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沙蔽日。
狂风把天刮成了暗黄色。太阳像个煮半熟的死鱼眼,挂在头顶上。
一万五千匹马,现在只剩下一万出头。
马蹄子陷进流沙里,拔出来,再陷进去。
裴星火拉紧缰绳。黑马停住。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黑布短打全成了土黄色。眉毛上扑簌簌往下掉沙粒。
没路了。
大漠深处的风,比刮骨刀还狠。
半个时辰前,地上还能看见马粪和凌乱的蹄印。
现在,连个凹坑都没剩下。
全被移动的沙丘抹平了。
“大帅,跟丢了。”
陈铁吐出一口带沙子的黄痰。嗓子哑得像两块砂纸在干蹭。
他解下腰间的牛皮水袋,捏了捏。
瘪的。
晃两下,连一滴水声都听不见。
五千骑兵停在沙丘背风处。
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气声和马匹打响鼻的声音。
“扑通。”
后头一匹杂色马前腿一软,重重跪在沙地上。
马脖子直挺挺地伸着,嘴里吐出干瘪的白沫。
死了。活活渴死的。
老兵熟练地从死马背上翻下来。
他拔出三棱刺,想去扎马脖子喝血。
刀尖捅进去。拔出来。
血是黑紫色的,稠得像浆糊,根本吸不出来。
人和马,都脱水了。
“大帅,邪门了。”
老李头牵着马凑过来,嘴唇干裂出一道道血口子。
“这鬼地方,连只沙鼠都没有。咱带的炒面咽不下去,马也没水喝。再耗半天,弟兄们得全交代在这。”
方向彻底迷失。
四面八方全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沙丘。
没有参照物。天狼可汗就像一滴水,蒸发在沙海里。
裴星火没接话。
他翻身下马。军靴踩在滚烫的沙子上。
他走到死马旁边,蹲下。
抓起一把沙子,在指尖捻了捻。干透了,没有一丝湿气。
就在这时。
半空中的系统面板毫无预兆地亮起。
不是红光,而是一团璀璨的暗金色。
大唐的气运金光。
光幕在风沙中强行铺开,占据了裴星火的全部视野。
大唐位面。
风沙比这里更烈。
雪山和戈壁交界处。
一个穿着明光铠的中年武将跨坐在一头双峰骆驼上。
他没戴头盔,头发用布条胡乱扎着。脸上全是风霜刻出来的褶子。
下巴上一圈钢针般的胡茬。
大唐安西节度使,西域战神,高仙芝。
高仙芝手里拎着一把带缺口的横刀,正低头用刀尖剔着靴子底的干泥。
他抬头,透过光幕看向裴星火。
咧开干裂的嘴,露出几颗黄牙。
“裴大帅。听说你在这烂沙堆里迷路了?”
高仙芝把横刀往马鞍上一拍。
“打阵地战,你那是神仙手段。大炮火枪,老子服。”
“但进了这大漠。你还是个雏。”
高仙芝抓起一个羊皮囊,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
酒水顺着下巴流进领口。
“当年老子带兵翻葱岭,打小勃律。七十二谷,冰川绝壁。哪条道不比你这破沙子要命?”
高仙芝打了个酒嗝。
“蛮子跑不远。这大漠底下,全是暗河和死水泡子。”
“老子送你双眼睛。”
他猛地把手里的横刀掷向光幕。
刀锋穿透天幕,化作一道金光。
系统提示音炸响。
“叮!大唐名将高仙芝打赏特殊地理道具。”
“获得:【漠北水文地理与暗流绿洲分布图】。”
金光砸进裴星火的眉心。
脑子里“嗡”的一声。
眼前的世界变了。
漫天的黄沙退去。
一层散发着淡蓝色荧光的网格,直接覆压在真实的视界上。
沙丘下面,不再是未知的死地。
一条条深蓝色的水线,像人体的静脉血管,在地下三丈、五丈深的地方交错。
哪里是流沙,哪里是断层,哪里有暗河。
看得清清楚楚。
裴星火站起身。
他闭上眼,适应了一下脑海中庞大的地理信息。
再睁眼时,目光锁定了左前方两里外的一个月牙形沙丘。
在蓝色网格的透视下。
那个沙丘底部,汇聚着一团耀眼的蓝光。
地下暗河的上涌点。距离地表不到一丈。
“上马。”裴星火下令。
陈铁愣了一下,抓着干瘪的水袋没动。
“大帅,往哪走?”
“找水。”
裴星火翻身上背。黑马打了个响鼻。
五千人拖着疲惫的身子,跟着裴星火往左前方挪。
两里路,走了一炷香。
到了月牙形沙丘底下。这里除了沙子,还是沙子。
裴星火跳下马。
刀鞘在沙地画了个圈。
“挖。”
陈铁拔出三棱套筒刺刀。
“弟兄们,刨!”
几十个老兵扑上去,拿刺刀当铁锹,拼命往下挖。
刺刀太窄,干脆扔了。
双手戴着牛皮手套,像狗刨一样把滚烫的黄沙往外扒拉。
沙坑越挖越深。
一尺。两尺。
手套磨破了。指甲缝里全是沙子。
“大帅,底下还是干的啊……”新兵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在沙坑边缘。
“继续。”裴星火盯着那个位置。
挖到三尺深。
陈铁一爪子挠下去。
动作突然顿住。
他把手抽回来。手套指尖带出了一块暗黄色的泥巴。
不是散沙。是湿润的泥巴。
“出泥了!”
陈铁嗓子劈了。他猛地趴在坑底,用两只手疯狂扒拉。
四尺。
一股浑浊的黄水从泥沙缝隙里渗了出来。
起初只有指甲盖大小的一汪。
接着,暗河的水压冲破了最后的地层。
“咕嘟咕嘟。”
像泉眼一样,浑水大股大股地往外涌。
很快就灌满了半个沙坑。
陈铁顾不上水浑。
他一头扎进泥水里,大口大口地吞咽。
泥沙顺着喉咙灌进胃里,呛得他直咳嗽。但他死活不肯抬头。
“有水了!”
外围的士兵疯了。
战马也疯了。
一万多匹脱水的战马发出凄厉的嘶鸣,拼命往前挤。
老李头一脚踹开一匹想抢水的马。
“排队!都他娘的排队!马喝后头的泥水!”
水越涌越清。
地下暗河的水冰凉刺骨,带着一股淡淡的土腥味。
五千人,一万匹马。全喝饱了。
水袋灌得溜干二净,胀鼓鼓地挂在马鞍上。
干咽不下去的炒面,就着凉水,大把大把地塞进肚子。
体力在迅速回流。
绝境逢生,这群丘八眼里的凶光更盛了。
裴星火拿着个搪瓷缸,喝了半缸水。
水滴顺着下巴滴在黑布短打上,洇开一团水渍。
他没急着下令出发。
视界里的蓝色网格图还在运转。
高仙芝给的这份图,不止是找水这么简单。
它标注了整个漠北的地形起伏。
裴星火顺着暗河的流向,目光一路向北延伸。
在距离这里两百里外。
有一座山脉的虚影。
狼居胥山。天狼族的圣山,也是可汗最后的退路。
蓝色地图上显示。
从沙丘到狼居胥山,中间横亘着一片致命的流沙地狱。
天狼可汗想逃过去,只能绕行东边的大戈壁,多走一百里路。
但地图的蓝线上,有一条被黄沙掩埋的干涸河床。
这条河床呈一个隐蔽的弧形,直插流沙地狱的下方。
这是一条几百年没人走过的地下裂谷废道。
出口,正对着狼居胥山的后山。
裴星火把剩下的半缸水泼在沙地上。
脑子里的战术推演瞬间成型。
走这条废河床,能比可汗早半天到达狼居胥山。
“抄后路。”
裴星火把搪瓷缸挂回腰带。
刀鞘在马屁股上拍了一下。
黑马昂起头。
陈铁抹掉嘴角的泥水。
“大帅,找到那狗娘养的踪迹了?”
“不找了。”
裴星火翻身上马。目光越过风沙,看向北方。
声音冷得像坑底的冰水。
“可汗以为他在逃命。”
“其实他在给自己找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