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漏雨。
查理的大皮靴死死踩在景文帝的侧脸上。泥水顺着靴底的纹路挤出来。
景文帝趴在烂泥坑里。嘴巴微张,往外吐着泥沙。
他头顶上,那条用来上吊的白绫断成了两截。一截挂在朽烂的横梁上,一截泡在水洼里。
这个画面,被半空中的红光定格。
万朝天幕把这副尊容,高清无码地砸向了历代时空。
没有配乐。没有旁白。
只有查理吐出的那口青色雪茄烟雾,在景文帝的头顶慢慢散开。
大景皇朝,在这个画面里,迎来了实质性的覆灭。
龙椅碎了。国都破了。
连最后的名义主子,也成了一条洋人脚底下的老狗。连想自己寻死,都得看洋人的脸色。
大明。紫禁城。乾清宫。
冷风顺着窗户缝往里灌。殿里没生炭火。
崇祯坐在龙椅上。手里捧着个缺了口的粉彩茶碗。
茶水早凉透了。表面浮着一层白色的茶碱。
他呆呆地看着天幕。
目光死死咬住那半截泡在泥水里的白绫。
崇祯的身子开始发抖。
先是肩膀,接着是两条腿。
粉彩茶碗在手里磕碰着杯盖,发出细碎的“哒哒”声。
他觉得脖子勒得慌。
伸手扯了扯龙袍的领口。领口上打着一块深黄色的补丁。
喘不上气。
他看着天幕里的景文帝,脑子里全是大明关外的建奴,和中原遍地的流寇。
国库空得连耗子都养不活。兵部天天递上来要饷的折子。
大臣们在朝堂上吵架,下朝后把银子一箱箱往自家地窖里搬。
没人管他的死活。
哪天闯贼打进北京城,他是不是也得找根绳子?
煤山上那棵老歪脖子树,突然在他脑子里扎了根。
崇祯眼眶一酸。
水汽蒙住了视线。
“啪嗒。”
茶碗掉在金砖上。碎成了七八片。凉茶水溅湿了他的布鞋面。
崇祯猛地站起来。
膝盖撞在御案上。他没管。
他跌跌撞撞走下台阶。脚下一滑,跪在冰冷的地砖上。
旁边的大太监王承恩赶紧扑过去扶。
王承恩跑得太急,一脚踩在碎瓷片上,疼得咧嘴,身子歪了一下。连带着把崇祯也拽得一个踉跄。
两人在地上滚作一团。
崇祯甩开王承恩的手。
他仰起头,看着天幕。
鼻涕混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进嘴里,又咸又涩。
他破防了。
不是替大景皇帝哭。是替自己哭。
“朕不甘心……”
崇祯双手握拳,狠狠捶打着大殿的金砖。
指关节砸得通红。破了皮。
“朕夙兴夜寐,批阅奏折。连顿肉都舍不得吃。”
他扯着破了音的嗓子嚎。声音在空荡的乾清宫里回荡。
“为什么要这么对朕!”
他指着天幕上的景文帝。
“他也是天子!天子死社稷,留条全尸的体面都不给吗!”
崇祯捶着地。哭得一抽一抽的。
王承恩跪在一旁,跟着抹眼泪。不敢劝。
“君非亡国之君,臣皆亡国之臣!”
崇祯吼出这句话。喉咙一甜,咳出两丝带血的唾沫。
他把所有的烂摊子,全推给了底下的臣子。
他觉得自己委屈。委屈得五脏六腑都在疼。
但天幕没给他留面子。
红色的光幕上,白色的字迹像雪崩一样盖了下来。
没人在乎一个皇帝的眼泪。
大明陕北。流民营。
李自成蹲在磨刀石旁。手里捏着个水瓢。
水浇在生铁大铡刀上。他拿粗布在刀刃上蹭了两下。
黄牙咬着嘴唇,死死盯着天幕。
“你没肉吃,老子连树皮都没得啃!”
李自成往地上吐了口浓痰。
“亡国之臣?那是你们狗咬狗!”
他扯着嗓子吼。身后的几千流民跟着举起了生锈的长矛。
弹幕在天幕上疯狂滚动。
【哭个屁!你少吃一顿肉,老百姓饿死了一村子!】
【皇权就是个笑话!踩在烂泥里跟咱们一样像条狗!】
【死得好!把老百姓当肉盾,下十八层地狱!】
【星火元帅杀得痛快!砸烂龙椅,天下大吉!】
大秦大泽乡。
陈胜看着满屏的字。他握紧了手里的短剑。
雨水顺着剑槽往下淌。
“原来这帮天子,逼急了也会上吊,也会尿裤子。”
陈胜转头,看向身后的戍卒。
“他们也是肉长的。砍了脑袋,一样会流血!”
大清广西。花县。
洪秀全扛着铁锄头,站在破庙门口。
他看着天幕里那个洋人。
“洋鬼子算个什么东西。皇帝也算个什么东西。”
洪秀全把锄头往地上一砸。
“星火军能打烂京城。咱们也能把这帮留辫子的主子全干翻!”
弹幕越滚越快。
字眼粗俗,直白。带着浓浓的土腥味和血腥味。
几千年压抑在底层的怨气,在景文帝被踩脸的这一刻,彻底引爆。
百姓们只觉得痛快。
一种掀翻桌子、把高高在上的人拉下神坛的痛快。
大景京城。中心广场。
雪停了。
广场上的积雪被几百万双脚踩成了黑色的烂泥。
空气里满是煤烟味和杂粮粥的咸香味。
裴星火坐在一堆码放整齐的松木弹药箱上。
黑呢子大衣披在肩上。
他手里端着那把前装线膛枪。
一根裹着破布的通条,插进枪管。
手腕发力,往下压。再往上抽。
“哧啦。哧啦。”
破布摩擦枪膛的声音,稳健,有节奏。
几粒黑色的火药残渣掉出来,落在他的黑军靴上。
广场上挤满了饥民。
端着破碗。裹着烂草席。
没人敢靠近弹药箱十步之内。他们敬畏地看着这个坐在箱子上的男人。
裴星火抬起头。
目光落在半空中的天幕上。
屏幕分成了两块。
一块是破庙里景文帝的烂泥脸。
一块是紫禁城里崇祯皇帝捶地大哭的脸。
哭声顺着光幕传下来,带着一股子酸腐的悲情。
裴星火听着那句“君非亡国之君”。
他停了手里的通条。
眉头微皱。
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哼。
嗤之以鼻。
他觉得这哭声聒噪。像一只老鸦在耳边叫唤。
亡国之君?
天底下的地全让皇亲国戚占了,连口杂粮粥都熬不出来。
这不是你的责任,难道是那些饿死在路边的农夫的责任?
自己把路走绝了,到头来怪底下人没把轿子抬好。
真有意思。
裴星火握住通条。一把抽了出来。
枪管里擦得锃亮。泛着烤蓝的光。
他解开通条顶端的破布。
那块布上沾满了黑色的火药垢和枪油。脏得看不出底色。
手腕一甩。
破布掉在脚边的烂泥里。溅起两滴黑水。
这动作干脆利落。
直接打断了天幕上那股子弥漫的酸腐悲情。
陈铁正站在几步外。手里提着一个大号铁皮喇叭。
裴星火拿起放在箱子上的牛皮手套。
套在手上。扯了扯指尖。
他从弹药箱上站起来。
军靴踩着地上的破布,碾进泥里。
“大帅。”陈铁走上前来。
裴星火拍了拍枪托。把它背到身后。
目光扫过广场上那一百万双眼窝深陷的眼睛。
“死个把皇帝有什么好哭的?”
裴星火声音不大。字字咬得重。
他转头看向陈铁。
大衣下摆在风中掀起。
“把那个断了腿的太监赵忠拖出来。让百万京城百姓结结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