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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动来了以后,如今政治上的一些罪名,在曹二橹的眼里,算不得什么了不起的罪。

主要是一些罪名随心所欲,细细一分析,没有什么真凭实据,仅凭主观意志,不容分说,就把罪名给定下了。

像凡老师这样年纪轻轻的,又没有当过国民党反动派?又没有像地主老财剥削过穷苦百姓?无非是说错话,做错事,改了就好。

在这个船队上,曹二橹接触过政治犯。

在他们拖船的小火轮上,轮机长就是一个政治上有前科的人。

在航海学校读书时,赶上大鸣大放,就因为说了句过激的话,结果被打成右派分子,被发配到船队拖轮上当水手。

刚到船队时,大家还提防着他,怕染上什么晦气?

时间一长,大家觉得没有什么可怕的。右派也是人,吃了干,干了睡,睡了再吃。

再加上他懂技术,老掉牙的柴油机让他三弄二摸的,不但不发脾气罢工,而且还节省了不少柴油。

特别是船开得好,开得稳。在小河汊里调头,人家好几把舵打下来,船屁股还没有调过向。他只要打一把舵,就能够调头成功。

船队长觉得让他干水手实在可惜,于是私下让他干起了轮机长的活。几年后,把女儿嫁给了他。

用船队长的话来讲:

“我找女婿是为了过日子,只要他腿裆子那里的东西好,肯干活,疼女儿就行了。什么右派不右派的,只要对我女儿不右派就行。他要是敢在外面偷鸡摸狗的,就是左派,我也要对他实行坚决镇压。”

有时候,曹二橹觉得自己真得不如那个当右派的轮机长,人家上面左啊右的搞七搞八的,可人家下面却正经的很,一根短枪打下了两儿一女。

要不是船队长的女儿得了什么子宫病,不大能做那个事。说不定,现在已经生下一圆桌子的儿女来了。

想到这里,曹二橹心里陡然耸立起两座山峰。

一座是男人的尊严.;一座是男人的耻辱。

他像一只抓头挠耳的猴子一样,在两座峰峦间不停地跳跃奔跑,来回打转。

一会儿觉得自己该认无后的命;一会儿又不甘心,曹家不能在自己手里断了香火。

虽然名下有个儿子也姓曹,大家都晓得是从岸上带来的。让这个儿子今天继承曹家血脉,不是不行,总感到名不正,言不顺。

直到吃晚饭前,他才拿定主意,决定瞒天过海,偷梁换柱,让这个萍水相逢的凡老师,在船上养伤滞留期间,替自己在雪梅肚子里留下一个种。

反正这个姓凡的,过几天就要下船走人。像运河上的漂浮物,谁晓得将来会他漂到哪儿去?

这样倒也省心,也可以省却不少今后牵牵拉拉的麻烦事。

等雪梅把孩子生下来,船队里谁看得出破绽?搞得明白是凡老师的?还是我曹二橹的?

只要那个孩子是从雪梅肚子里出来的,我看那些嘴臭的船老大们,谁还敢吱五六嘎的再拿我那个地方说事?

一个人要是被另一个人算计,十有八九是逃不掉的。何况是对你示好的人,你不会对他设防,这样就更是必死无疑。要不怎么有老话叫:明箭好躲,暗箭难防哩!

趁凡永祥没有防备,曹二橹眼疾手快地,拽过舱壁上的一根铁索链,往凡永祥的左脚踝骨上一套,麻利地落上了锁。

铁链子只有二尺来长,原来是船家在舱内摆放大件家什时,作固定用来的,现在锁人,正派用场。

曹二橹记得小时候,外公常挂在嘴边的话:好狗是要拴的,好男人是要降服的。

他要拴住这个男人的身子,然后再拴住这个男人的心,拴住这个男人的情。

去前舱领凡永祥来后舱前,他仔仔细细地在铁链上,裹了一层厚厚的布,不想弄伤这个男人的皮肉。

“橹兄,你这是在做什么?为什么要锁住我?”

凡永祥以为是根布绳,自己可以挣脱。用力蹬了几下,发现是根铁链。

他一边挣扎,一边用两只手护着腿裆裸露处。觉得眼前这个男人的言行,太诡异了。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还要受到什么样的伤害?

“扑通!”一声,曹二橹再次双膝跪在舱板上,一把搂住凡永祥失声痛哭起来。

一边哭,一边把这些年来,曹家兄弟俩与雪梅之间的事,一五一十的告诉凡永祥。把这些年受人嘲弄的委屈,自己如何和雪梅商量,向他借种的事,和盘兜底托出。

“兄弟,你如果再不应允,我和雪梅就没脸没皮做人了。哥就在你面前.,一头撞死算了!”

跪在凡永祥的面前的曹二橹,满脸的尴尬和羞愧,完全失去了往日做男人的那种霸气。像株被风吹折了梢的树干,低垂着头,等候判罚。

一想到自己现在的身份,凡永祥忙说:

“橹兄,我现在是一个在逃的政治犯,怎么能做这种事?万一让人家晓得了,不是在害你们吗?害那个生下来的孩子吗?一出身就是一个现行反革命。将来那个孩子一辈子也抬不起头做人。”

他一想到自己这些年,头上戴的地主孙子的帽子,觉得这个害人的事,万万做不得。

万一做了那个事,自己也像曹家哥俩一样,怎么对得起雪梅?怎么对得起曹二橹?怎么对得起自己?

“政治犯也是人,也要吃喝拉撒,也要睡女人。你如果不答应帮我和你嫂子的这个忙,我是不会让你穿上衣裳,走出这个船舱的!”

曹二橹心想:这个男人是个老实人,自己没有看走眼。现在有谁敢说自己是政治犯。

从他的拒绝做这个事的态度中,不难看出,这个男人不是个有缝就盯的绿头苍蝇,说明是个腿裆子能够夹得紧的正派男人。

“橹兄,我凡永祥给你下跪了!”

铁链被凡永祥拉扯得“哗!哗!”作响。

他顾不上什么害羞不害羞了?什么尊严不尊严的了。

“你们收留我在船上躲藏养伤,这已经是大恩大德的,我还不知道今后该怎样报还你们夫妻哩!可现在你……,我要做了,不是要遭天打雷劈的嘛!”

凡永祥急忙跪在床铺上说。

现在,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那里,是万恶的根源。他恨不得一刀阉割了那里。

那个让他作为男人,引以为荣的东西,此刻再次把他搅进了祸水中。

没等凡永祥的话说完,曹二橹一把捂住他的嘴。

“兄弟,不许说不吉利的话。我还指望你给我生个儿子哩!假如要遭天打雷劈的话,也轮不到你,是老兄心甘情愿让你做得,这响雷霍闪该冲我来才对!”

“你为弟的没有错!你雪梅嫂子也没有错!要错?全是我曹二橹一个人的错!空顶了一个男人的臭皮囊!”

“我不能够做!你就是打死我,也不能够做!”

凡永祥说道。

之前他和几个女人做过这个事,但都不是以生儿子为目的的。

现在,他担心自己没有那个能力,几年来,在那几个女人的身上,都留下过自己的血脉。

但没有一个女人,为他怀孕生子。

他更怕万一和这个船上的女人有了亲生骨肉,今后自己该怎么办?

何去何从?想起自己眼里那份被人踩进泥里、却还没散尽的体面。

曹二橹把手中铁链撂下,抱着头,蹲在舱角,像一头受了伤的牛。

他这辈子,跟人打过架、急过眼,可从没害过谁。自己现在把这条铁链锁在这个兄弟身上,跟那些把人不当人的恶人,还有什么两样?

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

半晌,还是曹二橹先开的口,声音又哑又涩:

“兄弟,哥……动过歪心思。这铁链,不是要拿来害你的的,只是想……”

凡永祥见挣扎不开那根铁锁链,于是放弃了。

“橹兄,你锁了我,咱们这兄弟,就算做到头了。”

他在床铺上躺下,背过身,不再理睬曹二橹了。

没有想到这个精明强悍的男人,竟然会干出如此愚蠢的事来?

曹二橹见凡永祥绝情绝交,心里慌张起来。

“兄弟,哥对不起你!哥晓得现在是强你所难!但哥在为自己私心作想时,其实也为你兄弟考虑过。”

说得好听!你把我当人吗?简直是把我当作种猪。凡永祥反驳道:

“你要是为我想过,就不会让我做这个难堪的事了!我凡永祥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不是西门庆式的奸夫淫棍。”

说着,凡永祥再次跪在床上,求曹二橹放了他。他说自己马上下船,不再打搅他们船上人家的生活。

西门庆是什么人?曹二橹晓得。

是在澡堂子里洗澡时,从说书先生那里听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