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大学，男生宿舍里。
祁同伟坐在书桌前，台灯开着，橘黄色的光照亮了桌面。
桌上摊着几本书和一张纸，纸上印着密密麻麻的字，《经济实战演练规则说明》。
他一条一条地看，眉头越皱越紧。
比赛时间：三个月。
组队要求：不超过五人。
比赛内容：在京州市范围内，选择一家经济体（可以是私人店铺、市场、饭店等），协助其提升经营业绩。
评比标准：三个月内，对选定经济体提升最大、总体发展最好的团队获胜。
荣誉：前三名团队将获得学校颁发的证书和奖金，对毕业分配有重要参考价值，直接影响工作定性。
祁同伟放下规则说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三个月。
他必须在三个月内，带领一支队伍，打败所有竞争对手。否则，学生会副主席的位置保不住，他在汉东大学的日子会更难过。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快速运转。
前世几十年的经验告诉他，这种比赛，比的不是谁更努力，而是谁更聪明。谁的眼光更准，谁的策略更狠，谁的执行更快。
他需要一个方向。
一个能让所有人无法企及的方向。
他要的不是滔滔不绝的流水，而是石破天惊的天雷。
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明暗分明。
窗外，夜风呼啸，吹得电线呜呜作响，吹的他心潮澎湃。
他的思绪如漫天飞舞的柳絮，踪迹难寻。
刹那间，大脑按下了暂定键，所有的一切全部停止不动。
祁同伟睁开眼睛，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三个字：
传呼机……
比赛组队的通知贴出来那天，金融系的教学楼走廊里挤满了人。
公告栏前黑压压的一片，学生们踮着脚尖往里看，有人拿着笔在本子上抄录，有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头接耳。
公告栏是铁皮的，刷着绿色的漆，边角处锈迹斑斑，贴通知的胶水还没干，在阳光下反着光。
祁同伟站在人群外面，远远地看着那张白纸黑字。
他没有挤进去，等大多数人散了，他才走过去，把通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组队要求、比赛时间、评比标准，和他昨晚看的那份规则说明一模一样。
他转过身，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水磨石地面照得发白，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拖在身后。
组队。
他需要队友，不超过五人，至少需要一个。
祁同伟在金融系没有朋友，转系不到一个月，课上被王震针对，课下被同学孤立，没有人愿意和他说话，更没有人愿意和他组队。
他走回教室，推开门。
教室里坐着二十来个人，分成几个小圈子，热烈地讨论着组队的事。有人拿着计算器在算数据，有人在地图上画圈，有人在纸上列名单。
声音很杂，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群蜜蜂。
祁同伟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来。
他的座位在角落里，旁边是墙，前面是一排空椅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但他觉得冷。
“你们组队缺人不？算我一个！”
“行啊，你负责数据，我负责跑市场。”
“听说大三的宋唯明他们已经定了，要做电子产品。”
“章国辉那边更厉害，直接找了国营饭店……”
议论声从前面传过来，热闹的，兴奋的，充满干劲的。
祁同伟翻开课本，目光落在字上，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没想到第一步就卡住了，一时间心情低沉。
这时，有人从门口走进来，脚步声很重，带着一种张扬的节奏。
祁同伟没有抬头，但他知道是谁。
章国辉。
大四，金融系，也是学生会副主席。
父亲是京州市一家国企的厂长，家里有钱，在学校里也有势力。他穿着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上身是一件红色的夹克衫，脚上是一双白色的旅游鞋，在八十年代末的校园里，这身打扮扎眼得很。
他走进教室，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最后一排。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容，祁同伟很熟悉，居高临下的，带着怜悯的，像是在看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猎物。
章国辉穿过教室，走到最后一排，在祁同伟旁边的座位上坐下来。椅子被他拉得吱呀一声响，在安静的角落里格外刺耳。
“祁同伟，”他歪着头看过来，“组队的事，有眉目了吗？”
祁同伟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课本上。
“还没。”
章国辉笑了一下，那种笑容里带着一种刻意的善意，像是猫在玩弄老鼠之前的温柔。
“一个人就别想了，”他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前排的人听见，“比赛不是逞英雄的地方，认输吧，体面点。”
前排的人回过头来，看着这边，目光里带着看热闹的兴奋。
祁同伟合上课本，抬起头，看着章国辉。
“谁说我是一个人？”
章国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更大声了：“你还有人？谁？金融系还有人愿意跟你一队？你问问在座的，谁敢？”
教室里安静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站出来。
章国辉摊开双手，环顾四周，像是在展示自己的胜利。
祁同伟的目光扫过教室，扫过那些低下去的头，扫过那些躲避的眼神。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手指在桌面下慢慢攥紧。
“我跟他一队！”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清亮的，坚定的，像一把剪刀划开了沉闷的布。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门口。
陈阳站在那儿。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领口处露出里面淡蓝色的衬衫领子。
下面是一条深色的牛仔裤，裤脚卷起一截，露出脚踝和一双白色的帆布鞋。
头发扎着高高的马尾，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衬得那张脸多了几分英气。
她怀里抱着两本书，书脊朝外，分别是《国际金融》和《证券投资学》。
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教室中央。
她没有犹豫，直接走进来，穿过那些惊讶的目光，穿过那些窃窃私语，一直走到最后一排，在祁同伟旁边的座位上坐下。
书包放在桌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她转头看着章国辉，目光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有人了。”她说。
章国辉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看着陈阳，又看看祁同伟，嘴角抽了抽。
“陈阳，”他说，语气变了，带着一种酸溜溜的味道，“你可想清楚了，跟他一队，输了可别哭鼻子。”
陈阳没有理他，转头看着祁同伟，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不会输的。”她说。
章国辉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祁同伟，眼睛里带着一种被冒犯的恼怒。
“行，”他说，“那就走着瞧，一个半途转系的政法系，难道还会比我们这些学了这么多年金融学的厉害吗？”
他转身要走。
“章国辉。”祁同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章国辉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敢不敢赌一次？”祁同伟目光锐利无比，眼神中带着前世未有的锋芒。
教室里彻底安静了，连翻书的声音都没有了，所有人都在听。
章国辉转过身，看着祁同伟，眼睛里闪过一丝警觉。
“赌什么？”
“比赛。”祁同伟站起来，比章国辉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谁输了，谁自觉滚出学生会。”
教室里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章国辉的脸色变了又变，从白到红，从红到青。
他看着祁同伟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激动，只有一种平静的、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
“你疯了？”章国辉说。
“不敢？”祁同伟说。
两个字，像两把刀，扎在章国辉的骄傲上。教室里有人在窃笑，虽然很小声，但章国辉听见了。
他的脸涨得通红。
“赌就赌！”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知死活的东西！”
他转身走了，步伐很快，红色的夹克衫在门口一闪，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