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我……”
被这么冷不丁一问，王月半张了张嘴，脚下的碎步乱了。
自己在这儿跳得满头大汗，敢情落在人家眼里，真跟耍猴差不多？
从小到大，老爸带着他和豪力对练时，千叮咛万嘱咐过一件事。
跟人交手，千万不能只盯拳头。
拳头速度快，还能用假动作骗人。
得盯肩膀！
只要看清肩膀的转动，就能提前判断对方准备怎么出拳。
这套经验，他用了十几年，不能说从没失手，至少也是百试百灵。
可眼前这个同班同学，他完全不配合啊！
瞅瞅对面那副溜达买菜的架势。
两条胳膊自然垂着，全身上下都处于一种极度放松的姿态。
根本就没法预读他下一步的动作！
就在他脑子里天人交战，盘算着要不要干脆莽上去拼一把的时候，眼前的画面忽然晃了一下。
原本还在两步开外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就从视野里消失了。
进也不敢进，退又太丢人，只能继续原地来回跳。
鞋底摩擦软垫，发出一连串细碎声响。
别说，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
“嗯，还是有些基础！”
熟悉的声音顺着耳根子，直接从自己身后飘了过来。
王月半浑身一激灵，汗毛都竖了起来，下意识拧腰摆臂，猛地转身。
“知道碎步控距，还知道看肩膀预读动作。”
身后空空荡荡。
只有软垫边缘站着看热闹的顽皮熊猫和烈焰猴。
那道带笑的嗓音，居然又一次从他的后背方向传了过来！
见鬼了这是！
什么时候绕过去的？
他连忙转身，可迎面只有一片空荡荡的软垫。
“可这些都只是基础，又或者讲，局限性太大。”
“什么意思？”
这回总算看清人了！
对面总算没有继续绕后，杨君宝就这么随随便便地站在离他只有一臂左右的距离。
呼吸平稳，连胸口都没怎么起伏。
反观自己，光转了两圈就已经开始喘粗气了。
面对他的追问，杨君宝眉眼弯了弯，露出一口白牙。
“比如这样！”
话音刚落，一只拳头已经带着微不可察的破空声，稳稳当当贴在了他的面门正中央。
拳峰距离他的鼻梁骨，连半厘米都不到！
甚至能清晰感受到拳面带起的气流，正扑在自己的眼睫毛上，刮得眼皮直跳。
有些东西，与其唾沫横飞地解释半天。
还不如直接用实战比划两下让人来得更加清楚明白。
王月半双眼瞪得溜圆，斗鸡眼似的看着鼻尖前的拳头，跟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动弹不得。
他什么时候出的拳？
自己刚才明明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死死盯着他的肩膀呢！
可从头到尾，他压根就没有发现对方肩部有任何转动的幅度。
这拳怎么就凭空冒到脸上了？
“肩膀属于肢体末端联动信号，非力量源头。”
收回拳头，杨君宝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所以，很容易骗人。”
“比如我，可以先让肩部保持放松。”
“等动作真正启动时再转肩，把预兆压到最短。”
他抬起拳头，在王月半眼前轻轻晃了晃。
“等你看见我的肩膀动，拳头早就到脸上了。”
一番话听得台下众人面面相觑。
研究院来的几个年轻人反应最快，低头就在笔记本上刷刷记录。
先记下来再说。
今天听不懂，回去总能慢慢研究。
王月半还在脑子里回味着刚才那番话，琢磨着怎么才能把肩部动作给藏起来。
结果右侧面颊边上突然又刮起了一阵劲风！
“还有这样！”
伴随着轻飘飘的嗓音，一只穿着运动鞋的脚掌已经稳稳停在了他的侧脸旁。
鞋底板几乎是贴着他的脸颊绒毛停住。
只要再往前送半寸，他今天就得顶着一个鞋印子走出道场。
“如果我是用脚的话，你看肩膀就更没用了。”
把腿放下，少年双手背在身后，就这么笑眯眯看着他。
“咕噜！”
王月半咽了口唾沫，后背的衣服早已被冷汗浸湿。
刚才那一拳一脚要是真落下来，自己现在估计已经躺地上数星星了！
可短暂的惊骇过后，他不但没觉得丢人，眼睛反而越来越亮。
今天算是来对地方了！
平时在学校里，大家都在研究怎么让宝可梦放招式更快，怎么搭配技能更合理。
谁能想到，光是一个人的身体发力，里面就藏着这么多门道？
他过去十几年积累出来的经验，上台不到几分钟，便被拆得七零八落。
更难得的是，对方没有故意让他难堪，还把原因讲得明明白白。
台下那些原本抱着看热闹心思的人，也纷纷开始琢磨起来。
陆游齐不懂其中门路，却能看出那两次停手有多精准。
拳脚稍微多送一点，王月半现在就该去旁边的医务室了。
叶陵嵩捧着茶杯，脸上全是看好戏的满足。
当初吃过的亏，如今终于有人排着队往上撞了。
苏汐月看了看场中的王月半，已经猜到了接下来的发展。
经这一场示范，今天报名的人怕是一个都不会走。
“那……我应该看什么？”
顾不上擦额头上的汗，他往前凑了半步，像个求知若渴的小学生一样眼巴巴地瞅着对方。
“你这个习惯，确实得改改。”
少年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腰胯部位，指点了一句。
“别看肩，看胯。”
“不管出拳还是出腿，最先带动全身力量的地方都是这里。”
“肩膀能藏，拳脚能晃，腰胯的发力却很难彻底抹掉。”
王月半立刻低下头，将视线锁在他的腰腹位置。
脑子里则飞快回放着刚才那一拳一脚。
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无论转腰出拳，还是提膝踢腿，都得先由腰胯带动，才能把力量完整送出去。
“是不是只要看紧胯部，就能看清你的动作了？”
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兴奋。
“看清我？”
闻言杨君宝挑了挑眉，脚尖在软垫上轻轻一点，整个人突然向后退开几步。
转眼间就与他拉开了两三米的距离。
“你现在就别想了，你都还没入门。”
看着对面有些错愕的大块头，他摇了摇头，毫不留情的泼了一盆冷水。
“看胯部也只是基础，后面还需要听呼吸节奏，看肌肉发力的微末动作。”
“但这些，都还算不上入门。”
演武场里的议论声一点点消失。
就连观众席上喝茶的几位天王，也陆续放下了茶杯。
叶陵嵩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听得格外认真。
只听场馆中央的年轻道场主继续开口。
“等你什么时候不盯任何单点局部，把视线放宽，去观察对手整个身体的协调性，那才勉强算入门了。”
不盯单点，看整体的协调性？
站在原地琢磨了半天，王月半只觉得脑袋痒痒的。
他的话，每一个字自己都能听懂。
可连起来之后，怎么跟天书似的？
不过有一点他倒是明白了。
那就是自己在人家面前跟刚学会走路的孩童没什么两样！
两人之间，现在还隔着一条根本看不见底的天堑！
想通了这一点，他彻底放下了心里的那点不服气，后退一步，规规矩矩地学着先前的模样抱了抱拳。
“领教了！”
这一嗓子喊得格外敞亮。
震得场边的手机洛托姆都往后飘了半米。
等王月半抬起头时，那双眼睛目光灼灼盯着台上的同龄人，胸膛挺得笔直。
“我会好好跟着你修炼的，等我入门了，再来向你请教！”
看着瞬间进入学徒状态的同学，少年满意地点了点头。
脸上的促狭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说不出的洒脱与自信。
“嗯，那就等你入门再说。”
话音落下，杨君宝背负双手，迎着满场的目光，忽然朗声笑道。
“你未入门，见我如井中蛙观天上月。”
“你若入门……”
“见我如一粒蜉蝣见青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