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西电子市场在城西,坐公交车要四十分钟。
祁同伟和陈阳在校门口碰头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不久,天边还带着一层薄薄的橘红色。
四月的早晨还有些凉,陈阳穿了一件薄薄的牛仔外套,里面是白色的t恤,下面是一条卡其色的裤子,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
头发照例扎着马尾,额前的碎发被晨风吹得有些乱。
“吃了吗?”她问。
“还没。”
陈阳从包里掏出两个包子,用油纸包着,还冒着热气。
“路上吃,韭菜鸡蛋馅的,我早上起来热的。”
祁同伟接过包子,油纸烫得手心发暖。他咬了一口,韭菜的香味在嘴里散开,混着鸡蛋的嫩滑,烫得他直哈气。
陈阳看着他呵呵直笑:“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两人往公交站走去。
空气里弥漫着豆浆、油条、包子的混合香气,这是八十年代末中国每一个早晨的味道。
公交车来了,是那种老式的铰接式公交车,两节车厢连在一起,中间像手风琴的风箱。车上人很多,挤得满满当当。祁同伟护着陈阳从前门挤上去,找了个人少的位置站着。陈阳抓着吊环,祁同伟站在她身后,被人流挤得几乎贴在她背上。
他往后退了退,但身后也是人,退不了。
陈阳的头发扫在他脸上,痒痒的,有一股淡淡的洗发水香味,像是某种花香,又像是水果的味道。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在颠簸的车厢里微微颤动。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往城西开,窗外的街景慢慢变化。
从大学区那些灰扑扑的楼房,变成了一片片低矮的平房,又变成了一片片正在施工的工地。
“到了。”陈阳说。
两人下了车,站在路边。
京西电子市场是一栋四层楼的建筑,灰白色的外墙,窗户是蓝色的玻璃,在阳光下反着光。
门口挂着一块巨大的招牌,上面写着“京西电子市场”五个大字,红色油漆,字体方正,很显眼。门口停着不少自行车和三轮车,有人在卸货,纸箱上印着日文和英文。
祁同伟和陈阳走进去。
一楼是大厅,灯光很亮,日光灯一排一排地吊在天花板上,把整个大厅照得明晃晃的。地面是水磨石的,被无数双脚踩得发亮。
柜台一排一排地排列着,玻璃柜里摆着各种电子产品,收音机、录音机、计算器、电子表、游戏机,花花绿绿的,看得人眼花缭乱。
祁同伟放慢脚步,目光扫过每一个柜台。
他在找一样东西。
传呼机。
市场里已经有几家柜台在卖了,他走过去,隔着玻璃看那些小方盒子。黑色的,巴掌大小,上面有一个小小的屏幕。标价写着“1400元”,有的写“1500元”,价格不便宜。
这个年代,一个普通工人的月工资也就一百多块,一台传呼机顶得上一年多的工资。
“这个卖得怎么样?”祁同伟问柜台的老板。
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瘦削,戴着一副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很精明。
他上下打量了祁同伟一眼:“你是想买还是想卖?”
“都想了解了解。”祁同伟说。
老板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卖得不错。这东西刚出来的时候,一个月能走几十台。现在多了,一个月也能走十几二十台。主要是货源不好找,都是托人从南方带过来的。”
“如果我有稳定的货源呢?”祁同伟问。
老板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兴趣,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样子:“那要看价格。价格好,什么都好说。”
祁同伟点点头,没有继续往下说。
他拉着陈阳继续往里走,市场的深处更嘈杂,有人在讨价还价,声音很大,像是在吵架。
一个穿着花衬衫的男人正跟柜台老板争得面红耳赤:“你这价也太黑了!人家隔壁卖一千三百五,你卖一千四,凭什么?”
老板不慌不忙:“人家的货跟我的能一样吗?我这是原装进口的,他那是什么?组装的!”
两人你来我往,谁也不让谁。
祁同伟听了一会儿,嘴角微微翘起。
“你笑什么?”陈阳凑过来问。
“市场有需求,而且很大。”祁同伟压低声音,“现在传呼机还处于供不应求的阶段,谁有货源谁就赚钱。”
陈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两人走到市场最里面,那里有一家比较大的店铺,门面比其他家大了一倍,柜台也更长,里面摆的东西也更全。
招牌上写着“杜记电器”,四个金色大字,在日光灯下闪闪发亮。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留着平头,脸圆圆的,嘴唇厚厚的,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衫,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红色的秋衣。
他正拿着一个计算器按来按去,眉头皱得很紧。
祁同伟在柜台前停下来,目光扫过里面的商品。传呼机,好几台,摆了一排。收音机、录音机、随身听,应有尽有。
“老板,传呼机怎么卖?”祁同伟问。
男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按计算器:“一千四,不讲价。”
“进货价呢?”
男人的手指停在计算器上,抬起头,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你干什么的?”
“学生。”祁同伟说,“汉东大学的,做市场调研。”
男人“哦”了一声,态度缓和了一些,但依然带着警惕:“进货价不能告诉你,商业机密。”
祁同伟笑了笑,没有追问。
他正要继续问别的问题,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哟,这不是政法系的高材生吗?”
那声音带着明显的嘲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祁同伟转过身,看见几个人站在不远处。
领头的是宋唯明,金融系大三的学生,章国辉的朋友。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衫,头发梳得油光发亮,嘴唇薄薄的,抿成一条线,看人的时候眼睛微微眯着,像是在打量一件商品。
他身后跟着三四个人,有男有女,其中一个女生祁同伟认识,赵小蔓,金融系大三,家里有些背景,平时在学校里趾高气扬的。
赵小蔓的目光落在陈阳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勾起一个刻薄的弧度。
“陈阳,你怎么跟这种人混在一起?”
她的声音尖细,像是指甲划过玻璃,“一个穷苦泥腿子,你也看得上?越混越回去了吧?”
陈阳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赵小蔓,你嘴巴放干净点。”陈阳的声音不高,但很硬,像一块石头。
赵小蔓冷笑一声:
“我说错了吗?他爸是农民,他妈是农民,他家祖祖辈辈都是农民,他自己转系被人当笑话看。你呢,好好的陈家大千金,跟他混在一起,不怕丢人?”
陈阳往前走了一步,目光直视赵小蔓。
“我爸是陈岩石,老革命,农民出生,”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爷爷是也是农民,我家三代人的骨气,不是你这种靠老子吃饭的人能比的。”
赵小蔓的笑容僵住了。
“你爸当年怎么上位的,要不要我帮你回忆回忆?”
陈阳的声音更低了,但杀伤力更大,“靠着娶了你妈,搭上了你外公的关系,才从一个小科员爬到今天的位置,你自己说,谁是泥腿子?”
赵小蔓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里的火几乎要喷出来,她往前冲了一步,扬起手就要打陈阳。
祁同伟一步跨到陈阳面前。
他站在那儿,像一堵墙。
一米八几的个子,宽肩窄腰,把陈阳整个人挡在身后。
他的目光落在赵小蔓身上,不怒,不凶,只是平静地看着她,但那种平静比任何表情都更有压迫感。
赵小蔓的手停在半空,打不下去。
她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宋唯明拉住赵小蔓的手臂,往后退了一步。他看着祁同伟,目光里带着一丝忌惮。
祁同伟在学校里的格斗水平是出了名的,大一那年把三个欺负新生的混混打进医院的事,至今还在流传。
“走吧。”宋唯明说,声音很冷,“别在这儿丢人。”
他拉着赵小蔓转身走了,其他几个人跟在后面,脚步匆忙,像是怕被什么东西追上。
赵小蔓走了几步,回过头,恶狠狠地瞪了陈阳一眼,嘴唇动了动,不知道骂了句什么,然后消失在人群里。
市场里的嘈杂声又涌了上来,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祁同伟转过身,看着陈阳。
“你没事吧?”他问。
陈阳摇摇头,但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她把手插进口袋里,不让祁同伟看见。
“你刚才……”祁同伟犹豫了一下,“怎么知道赵小蔓家的事?”
陈阳低下头,声音很轻:“我爸说的,他这个人,虽然有时候古板,但是该知道的事情一样不少。”
祁同伟沉默了几秒。
“谢谢你。”他说。
陈阳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在闪。
“谢什么?她这么侮辱你,我当然要还回去。”
两人对视了一瞬,然后同时移开目光。
市场里的喇叭还在放歌,换了一首,《信天游》,高亢的调子在嘈杂的环境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走吧,”祁同伟说,“再去别处看看。”
两人在市场里转了一圈,祁同伟把每一家卖传呼机的店铺都问了一遍。
价格、销量、货源、顾客群体,事无巨细。陈阳跟在后面,拿着一个小本子,把他问到的信息一一记下来。
走到市场门口的时候,陈阳停下脚步,看着本子上的数字,皱起了眉头。
“这些数据……不太好。”她说,“销量虽然不错,但货源不稳定,价格波动大。而且现在做传呼机的人越来越多,竞争会越来越激烈。”
祁同伟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街景。
“你说得对,”祁同伟说,“但正因为这样,才更有机会。”
陈阳歪着头看他:“什么意思?”
祁同伟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
“现在市场上的传呼机都是数字机,只能显示号码,如果能搞到中文机,那种能直接显示汉字的型号,你觉得会怎么样?”
陈阳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
“中文机?那东西还没上市吧?我听我爸说,只有国外有,国内还没引进。”
祁同伟没有回答。
他看着远处的天空,云很白,天很蓝,阳光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会有的。”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陈阳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这个男生站在阳光下,侧脸的线条很硬朗,眼睛很亮,像是装着什么她看不见的东西。
“走吧,”祁同伟说,“回去了。”
两人走出市场,阳光铺了满脸。
陈阳站在祁同伟旁边,肩膀挨着他的手臂。
“同伟,”她说,“你真的觉得能赢?”
祁同伟低头看着她,目光温柔而坚定。
“能。”
公交车来了,铰接式的老古董,晃晃悠悠地停在站台前。门开了,人群涌上去。祁同伟护着陈阳上了车,还是挤,还是站着的。
陈阳抓着吊环,祁同伟站在她身后。
车开了,窗外的街景慢慢后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陈阳的头发上,把那些碎发照得像金色的丝线。
祁同伟看着她,忽然想起前世。那时候他也在公交车上护过她,但后来他松了手,她就被挤出了他的生活。
这辈子,他不会松手了。
陈阳好像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微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看什么?”她问,声音很轻,被公交车的噪音盖住了大半。
祁同伟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陈阳的耳朵尖红了一下,转过头去,假装看窗外的风景。
窗外的阳光很好,把整座城市镀上了一层金色。
那些低矮的楼房、那些纵横的电线、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群,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孕育,在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