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敲门不吃惊。
凡永祥觉得自己上半夜做了亏心事,所以一直忐忑不安。尽管是被动的,但还是违背了做人的准则。
是不是粉妹回去对家人说了田埂上的事,她家人觉得自己欺负了她女儿,来找自己不快活来了。
草木皆兵。粉妹不是睡在招待所的值班室里吗?那个事,她也好意思对爹娘讲?对兄弟姐妹们说?
再说,做那个事,如果要论有什么委屈的话,那也该是我凡永祥委屈啊?自己像扬州的杖头木偶,手脚身子都被这个女人操控着。
自己的肌体像根热天的冰捧,都被粉妹品尝了。脸上的神情是满意加得意。
“咚!咚!咚!”
这时,凡永祥分辨出这个敲门声,不是在敲自己房间的门,而是在敲招待所的那扇大门。
连续不断的打门声,划破了黑夜的寂静。
今天夜里遇见什么大头鬼了,还让不让人睡个安生觉啦?
“哪个在敲门?有什么事?” 传来粉妹的声音,“要住宿到别人家去,我们这里已经客满啦!”
刚睡踏实的粉妹被人吵醒,心里老大不高兴。
在田埂上那一场,让她身心舒畅。回到招待所后,兴奋了好久不能入睡。
好不容易进了梦乡。与梦中那个与她做好事的男人,在满地金黄色的油菜花丛里,尽情奔跑,相互追逐。
你跑什么?
我又不吃了你!
你等着我!
……
春梦一个接着一个。
如今,一阵紧似一阵的打门声,把她的好梦给惊破了。
恼火万分的粉妹泼辣劲上来了。她不情愿地起了床。一边穿衣服,一边走出值班室:
“你们白天吃了什么好货,晚上精神头这样好?还让不让你家姑奶奶睡个太平觉?”
“我们是仙女庙工人纠察队的人,是来抓逃犯的。”
这一句回话,吓得竖起耳朵的凡永祥,一个鱼打挺,从床上跳了起来。
拉开门,就要跑。
一只脚还未跨出门,发现自己光着身子。忙掩上门,黑灯瞎火里,手忙脚乱地穿好衣裤。
他感觉情况不妙。没想到仙女庙纠察队的人,眼睛这么亮,鼻子这么尖,竟然跟踪追捕到西佬镇。
他一手拎起随身的行李,一手提着两只皮鞋,光着脚闪出了房门。
他怕打了鞋掌的皮鞋,走起路来.,声响过大。
蹑手蹑脚地,像猫一样快速窜到院子后楼的楼梯口,三步并作两步蹬上了二楼。
他白天早就观察好了地形。
这里是招待所的制高点,可以俯瞰到招待所里的一切。
他打算万一形势吃紧,就顺着二楼栏杆爬上屋顶,再从屋顶跳到后院的墙头上。然后抱住院墙外那根电线杆子滑下去,趁势逃走。
工人纠察队的前身,是当年那一批“文攻武卫”战斗队,隶属于各个造反司令部,是大规模武斗时期派生出来的。开始主要成分是学生,后来城里的工人、乡下的农民都相继介入。直到上面下令禁止武斗,这个组织才销声匿迹。
革命委员会成立后,许多地方公检法机关被冲击,维持社会治安的力量不足,于是旧瓶装新酒,工人纠察队应运而生。名称虽然换了,但其中很多人都是当年参加过武斗的人,所以说话办事比较蛮横。
这些人动不动就摆出一副天下老子第一的架势,说自己是代表无产阶级专政,所作所为是在行使专政的权力。想逮谁就逮谁,想罚办谁就罚办谁。
是在这个特殊时期,能够行使国家专政权力的一个群众性的社会组织。
这个年头,干部怕上五七干校,老百姓怕碰上这些人。尽管现在改了称呼,可大家还是觉得叫它老名字比较顺口。
特别是对人的肉体折磨,这个组织里的人,就像脱了缰绳的野马随心所欲,无法无天。
运动初期禁了不少书,但有一本《第三帝国兴亡记》的书,却悄悄地流传下来。原本是要被焚烧的书,被几个抄家的革命小将私下藏了起来。他们见书里有不少办法,可以用来对付死不悔改的走资派。
管他是什么人用过的,拿过来就是。
凡永祥记得在学校读书时,好像读过鲁迅一篇关于说什么拿来主义的文章。里面的一些观点,他至今还没有彻底弄明白。
不管明白不明白,这些人,你最好别沾惹上。
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粉妹不敢惹毛了这些家伙。他们个个摆着一副工人老大哥的面孔,看你不顺眼,有理没理地抡了你再说。挨了他们的拳脚不划算,到时候连个喊冤枉的地方都没有。
“来了!就来!门敲坏了,是要你们赔的!”
粉妹把招待所的月洞大门打开。
门外涌进五六个男人,个个手里拿着一只手电筒和一根漆成红白两色的大木棒。他们称“水红棒”。.
其中一个被人叫瘦猴的男人,怒气冲天地开骂道:
“你这个瘟货,慢吞吞的,放跑了逃犯,拿你顶罪。你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我们是在执行革命任务。”旁边一个男人接着说,“下回你再这个死样,耽误了大事,放跑了现行反革命,当心拿你试问。”
这个说话的家伙人虽然粗壮,喉咙眼却很小,发出的声音像约驴子在叫。同伴称他为“驴子。”
野狗也敢挡道?外来的和尚,也敢到这儿设坛念歪经?出口伤人,粉妹当然不买账。
她把手往腰间一叉:
“你们这些个臭货,是吃草长大的?满嘴不干不净。姑奶奶是革命群众,我哥也是纠察队的人。你嘴里再不干不净的,我马上叫我哥带人来,让你们在我们西佬镇吃不了兜着走。”
平时还没有哪个人,敢对他们纠察队的人说这种话。简直是秃子打伞——无法(法)无天。
那个怒气冲天的瘦猴把脸一沉,捋起袖子,举起手里的水火棍想打:
“你这个女人,浑身皮肉作痒了?想找抽是不是?敢跟老子用这个口气说话,你知道老子是谁吗?”
“我管你是谁。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本姑娘也不尿他。”
粉妹把手一拦:
“你们再敢往前走一步,老娘要你们有来无回,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
“你这个死娘们,嘴老得很嘛。看来老子不教训教训你,你不知道天高地厚。”
瘦猴说着就要动手。
“来啊。你今天不把我打死,你就是姑奶奶养的。”
粉妹把头往那个男人胸脯上撞去。
“瘦猴。你是来帮我出气的,还是到这里没事找事作闲气的?”
领头的是一个身材高大壮实的汉子,大家都喊他鹏哥。
瘦猴忿忿不平地对粉妹说:
“要不是我家老大开金口,我是不会放你过身的。下回在仙女庙,要是让我看见你,有你好看的。不弄得你哭天喊地的,我们裤裆里白长了那个雀子!”
“你嘴里再吐脏水,我马上让我哥带镇上的纠察队来,把你撵出西佬镇去。管你是什么雀子,让你小子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粉妹不甘示弱地回敬道。
她把手伸到瘦猴面前:
“你说你是仙女庙纠察队的人,我就信啦?你以为我是吃奶的小把戏?介绍信快拿出来让我看。如果没有,就请你们有多远滚多远,闲人免进。”
是公社管委会主任的女儿,又有在当纠察队的哥哥撑腰,粉妹在西佬镇还没有怕过谁。
蛮横归蛮横,出示介绍信的事,不敢不做。
没有这张薄薄的纸头,你有天大的本领,人家都可以把你当做阶级敌人对待。
一旦成了阶级敌人,你立马成为过街老鼠、瓮中之鳖。不管熟人生人,都会毫不犹豫地踏上一只脚,啐上一口唾沫,让你立马变成任人宰割的猪狗牛羊。
鹏哥从口袋里拿出介绍信,息事宁人地说:
“歇火!大家都歇歇火。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了。姑娘,你不要跟他们一般见识,我们确实是来办案的。”
粉妹凑在灯下仔细看着,想在介绍信上找出茬,再和这帮人理论。
无奈介绍信上看不出有什么破绽,那个大红的公章清清爽爽地盖在那里。
她把介绍信还给鹏哥:
“这么晚了,你们有什么事?我们这里已经被上面来的样板戏剧团包场了,没有空房间可以住人了。”
鹏哥收好介绍信:
“同志,我们不是来住宿的。我是来找人的。你们招待所里,有没有从仙女庙来的人,今晚在此过宿?”
“我们招待所里住了两档子客人。其余的房间,是省里演样板戏的剧团包下的。现在还没住进人。”
“是不是有一男一女结伴而行的?”鹏哥耐着性子问,“男的梳着一个鸭屁股似的小包头,女的烫着一个狮子毛头?晓不晓得他们登记开房时的姓名?”
粉妹见这帮来人关心的是住在101房间的那对男女,心里立马松弛下来。
那对男女进招待所所时,说是夫妻,粉妹就不大相信。可介绍信写的是夫妻关系。
无话可说。粉妹为这对男女登了记,开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