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永祥想要调节一下自己羞愧的心跳,掩盖一下自己尴尬的神情。
“孙红,听说王兵最近在部队提了干,他有没有给你写过信啊?”
他岔开话头,清了清嗓子,假装嘴里要吐痰的样子,借故出了门。
他还想在孙红面前保持过去那个热情大方,纯洁善良的男人形象。他晓得自己的肉体已经已经堕落了,但心灵还在沼泽地里挣扎着。
在做一个坏男人,还是做一个好男人之间徘徊。
王兵一接到提干当副分队长的命令后,第一个写信给孙红。在信里,他向孙红表示了自己的爱慕之情。
这是在晓得凡永祥结婚后,他没有了兄弟情的顾忌后,才大胆地向爱慕已久的孙红,表白了自己的情感所向。还给她寄来了几瓶在厦门买的,走私来的国外治病的药。
孙红从来都是把王兵当成自家小弟弟看待的。她接受不了王兵的感情。所以收到信后,没有回信。怕伤了这个老同学的自尊心,以后连朋友都没有得做了。
没有接到孙红的回信,王兵就给凡永祥写信,向他打听孙红的消息,并对这个老同学表明了自己的心意。
凡永祥见自己现在已经是这个样子了,不可能再与心中喜欢的这个圣女有什么结果。看到孙红一个人抱着病体过日子也挺艰辛的,于是有心撮合。
痰是没有吐,凡永祥倒是上了一趟茅房。
放了泡尿回来说:
“咱们班上的这些同学中,现在就数王兵最有出息……”
没等凡永祥说完,孙红就打断话头道。
“你想帮王兵说媒?永祥,实话告诉你,我心中早就有了意中人。”
她婉转的拒绝了凡永祥的好意。
孙红听人讲,女人得了她这种病会影响生育。她不想拖累别人,只想找个精神上的丈夫。
这个人就是凡永祥。
他虽然结婚生子了,但并不妨碍她对他的爱。她不祈求他的身心,只希望经常能够看到他的身影,听到他的声音。尤其是想看到他的笑容。
不过这种情感,她是永远不会对凡永祥吐露出半个字的。
她不想因为自己的存在,破坏凡永祥现在的生活。她对自己生育能力的担忧,使她更不想增加凡永祥的痛苦。
刚从苏州随父母下放来的时候,因为个子高,与凡永祥同坐一桌。那时许多方言土语听不懂,凡永祥就热心翻译给她听,还教她说仙女庙话。
从那时起,她心里就开始暗暗喜欢上这个男人了。再说这个男人长得太帅了,有一肚子的才华。
此刻,孙红怕凡永祥再说出什么尴尬的话来,于是自顾自的坐在钢琴前,轻抚着黑白的琴键。
十指间流淌出情深意长的旋律。
这是一首苏联电影的插曲,描写少男少女爱情的歌曲,歌名叫《红莓花儿开》。
在县中学读书时,时常听孙红用俄语演唱。
那时,他和王兵俩人偷偷的跟在后面学着唱。
自己的舌头大,卷不过来,没有王兵学得快。恨得自己差点用刀削去一块舌头,让它变小,在口腔里能够自由地翻卷。
后来,在同学们都不爱学英语的时候,只有他和王兵上课时特别认真的听,课后加紧的练。没多久,他们的外语水平提高的很快。孙红会唱的英文歌、俄语歌,他们都能入腔入调了。
孙红开玩笑的说,照这样下去,今后你们俩人都可以当外交官去了。
外交官自己这辈子是当不了的。但现在能够听孙红弹这首曲子,已经让凡永祥感到了音乐的魅力,有一种无比的享受。
琴声能够让人浮想联翩。
谁是那朵绽放的红莓花?
谁是河边的那个少年?
那种纯真质朴的爱情,离我们还有多远?……
孙红沉浸在旋律中。
凡永祥沉浸在旋律中。
那时他们的人生,纯净得像运河里的流水。如今水还在,人却被泡浑了。
一曲弹奏完毕,孙红端坐在钢琴前,久久未移动自己的身体。两眼越过琴谱,飘向窗外。
屋子里一片寂静。
见孙红没有往常的热情,总是在回避着什么,怕说多了大家脸面不好看。于是,凡永祥掉转过话头。
“孙红,我这次出去,还想学点白果嫁接育苗技术。我打算用上几年的功夫,把房前房后都种满白果苗。等到我们老的时候,干不动力气活了,我们就靠秋天收获的白果子卖钱,让我们也能安稳地过上好日脚。假如我们死后,还能给儿孙们留下一片摇钱树。”
凡永祥在说话中,多次强调我们,我们的,是在暗示孙红,今后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抛弃你孙红。我们做不了生活中的夫妻,但我们可以做永远的精神上的夫妻。
孙红,不管我凡永祥这个人,今后有多么的下三滥?多么的不上台面?但心底还是你过去认识的那个凡永祥。现在的凡永祥是为了生存下去,披上的是一层伪装。我的那颗心对你还是鲜红鲜红的。
浪漫一旦消失,人们面对的就是残酷的现实。
凡永祥说的那席话,孙红早就听得明明白白了。这是他的意思。不是自己的想法。
她不紧不慢地对凡永祥说:
“你那摇钱树的梦,我可不敢奢望。说正经话,永祥,你不能让大丫帮忙想个办法,到社队办厂子里弄个活计,好歹也有个兜底的工资。”
没有不透风的墙。孙红在小学校里,也断断续续听到有关凡永祥的风言风语。说他如今常与大丫搅在一起,俩人处得十分火热。不是夫妻胜似夫妻。
起先,孙红听后,心里还有一丝醋意。觉得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后来觉得这个比喻不恰当。
谁是鲜花?
谁上牛粪?
凡永祥是男人,不适合用鲜花作比喻。牛粪别说用在凡永祥身上,就是用在大丫身上也是不合适的。
孙红一时半会没有找到准确的形象比喻。不管怎么说,她都觉得凡永祥不该和大丫拉拉扯扯,作贱自己。
她不相信凡永祥会糊涂到把自己的一生,押在粗俗的大丫身上。她暗自猜想,凡永祥和大丫之间只是仲夏的露水,肯定长不了。
“孙红,你晓得我的脾性,求人的事是不会去做的。再说进厂子的事,大丫也没这么大马力。求她等于求狗子那个怂,我脸面落不下来。”
凡永祥说话间,面颊发烫,心发跳。他感到自己是在欺骗孙红。自己与大丫在一起时是无所顾忌的,赤裸地撕开了一切。是一种肉欲的交换。他给大丫生理上的发泄,大丫给他生存的庇护。
他压根儿就没有想过自己,该如何好好的生活下去。只是心里憋着一股气。觉得与大丫的偷欢,是他报复狗子,捉弄大丫,游戏人生的最有效的抗击。
人世间的一切是是非非,恩恩怨怨,都是男人与女人制造出来的。而这些男人与女人们,都是肉欲发泄的种物。什么事业、理想、前途、命运,都是在男人的精子与女人卵子,结合的那一刹那间决定的,无法改变。
银杏的诞生,就是最好的例证。自己幸福的爱情生活,早在狗子强占沈芳时就给耽误了,彻底毁灭了。
凡永祥的人生哲学就是这样立论的。这是现实生活给予他的人生验证,理想的答案。
“永祥,我感到你近来变了?变得有点自暴自弃,麻木不仁了。”
孙红担心的说。
她怕凡永祥一蹶不振,从此消沉下去。
她隐约感觉到凡永祥身上,散发着一种放纵自己的气息,对人生理想的追求,热情平淡了许多。
生活需要情调的。有情调的才能算美好的生活。这与地位、金钱、学识、才能……,没有关系。
要说有什么关系,只能是真心、真情、忘却自我的给予。
凡永祥觉得自己永远给不了孙红美好的生活。但可以成为她生活中的一滴水珠,一缕雾气。
这时,凡永祥不知道该对孙红说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