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凡永祥被人铐上手铐、押进县城的事,孙红是从自己班上,白果村来的同学嘴里听到的。
问那些学生,是因为什么被抓?结果一问三不知。
她心里急得不行,四处打听凡永祥到底犯了什么罪?
有人说可能是乱搞女人的事露了馅;也有人说是画伟人像的事被旧事重提;更多的人是头摇得像拨浪鼓,说不出所以然。
自从上次凡永祥来学校送金壳手表,顺便来还手抄本后,两人一直没再碰过面。
这中间,孙红其实是去过一次白果村的。想为那天发小姐脾气的事,惹的当时氛围比较尴尬,跟凡永祥说声软话,和好如初。
可走到村口小木桥时,她又停住了脚步。
我不欠他什么?
他也不欠我什么?
干什么俩人之间要弄得神神秘秘的?
我要向他检讨什么?
我又期待他原谅我什么?
小姐脾气又有什么不好?
总比他流氓习性要好!
他是男人,他不主动找我?我为什么要主动找他?
他与程敏慧的事,还好意思说?还问我今后怎么办?
我怎么今后怎么办?
……
想到这里,她一转身,返回了公社小学。
如今听说凡永祥出了事,她反倒坐不住了。
她赶到县城里打听,人家只告诉她:是“白果树政治事件”,省里重点抓的案子,弄不好是要掉脑袋的。
孙红慌了。
她在仙女庙没什么社会根基,能帮凡永祥的,只有王兵。
王兵他爸是县委书记,要是肯发句话,事情就有转机。
赶到邮电局,匆匆填了一张电报纸,孙红用王兵家人的口吻,发了一封电报:
“母病危,速归。”
“同志,这个电报要几天才能收到?”孙红焦急的问。
“要看这个地方离邮电局有多远的路途。路途近,就收到得快;路途远,就收到得慢。有些偏远山区,靠人挑马驼,短则个把星期,长则十天半月,也是常事”
“同志,有没有更快的通讯方式?”
“有!发加急电报,或者打加急长途电话!”
“发加急电报!”
上次王兵回来说过,他们那里只有军用内部电话,与外界联系只有靠信件和电报。孙红寻思:电报总比信件快!凡永祥的事拖不得。
“同志,你这个电报,我们发不了。”
那个营业员说着,把填写的电报纸,从柜台里退了回来。
“你这上面没写收报人地址,这电报往哪儿送?”
孙红这才想起来,她不知道王兵部队的地址。
“没有地址,这个无头电报是发不出去的。中国这么大?陆海空部队又那么多?这个收电报的人是在南国啊?还是在北疆啊?是在东海啊?还是在大西北?那个晓得你要发往什么地方?”
营业员的这个番话,让孙红更加着急起来。
突然,她一拍脑袋,转身回到学校宿舍,拉开写字台的抽屉,寻找王兵写给自己的那封信。
找到后,她按信封上的地址,部队番号信箱一一填上,这才把电报发了出去。
电报发出后,孙红跟同事调了两天课,从早到晚守在仙女庙长途汽车站的出口处。
她要第一时间向王兵解释,这封假电报,是她自作主张拍发的。
当穿着军装的王兵神色不安地走出车站时,孙红想:谢天谢地,你终于回来了。
她立即迎上前。
“王兵!我终于等到你了!”。
王兵惊讶的问:“孙红,你怎么知道我会回来的?”
孙红不安地说:“那封电报是我拍发给你的。”
“我母亲的病情怎么样?严重不严重?”王兵急切地问。
“王兵,你母亲身体很好。我是为了凡永祥的事,没有办法想,才盗用你家人的口气,给你发了那份假电报,很对不起你。你不会怪我自作主张吧?”
孙红急忙解释的说。她怕王兵生气,不肯出手相助。
一听母亲身体无恙,王兵这才长舒一口气。
从收到电报那一刻,提到嗓子眼的那颗心,一下子回落到了原来的位置。
他没有一点怪罪孙红的意思,心里反而有点高兴。这份电报倒像是老天爷给自己,制造了一个接近孙红的机会。
听孙红检讨不该用他家人的口气私自发假电报,心里更是快乐。你孙红在我眼里,就是与家人一个样的。
他想问这个自己暗恋的女人,近来身体和生活如何?每天教书站讲台累不累?……
当目光与孙红对视时,他发现这个女人满眼的焦虑,忙问道:
“凡永祥怎么啦?”
孙红拖着哭腔的说:
“被抓了。我是想让你回来,求你>爸爸想想办法的。”
“前些时候我才接到他的信,说要去采花粉,种白果树什么的,怎么一下子就出事了?”
王兵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说着。
“听人讲,就是那些白果树惹得祸……”
孙红说着眼泪滚了下来。
“别急,到我家去问我爸爸,他是县委书记,总该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
王兵连忙安慰道。他不愿意看到自己喜欢的女人愁眉苦脸的。
王兵的家住在县委大院后面的一个巷子里。老式平房,中间有个小天井。
解放前是一个做脂粉生意商人的宅子,生意做大了后,在上海办了贸易公司。公私合营时,把老家的宅子捐献给了政府。宅子不大,办公不合适,于是成了县里几个主要领导干部住的家属区。
他推开虚掩的门喊道:“爸!妈!我回来了!”
王兵的母亲闻声从里屋走到天井里。
“小兵,是你回来啦?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
说着忙用手擦了擦红红的眼睛。
“我爸呢?”王兵问。
“你爸,昨天刚被通知到省“五七”干校,参加反击右倾翻案风的路线斗争学习班去了。”
王兵知道现在去“五七”干校是祸多福少,特别是领导干部。他问:“要学习多长时间?”
“没说!不过他手上的工作都办了移交。看样子你爸这回是犯了方向路线方面的大错误了。”母亲说道。
在老百姓的眼里,去了“五七”干校的人,政治上都是不干净的人。那里是变相的拘留所。那里的人不是犯人,也是离犯人不远的了。
王兵急切的问:“妈,你知不知道白果村凡永祥的事吗?”
“小兵,别提了!你爸就是因他家的事才受牵连的。有人写了告状信,说你爸阶级立场不稳……”
王兵母亲这才发现儿子身后还跟着一个姑娘,忙打住话头,警惕地问道:“她是谁?”
王兵对母亲说别紧张,是自己读中学时的一个特别要好的同学,人很可靠,是个烈士子女。
听说是烈士子女,王兵母亲脸上的警报才解除了。
丈夫被办学习班反省,让王兵的母亲浑身胆颤心惊。这“五七”干校进去容易,出来难。上一次丈夫去“五七”干校一去三年,这一次也不知要多少年?这年头有不少人在“五七”干校送了命。
但儿子的突然出现,又使她阴沉的心灵透出了一线阳光。
“小兵,你是探家?还是路过?不会是专门为你爸的事回来的吧?”
“妈,我……我是出差路过,顺便回来探亲。”
王兵不想说清这次回来的缘由,怕给母亲增加不必要的担心和烦恼。
“你爸出了事,我就怕有人反映到部队上,影响到你的政治前途。”
王兵母亲让儿子与孙红进屋说话。
王兵的母亲现在是县医院的副院长。战争年代,王兵父亲打游击时负了伤,就是在她家里打埋伏养伤的。
在养伤期间,俩人产生了男女之情。伤好后,王兵父亲就把她带出来参加了革命,在救护队当卫生员。解放后在扬州卫校,学习进修了一段时间的专业护理知识。
由于职业习惯,家里收拾的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她从一个小瓶里,掏出个酒精棉花球,把两只水杯从里擦到外,然后倒入开水,一杯递给儿子,一杯递给孙红。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孙红轻声回答道:“阿姨,我叫孙红。”
有知识,懂礼貌,不像有些姑娘张口娘娘,出口就是大妈的,土里土气的。人模样长得也挺秀气的,和儿子立在一起蛮般配的,心里不由地喜欢了起来。
“姑娘,我们家小兵,从小任性惯了,将来你们在一起生活时,你要谦让着点。不过小兵这孩子心眼实,他喜欢你,就绝对不会亏待你。来,吃糖!吃糖!”
她拿出一个糖盒子,讨好起儿子带回家的孙红。
见母亲弄岔了,王兵忙制止道:
“妈,我们是普通的同学关系!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关系。”
他对孙红的感情还未得到孙红的答复。他怕母亲说下去会让孙红尴尬。忙让母亲准备晚饭,说他和孙红出去办个事,一会儿再回来吃饭。
王兵领着孙红出了家门,直扑县公安局赵副局长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