是当前第一要务。
其他的,全都不重要!
福伯肃然应诺,转身便去安排,庄中顿时灯火通明,人影穿梭,沉睡的庄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喜事”惊醒,却无人抱怨,反是人人脸上带笑。
穆伯则亲自检视礼单,除了甲字库房里取出来的匣子之外,还有代替活雁的玉雕大雁一对、古玉双璧一对、金镶玉簪两支、赤金头面一副、银镯两对、素绫八匹、花罗八匹、锦缎八匹、细绢八匹、南海明珠一斛,并田庄地契两份、扬州上好铺面三间……
俱是王家库藏的体面好物,价值不下五万贯,一一列于礼单之上。
聘书和礼单以泥金笺写成,言辞恳切庄重,钤盖了王凌出征前留下的私印。
正月初五日,天色微熹,聘礼车队便停在了盛宅的门前,穆伯亲携聘书,登门拜会。
……
以下非正文:
关于正妻的人选,大家给了很多的建议,有提议余嫣然的、有提议张桂芬的,有华兰、淑兰一起收的,还有乱入红楼、梦华录的,作者都看过。
这里要是说一下,因为一开始写的正妻人选就是华兰,前面一系列的铺垫都是定的华兰,要是现在封伯了就换个正妻人选,无论作者怎么找补,都是极为败坏主角的人品的,那估计这本书也就没了。
所以,正妻还是定的华兰,先定名分,其他的之后再说,当然,中间肯定要有棒打鸳鸯的波折的,你们看作者怎么安排就是。
至于其他的人选,大家要是有意难平想要改命的都可以跟作者说,作者能满足的一定满足。一定会想办法安排,大不了让主角多上几趟战场,拿军功换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