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测一次就好了。”
杜衡把这句话说完,会议室里谁都没有接话。
李超想起何远端着水杯时托在下面的左手。两年过去,那只手早就恢复了,可何远说起测序仪,声音仍会发紧。
“当时何远已经说想停了?”苏晚问。
“说了。”杜衡垂着头,“他跟我说右臂发凉,我看设备指标还在正常范围,就劝他做完最后一轮。”
“你有没有告诉他,你刚启用了一个未经审批的模块?”
“没有。”
苏晚放下笔,气得半天没说话。
裴怀远脸色铁青,却没有继续拍桌子,只问:“设备出问题以后,你写的补充说明,有没有明确写这两件事?”
“模块写了。”杜衡声音很轻,“何远提出休息的事……没写。我当时只觉得自己判断错了训练状态,没意识到这也应该单独记录。”
“那今天就补。”唐助教将终端推到他面前,“写你亲眼见到的,记不清楚的地方不要猜。何远本人也会核对。”
杜衡点头,手却抖得几次没能点准输入框。
李超看着他,没有觉得解气。责任终于有人承认,可那些没能留下来的事,还得一件件找回来。
半小时后,档案管理人员调出了当年的两条归档记录。
杜衡的说明被收入“设备维护补充”,只有程序版本号,没有事故编号;何远的伤情报告则进入“人员安全事件”,没有关联到那份说明。后来复核组按事故编号调资料,只看到了后者。
“为什么没人检查两边有没有材料遗漏?”裴砚问。
唐助教翻到审核栏:“那次复核没有设置技术资料与伤情记录的交叉确认。这是流程缺口,负责审核的人也得说明情况。”
“那就不能只让杜衡一个人签字。”裴怀远说,“项目方交付、校内启用、现场操作、事故归档,每一段都该核对。”
“会核对。”唐助教回答,“学校已成立复核组。今天能确认的先写进去,后续责任认定由正式程序处理。”
苏晚朝李超看了一眼。
这些天,他们追着每一条新日志跑,终于有人清楚说出了操作经过。是谁启用、为什么启用、为何没有审批、说明为何没有进报告,都有了能核对的事实。
可还有最重要的一个人,没有听到这些回答。
“何远学长知道了吗?”李超问。
“陆教授上午联系过他。”唐助教说,“他愿意听事故补充说明,但是否见杜衡,由他自己决定。”
临近中午,何远回复说愿意当面谈一次。几个人便在医务楼的一间小会客室见面。
陆敬山陪他坐着,桌上没有测序仪,也没有投影设备,只有一份提前交由本人审阅的情况说明。
何远看见杜衡,脚步顿了顿。
“我记得你。”他说,“当年你站在机器旁边,一直让我看屏幕上的绿灯。”
杜衡站起来,嘴唇动了几次才说:“对不起。我不该在没有审批的情况下启用那个模块,更不该在你提出休息时劝你继续。”
何远没有立即回答,先拉开椅子坐下。
“我问你一件事。那天我要是坚持不测,你会不会让我走?”
杜衡愣住,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会。”
“那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我可以停?”
“我只想着项目快验收了。”杜衡眼眶泛红,“我以为程序会拦住请求,第三轮也不会有事。”
“你一直说你以为。”何远握紧手里的纸杯,“我那时候才二年级。你说指标正常,我就觉得是自己大惊小怪。后来右手连筷子都握不住,我还以为是自己太差劲。”
他吸了口气,声音没有抬高。
“我今天过来,不是为了听你说自己多后悔。我想要一份写清楚的记录。以后再有学生上那台机器,至少知道哪些检查可以拒绝,哪里不舒服可以停。”
杜衡低头:“我会配合。”
“还有。”何远看向唐助教,“这份报告里写我‘自愿继续’,请补上我先提出休息,后来接受了劝说。不能把前半句抹掉。”
“已经列入补充核对,最终版本先交给你确认。”唐助教说。
何远点点头,眼圈有些发红,却没有再看杜衡。
杜衡犹豫着伸出手,最终还是收了回去。何远没有提出原谅,他也没有再要求。
临走前,陆敬山向学生们说明,杜衡的设备操作权限已先行暂停;三号机未经审批的扩展目录功能继续禁用。事故补充报告将交何远核对,再进入正式复核流程。至于那次尖峰和手臂受伤之间是否存在因果联系,目前仍没有证据可以认定。
“剩下的研究可以继续。”陆敬山看向李超,“但不能拿下一个学生去赌答案。”
“明白,老师。”
走出医务楼,裴砚停在台阶下,给叔叔发了条消息。
苏晚问:“你家里还会继续参与复核吗?”
“会。我叔说了,该我们提供的交付记录一份都不会少。”裴砚顿了顿,“他可能又要连着开好几天会。”
“你呢?”李超问。
“我得回去把模型改好。”裴砚苦笑,“总不能全让你们抢先发现问题。”
苏晚笑了:“那下次研究会上见。”
裴砚挥挥手,走向另一条路。
李超原本也想回研究室,却被苏晚叫住。
“你下午有什么安排?”
“训练。手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先去医务室确认一下。”
“终于想起自己是武者了?”
“这话说的。我每天都记得。”
“那前几天谁抱着设备说明书,连午饭都差点忘了?”
李超笑着举手投降。
苏晚把一瓶水塞给他:“我去整理今天的记录。晚上别回来太晚,明天还有课。”
“知道了,苏组长。”
她走出几步,又回头笑了一下:“还有,今天的事,谢谢你没有把何远学长当成一个需要解开的谜题。”
李超怔了一下,才说:“他本来也不是。”
傍晚,李超换上训练服,站进功法训练馆。
他右手的伤已经通过复查,医生允许恢复低强度拳法练习。第一遍《叠浪劲》打出去,拳峰却比过去慢了半拍。
这些天查档案、跑研究楼,武道训练终究落下不少。
李超呼出一口气,重新摆好架势。
一叠,两叠,三叠。
熟悉的气血沿手臂震荡,第四叠将起未起,他却主动收了拳。
不是功法限制拦住了他,而是今天身体的状态还不适合继续加力。
“还真得把落下的补回来。”
他甩了甩手,打开训练终端。
屏幕上弹出一条刚刚发布的课程通知。
【华清功法实战评测周:报名开启。】
【二境组综合挑战:三门武学连续切换与组合对抗。】
【优秀者可获得高阶功法研修资格及专项训练学分。】
李超看着“三门武学”几个字,渐渐直起身。
《无间战法》原本限制二纹武契同时加载两门功法。那条硬限制,他早就删掉了。
可删除限制以后,三门功法真正配合起来的负担,他还没完全练透。
终端下方,报名人数正在快速上涨。
李超点开规则,嘴角慢慢扬起。
“行。”
“这回,该练练自己的本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