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大的生铁齿轮碾过干枯的黄土地。
土皮被压成齑粉。一阵风吹过,黄土扬起半天高。
“呜——”
蒸汽牵引车拉响汽笛。排气管喷出一股浓黑的煤烟。
三千斤的红衣大炮挂在车尾铁钩上。木质车轮压进泥里,发出让人牙酸的嘎吱声。
古代兵书有云,日行三十里为常。
走得快了,兵疲马乏。阵型一乱,遇敌就是个死。
星火军不讲这规矩。
陈铁跑在牵引车的左后侧。
他大腿肌肉绷得发酸。肺里像拉风箱,呼哧呼哧直喘。
脚上的草鞋早磨穿了。后跟的麻绳崩断,甩在路边。
他干脆光脚踩在碎石子上。
带尖的石头扎破了脚底板。血珠子冒出来,混着泥土,在地上踩出一个个暗红色的血脚印。
他不觉得疼。
他脑子里只有天幕上那个被长矛挑在半空的汉人婴儿。
陈铁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鼓起个硬包。
步频没乱。死死咬住前面牵引车的尾气。
第一排。第二排。第十排。
四万人的黑色方阵,踏着整齐的步子。
军靴和光脚砸在地面上。
啪。啪。啪。
跟蒸汽机活塞往复的节奏混在一起。像一头巨大的机械野兽在荒野上狂奔。
牵引车驾驶位。
薛平光着膀子。热气把他身上的汗蒸成了白雾。
他抡着铁锹,铲起一锹黑煤,狠狠掼进炉膛。
火舌倒卷出来。燎焦了他额前的一撮头发。发出一股焦臭味。
薛平没躲。
他抓起旁边水桶里的凉水壶,猛灌了一口。剩下的全浇在发烫的胸脯上。
“车轴要烧了!”旁边的技工扯着嗓子喊。
“浇机油!别减速!”薛平把铁锹杵在钢板上。
他死死盯着锅炉上的压力表。指针已经顶到了红线上。
万朝天幕。
晚唐时空。晋王李克用大营。
飞虎将军李存孝坐在马扎上。身上披着八十斤重的生铁甲。
他手里抓着一只刚烤好的羊腿。咬了一大口,没嚼几下就咽了下去。
他两只眼睛盯着半空中的光幕。
看着那支冒着黑烟狂奔的军队。
“这他娘的是步兵?”李存孝抹了一把嘴角的肥油。
他带过兵。知道这不合常理。
重步兵背着几十斤的甲胄和辎重,跑十里地就得散黄。
但这支星火军不一样。
他们身上没甲胄。火药、粮草和三千斤的重炮,全挂在那会冒黑烟的铁车上。
士兵手里只有一根带刺刀的火枪。
轻装简从。但火力重得吓人。
“好算计。”李存孝把羊腿砸在木桌上。骨头裂开。
但他看出了问题。
光靠恨,肉体也有极限。
光幕里,陈铁旁边的一个新兵脚下一软。
右脚踩进一个旱坑里。新兵身子失去平衡,一头栽倒在泥地里。
膝盖磕在石头上,烂了一大块皮。血流了下来。
新兵爬起来,没喊疼。一瘸一拐地往前跳着追。
“这帮后生,够狠。”李存孝站起身。
生铁甲叶子摩擦,哗啦作响。
他懂那种为了杀仇人连命都不要的劲头。他十三太保也是刀口舔血滚出来的。
“系统!”
李存孝指着半空中的光幕。
“把老子打仗攒的那些底蕴,全砸下去!”
他没等什么提示音。直接在自己面前的虚拟面板上,用力拍了下去。
江州城北,三百里外的荒野。
“叮——”
一声尖锐的系统提示音,在裴星火脑子里炸开。
半空中的光幕闪过一道刺眼的红芒。
一行加大加粗的金字跳了出来。
【获得晚唐猛将李存孝专属打赏:破军之势!】
【效果:行军疲劳度大幅削减,士气锁定满值。】
红芒没有散去。
它化作一阵实质化的暗红光晕。从天而降。
像一场没有温度的血雨,罩住了下方四万狂奔的国防军。
陈铁感觉肩膀一轻。
大腿肌肉的酸痛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硬生生抹除了。
脚底板的口子还在流血,但痛觉被掐断。
肺管子里吸进的冷空气,不再刮嗓子。反而变成了一股烧不完的牛劲。
那个磕破膝盖的新兵,突然不瘸了。
他甩开步子,两步跨回了队列里。端平了手里的火枪。
四万人的阵型,在奔跑中重新收紧。
像一块被红炉重新淬火的生铁。硬得能砸碎山头。
牵引车车斗上。
裴星火左手抓着铁栏杆。
冷风把他的黑布短打吹得猎猎作响。
他看着这股红光罩在士兵身上。
“薛平。”裴星火头也没回。
“在!”薛平在下头应声。
“泄压阀松半圈。再提速。”
“主公,锅炉撑不住……”
“提。”裴星火只吐出一个字。
“哧——!”
泄压阀狂喷白汽。牵引车发出一声怪叫。
宽大的铁齿轮转得更快了。把官道碾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太阳落山了。
天黑得透底。只有几十台牵引车头挂着的风灯,在荒野上晃荡。
队伍没停。
饿了,士兵从腰间布袋里摸出硬面饼子。
就着跑动时的冷风,干嚼。咽下去,硌得食道发疼。
渴了,摘下水壶。仰头灌一口冰凉的江水。
没人说话。只有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一天。
一夜。
辅兵推着独轮车,在后头拼命追,早被拉开了三十里地。
但这四万主力步兵,靠着李存孝的加持,硬生生咬住了蒸汽牵引车的速度。
一百五十里。
这是一个让古代兵法绝望的数字。
轻骑兵奔袭一天,也就是这个脚程。
步兵带着重炮一天跑一百五十里,那是神仙。
国防军做到了。
黄昏时分。
西边的太阳只剩个通红的底座。
天光暗下来,云层被染得像糊了一层血。透着浓重的腥气。
前方的地平线上。
不再是平坦的黄土。
一道灰黑色的巨大轮廓,像一头死去的巨兽,横卧在大地上。
裴星火眯起眼睛。
北风夹着浓重的焦糊味和血腥味,迎面扑过来。
燕州城。
大景京城正北方的最后一道重镇门户。
城墙塌了。
东边的一段青砖墙垛被砸得粉碎。碎石和烂木头堆在护城河里。
护城河的水早干了。
河床里填满了人和马的尸体。层层叠叠。
黑褐色的血水还在往下渗。
城头上的大景军旗早被烧成了灰。
滚滚黑烟顺着缺口往天上冒。
缺口处。
密密麻麻的天狼族骑兵。
披着带血的兽皮,手里举着半月形的弯刀。
他们没列阵。
像一窝炸开的黑蚂蚁,顺着城墙坍塌的斜坡。
推搡着,怪叫着。
正疯狂地往城里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