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家要办喜事。
干哥哥要当新郎官,做大姑姐的理所当然要出手相帮。
大丫是头一个赶来帮忙的。糊墙纸,缝被子,贴喜字。
春儿求大丫让狗子和大丫爹帮个忙,把沈芳的户口从知青点迁过来,再打个结婚证明,盖上个红戳子。
“我爹哪里没问题。永祥是他干儿子。如果牵涉到狗子那里的事,他不帮忙,我就不让他上床。”
大丫一口答应下来。
她替凡永祥高兴。这个男人从小和她一道长大,吃过苦,受过气,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工作,又要成家,她心里真有几分宽慰。
可宽慰底下,又像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
凡永祥终于要有女人了。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酸。
但她很快把那点酸咽下了肚。
看到凡永祥一直孤身一人,她心里始终惦记着。觉得这样的好男人,应该有个女人在身边。所以有时与狗子亲热时,脑子里会突然闪现出凡永祥的身影。
婚前,凡永祥睡的厢房要重新粉刷一新。
这是春儿主意。
办喜事就得有办喜事的样子。她不想沈芳委屈,儿子被人家说寒酸。
新粉的墙壁,新刷过漆的门窗,味道大。
住不了人。
所以晚上,凡永祥到大佬儿的牛棚去挤床铺。
上床时,大佬儿见凡永祥穿着一条用尿素袋做的裤头。
“要结婚了,假斯文起来了。这裤头是沈芳替你做的吧?”
凡永祥点点头。
昨天他陪沈芳回知青点去搬东西,找到一只日本产的尿素袋。
这种袋子是用尼龙布做的。里面装的肥料用过后,洗洗干净,可以当布料做衣裳用。
回到家,沈芳就连夜缝制起来。
凡永祥怕沈芳累着。
“小芳,我们这里自古男人就有光身子钻被窝的习俗。你不要见怪不怪的。”
“我在知青点,听人说过这个遗俗。晚上在床上,你穿不穿裤头,我不管。但白天,你到学校上课时,里面要穿裤头。”
“我站在讲台上,谁晓得里面穿了什么?反正谁也看不见。”
“裤头可以天天换下来洗,方便的很。像你现在光身子套长裤,要好几天才洗一次。身上会有味道的。”
听了这话,凡永祥弯下腰,闻了闻。“好像是有味道,但不大。”
“你自己不嫌,同学们会不会嫌?还有你那些同行的老师会不会嫌?”
“你如今是有老婆的人,人家不会讲你,但会讲我的。让男人身上成天骚哄哄的。我想耳朵根子清净些。”
沈芳把缝制好的裤头,递给凡永祥。
“穿给我看看,合不合身。”
凡永祥顺从的套上裤头,在厢房里走了一圈。
沈芳觉得穿着裤头的凡永祥,比不穿裤头的凡永祥,更具有诱惑感,神秘感。
现在让大佬儿这么一说,凡永祥觉得自己有点忘祖背宗了。
他晓得大佬儿常奚落那些没钱买正经布料,穿用尿素袋做成裤头的男人。说:
“没出息,让老婆一块口袋布就给收拾了野性。男人没有野性那还叫什么男人?”
他把用尿素袋做成的裤头讥讽为万国旗。
男人天天只晓得挂万国旗有什么尿用?要夜夜能够竖杆扯棚才是真男人。
嘲笑用尿素口袋做的那个裤头,像鬼子投降时,手里摇晃着写有黑字红字的小白旗。
那些被包裹着下身入睡的男子回敬道:
“你懂个屁!我们这是文明进步,不像你大佬儿成天落后愚昧。”
“你们说我鱼味?回去问你家的老婆,没有了这个鱼腥味,她还要不要跟你睡?你们假什么斯文?还文明进步哩?我看你和老婆做戏时,还戴不戴那个嚼笼子?要是戴了还能够把儿子操下来,我就服你们的文明进步了。”
大佬儿这么说,分明是想将人家的军。
生儿育女与穿不穿裤头睡觉,是毫不相干的两码子事。只要不是傻子,是谁都明白这个理。做那个事是不能够穿裤头的,但不穿裤头不等于就是在干那个事。
那些男人们故意露出身上的尿素口袋做的裤头,回击大佬儿道:
“算你说对了,我就是喜欢穿裤头睡。白天养肥这里,晚上吊足老婆的心劲。你又没有老婆,怎么晓得这里面的关目山?”
……
大佬儿盯着凡永祥身上的裤头,转了一圈。
那目光,看得凡永祥要立马脱下裤头,与他同流合污。
“我怎么看,你穿了裤头,更让人心里发骚。侄媳妇到底是城里人,会调教男人。赶明儿个,等小芳有空了,也帮我做两条这种裤头。我也来文明文明一下。”
“小芳才没有空哩!要做你找个老婆,让她帮你做。”
“好小子,晓得疼老婆了。”
大佬儿从一个老式厨柜里,捧出一个小木盒子里,从里面拿出二十块钱。
“这是大大给的,拿着办婚事用。”
“我有钱,大大还是你留着养老用。”
“别以为你穿上裤头,娶了媳妇,在我面前就是大人了。早着哩,等你养了儿子,再在我面前充大人。”
说着,在凡永祥的屁股甩了一巴掌。
“睡觉去!以后夜里给大大好好干活,早点给大大生个大孙子。”
……
大丫帮着春儿把家里打扫的干干净净。该贴红的地方都贴上了红。把祖上流传下来的酒具碗碟,翻出来,洗干净,以备婚宴上用。
回到家,对狗子说:“学校里的黄老师、廖校长送的礼最好看,也最值钱。”
“村里谁要结婚了?”
“你打小的过命兄弟,凡永祥与沈芳要结婚啦!”
听大丫说完,狗子心里像插了一根铁钉,钉得他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他们的婚事进展如此之快,是狗子没有想到的。
他当然不能反对。
反对什么?
反对一个女知青嫁给代课老师?反对凡家办喜事?还是反对沈芳从自己眼皮底下逃脱了?
他越反对,越显得心里有鬼。
大丫看了他一眼:“你这是什么脸色?打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成亲,你不高兴?”
“我有什么不高兴?人家凡老师有艳福,我替他高兴还来不及。”
大丫皱眉:“你说话别阴阳怪气的。转弯抹角的讲,永祥好歹也算是你的小舅子。”
狗子没接话头,只是低头抽烟。
烟雾遮住他的脸,也遮住了他眼里那点慌和恨。
他忽然意识到,沈芳嫁给凡永祥,事情反而更加麻烦了。
从前她只是一个女知青,孤零零的,吓一吓、压一压,也许就能闭嘴。现在她成了凡永祥的女人,成了春儿的儿媳妇。她若哪天真要把那夜的事说出来,凡永祥肯定会扑上来咬人的?
更叫狗子难受的是,凡永祥凭什么?
凭什么一个顶着黑帽子的人,刚当上代课教师,又娶了沈芳?
凭什么那些他看不顺眼、压不服的人,最后都往凡永祥那边靠?
……
凡永祥的婚礼是定在一个礼拜天。
没有翻黄历,也没有挑什么黄道吉日。平日凡永祥要上课,只有礼拜天才有空。
女人家的日子,外人看着是一床被子盖着,里头冷暖只有自己知道。
春儿是个好强的女人,为了儿子的婚事,她把这些年攒得钱,全部拿出来办了酒席。
她要让儿子风风光光的迎娶新娘子。
一日为师终身为母。
到学校教书的日子短,凡永祥怕请了人家,要人家随份子不好意思。于是只请了校长和黄老师。
校长说自己从不参加下属的这些私人活动,怕人家说搞小宗派,希望凡永祥谅解。他送了一对热水瓶表示祝贺新婚。
黄老师婉言谢绝,说自己身体不好,怕见风,喜酒就不去喝了。成家立业,人生大事,这个贺礼还是要出的。
她从箱子里翻出一条苏州产的七彩织锦缎被面,图案是五子登科,送给了凡永祥。
听到小凡老师要结婚的消息时,笼罩在黄老师心上的愁云,立即飘散了。
这正好可以断了女儿孙红的念头。
同时也是凡永祥向孙红表明了,自己情有所归的态度。
不管怎么讲:做不成女婿,但可以做学生。而且是她特别器重的学生、具备不可多得的歌唱才能。
“凡老师,不管什么时候,声要练,歌要唱,不要浪费了这副天生的好嗓子。”
凡永祥接过被面,鞠了一个躬。
“黄老师,你放心,你说的话,我都会牢牢记在心里。谢谢你,教我唱歌。”
心里却说:黄老师,我不会妨碍你们母女生活的,更不会与孙红在情感上有什么牵牵拉拉的。
回家的路上,结婚的喜悦平淡了少许。
结婚,这个人生大事,怎么对自己而言,好像是人生的烦恼之事。
这个婚事,难不成会是多事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