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忠瘫在城墙根的马道上。
身下的青灰城砖洇出一大片水渍。尿臊味被冷风一吹,糊了他一脸。
他没去管。
两条腿像被抽了骨头,软得撑不起大红蟒袍。
城外那根黑洞洞的列车炮管,像一根铁钉子,死死楔进他的脑仁。
打不过。
城墙挡不住。铁水焊死的门就是个笑话。
赵忠大口喘气。胸腔里像拉破风箱。
他不想死。
他在宫里熬了四十年。挨过板子,吃过馊饭。才爬到今天的位置。
他攒了半辈子的金条,在老家置办的三千亩上等水田。他还没享福。
万岁爷跑了,把他当弃子。他凭什么给大景殉葬。
“千户……千户!”赵忠手指抠着砖缝,扯着嗓子嚎。
旁边站着的禁军千户没动。
千户盯着城外,手里的腰刀柄被汗浸透了。
赵忠连滚带爬扑过去,一把抱住千户的小腿。
“找个笸箩!拿长绳子!”
赵忠脸上的白粉全花了,露出满脸的黄褐斑。
“派人下去!跟他们谈!”
千户低下头。
“公公。门封死了。谁下去,反贼一枪就崩了。”
“打白旗!两国交兵不斩来使!”
赵忠伸手往怀里乱掏。掏出一块白绸子汗巾。
他把汗巾塞进旁边一个小太监手里。
小太监叫小李子。十五六岁。吓得直打摆子。
“干爹……我怕……”
赵忠反手一巴掌抽在小李子脸上。
打得小李子鼻血长流。血滴在青砖上。
“你不去,我现在就活剐了你!”
赵忠把几把黄铜钥匙塞进小李子怀里。压低嗓音。
“告诉姓裴的。我有筹码。我要活命。”
一个大号竹笸箩顺着城墙放下去。
麻绳在女墙上摩擦,掉下几块碎土。
小李子缩在笸箩里。手里死死举着那块白绸子。
风吹得笸箩直转圈。他闭着眼,胃里往上翻酸水。
“咚。”
笸箩落地。砸在结冰的烂泥上。
小李子没敢动。
他闻到一股浓烈的死尸味。护城河沟里堆满了饿死的人。
头顶上,城墙静得吓人。
前方,是连绵几里的炮兵阵地。
“下来。”一个粗嗓门响起。
陈铁端着燧发枪。三棱军刺离小李子的鼻尖只有两寸。
刀尖上还有干了的血。
小李子翻出笸箩。双膝一软,直接跪在泥地里。
“军爷……我来替赵公公送信。”
陈铁一脚踹在他肩膀上。小李子在泥里滚了一圈。
“搜身。”陈铁没废话。
两个士兵上去,把小李子扒得只剩单衣。
除了几把铜钥匙,什么都没。
“大帅,有个没卵蛋的阉人打白旗。”陈铁对着对讲的铁皮传声筒喊。
“带过来。”裴星火的声音从管子里飘出来。发闷。
小李子光着脚。走在泥地上。
两边全是红衣大炮。炮管泛着乌光。
几百台蒸汽牵引车排成方阵。锅炉喷着白雾。
煤烟味呛得他咳嗽。
这些铁疙瘩比城墙还高。比大景的骑兵还多。
他被带到阵地正中央。
裴星火坐在一张折叠马扎上。
黑呢子大衣搭在椅背上。他只穿件黑布单衣。
手里端着那把前装线膛枪。
一块沾着枪油的破布,顺着烤蓝的枪管来回走。
动作很稳。不急不缓。
“跪下!”陈铁一脚踢在小李子腿窝。
小李子扑通跪地。膝盖砸在一块碎石上,破了皮。血渗出来。
他哆嗦着,把手里的黄铜钥匙举过头顶。
钥匙撞击,叮当响。
“裴……裴大帅。”
小李子结巴了。他不敢抬头。
“这是内库的钥匙。赵公公说,里面还有八十万两碎银子。”
“还有宫里带不走的字画、古董。”
裴星火没停手里的活。
“咔哒”。他掰开击锤。
“他想换什么。”裴星火的声音没起伏。
小李子咽了口唾沫。
“干爹说,门被铁水焊死了。大炮炸不开。”
“他手里有几千斤黑火药。能从里头炸。”
小李子顿了顿,咬了一下舌尖,让自己不抖。
“他说,只要您答应,留他一命。”
“再给他留一百万两银子,和江南的三千亩地。”
“他就给您献城。”
空气静了。
旁边的老李头把旱烟袋往鞋底一磕。发出一声嗤笑。
陆长风站在一旁,拿手指揉了揉眉心。
“大景的官,真有意思。”陆长风叹了口气。
裴星火停下擦枪的手。
他抬起头。
目光落在小李子身上。
小李子觉得像被冰水从头浇到脚。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献城?”
裴星火把破布扔在脚边。
“百万百姓被焊死在城里。啃树皮,吃死人肉。”
他从腰间的皮弹袋里摸出一枚锥形铅弹。
两指捏着,塞进枪口。
“他拿一百万人的命当盾牌,现在跟我谈条件?”
裴星火拿起通条。顺着枪管往下捅。
“一、二、三。”捅实。
金属摩擦声在冷风里格外清脆。
小李子慌了。他连连磕头。
“大帅。干爹说了,城里那帮泥腿子死不足惜。”
“只要您给条活路。他把城门一炸,您兵不血刃进京城。这是大功啊!”
在这些权贵眼里,百姓就是草芥。
拿一城草芥的命,换自己的荣华富贵。这买卖太划算。
裴星火拔出通条。插回枪管下方。
他站起身。
单手提着那把长枪。
军靴踩着泥地,走到小李子跟前。
居高临下。
“出卖百万百姓的人渣。”裴星火看着他。
“也配跟我谈条件?”
小李子瞪大眼。
“大帅!两国交兵——”
裴星火抬手。枪托抵住肩窝。
食指扣动扳机。
“砰!”
白烟喷出。
枪托后坐。
小李子的脑袋像个摔在石板上的西瓜。
半个脑壳飞了出去。
红白相间的粘稠物溅了满地。
无头尸体晃了两下,歪倒在烂泥里。
手里的铜钥匙掉在血水里。被染红了。
旁边站岗的几个民兵愣了一下。随即握紧了手里的长矛。
没人觉得残忍。
对付这种喝人血的畜生,子弹比审判更管用。
裴星火放下枪。
枪口还在冒一缕青烟。
他拿军靴的侧面,在烂泥上蹭了蹭靴尖沾上的血点。
“陈铁。喇叭。”
陈铁递过来一个大号铁皮卷筒。
裴星火接过来。
大步走到阵地最前沿。
十丈高的城墙就在眼前。
城门上的铁水浇铸痕迹,像一道道丑陋的伤疤。
他举起铁皮喇叭。
“城上的守军听着!”
声音被喇叭放大,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
撞在夯土城墙上,嗡嗡作响。
后头几万星火军,几十万推着独轮车的百姓。全安静下来。
只有风声。
“星火军不接受战犯投降!”
裴星火没喊缴枪不杀。没喊城破封赏。
他只陈述一个事实。
“拿百姓挡灾的。一个不留。”
城墙上。
赵忠抓着女墙。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他听到了喊声。
也看到了城下那具没脑袋的尸体。
那身太监服,他认得。
赵忠的脸彻底扭曲。
“这门,老子自己会轰开!”
裴星火的吼声穿透了冷风。
赵忠双腿一软。
“疯子……他是个疯子!”
他发出变调的惨叫。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他在宫里混了四十年,没见过这种人。
不要银子。不要地。
连现成的内应都一枪崩了。
旁边那个禁军千户往后退了两步。
千户看着赵忠的眼神变了。
投降死。守城也是死。
横竖都是死。
这城墙,变成了绝路。
裴星火扔掉铁皮喇叭。
喇叭在地上滚了两圈,撞在一块石头上。停住。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的炮兵阵地。
几百门红衣大炮。一门列车炮。
黑洞洞的炮口全部锁定了那扇铁门。
薛平站在列车炮的底座上。手里攥着击发绳。
老李头举着火把。
炮兵们屏住呼吸。
裴星火抬起右手。
高高举过头顶。
他目光冷硬。
“全体炮兵。”
城墙上,赵忠捂住耳朵。尖叫着往马道上跑。
“放箭!快放箭!”
没人理他。禁军们全扔了弓,趴在地上。
裴星火的手臂猛地挥下。
带起一阵风。
“目标城门。”
“开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