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门口有家不错的小饭馆，藏在一条窄巷子里。
门面朝北，下午的阳光照不进来，但门口挂着一盏红灯笼，灯泡是白炽的，发出暖黄色的光。
祁同伟推开木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墙上贴着几张明星海报，邓丽君的，甜美的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
他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玻璃上有水汽凝成的小水珠，模模糊糊地映着外面的街景。
他突然想到了，上次和梁璐吃饭也是坐在了这个位置，一时间有些恍然。
陈阳还没来，今天是两人约定好出来商量对策。
陈阳原本想省钱，架不住他的热情，只好同意。
他拿起菜单翻了翻，都是家常菜，价格不贵。
糖醋排骨两块八，清炒时蔬八毛，酸辣汤五毛。他的手指在菜单上划着，目光却落在窗外。
巷子不宽，勉强能过一辆三轮车。对面的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绿得发黑，密密匝匝的，把整面墙遮得严严实实。
偶尔有自行车从巷子里骑过，铃铛声清脆，在窄巷里回荡。
门被推开了。
陈阳走进来，带着一股外面的凉风。
她今天穿了一身新衣服，一件浅粉色的薄毛衣，领口处露出一截白色的衬衫领子，下面是一条深色的裙子，裙摆到膝盖，露出纤细的小腿。
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平底皮鞋，擦得很亮。
她的头发没有扎马尾，而是披散着，发梢微卷，搭在肩膀上。额前的碎发用一只银色的小发卡别着，露出光洁的额头。
“等很久了？”她走过来，在祁同伟对面坐下，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刚到。”祁同伟把菜单递过去，“看看想吃什么。”
陈阳接过菜单，翻开，目光在上面扫了一圈，然后合上。
“你点吧，你点什么我吃什么。”
祁同伟叫来服务员，点了四个菜。服务员是个小姑娘，扎着两条辫子，在本子上记了，转身走了。
陈阳托着腮，看着窗外。
夕阳的余晖从巷子口照进来，在青石板路上铺了一层橘红色的光。
“今天天气真好呀。”陈阳眯着眼睛，双手托腮，静静的望着外面。
“嗯。”祁同伟也静静的看着她。
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柔和，鼻梁挺直，嘴唇微微翘着，像是一直在笑。
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眼睛里有光在闪动，不知道是灯光还是别的什么。
“看什么？”她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祁同伟移开视线：“没什么。”
陈阳笑了一下，没有追问。
菜陆续上来了，热气腾腾的，香味混在一起，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
祁同伟夹了一块排骨放到陈阳碗里，她低头吃了，腮帮子鼓鼓的。
“好吃吗？”祁同伟问。
“嗯。”她点点头，含糊不清地说，“你也吃。”
两人吃了一会儿，陈阳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口水，看着他。
“同伟，你对比赛有什么打算？”
祁同伟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巷子里。天色暗了下来，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泛着微微的光泽。
“我想做电子产品。”他说。
“电子产品？”陈阳歪着头，“具体什么？”
“bp机。”祁同伟说，“传呼机。”
陈阳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皱起眉头：
“那个东西现在很火，但是进货渠道不好找吧？而且价格不便宜，一台要上千块，一旦亏损，那就是巨亏……风险太大了！”
“我知道。”祁同伟说，“但是我别无选择，章国辉背靠家族，系里的许多学生后台也都不简单，对付他们如果选择温吞的方法，恐怕很难给评委留下好印象……我只能背水一战！”
他顿了顿，看着陈阳的眼睛：
“京西有个电子市场，是整个汉东省最大的电子产品集散地，我想去那里看看。”
陈阳想了想，点头：“行，我陪你去。”
两人又聊了一些细节，气氛轻松而温馨。
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像是在说悄悄话。
木门又被推开了。
一阵风灌进来，带着外面的凉意和一丝淡淡的香水味。
祁同伟抬起头，瞳孔微微缩了一下，脑子突然懵住了。
梁璐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腰间的带子系着，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风衣里面是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领子遮住了半边脖子，衬得那张脸越发白皙。
她的目光扫过小饭馆，在祁同伟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他对面的人身上。
陈阳。
梁璐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迈步走进来。
风衣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露出一截纤细的小腿和黑色的高跟鞋。
“这么巧？”她走到桌边，笑容自然，像是在街上偶遇老朋友，“你们也在这儿吃饭？”
祁同伟站起来，语气不自然道：“梁老师。”
陈阳也站了起来，笑着微微点头：“梁老师。”
“坐坐坐，别客气。”
梁璐拉过旁边的椅子，毫不客气地坐下了，显然是当定了这个电灯泡。
服务员走过来，梁璐接过菜单，随便翻了翻，点了一个清炒时蔬和一碗米饭，然后把菜单还给服务员。
“不介意我坐这儿吧？”她看着祁同伟，又看看陈阳，笑容温和。
祁同伟想说介意，但说不出口，他只觉得头疼，有点想跑路了。
“不介意。”陈阳替他说了，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梁璐的目光落在陈阳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像是在审视什么。
她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敌意，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像是在比较，在掂量。
“陈阳同学，”梁璐开口了，语气亲切，“听说你主动要求和祁同伟组队？很有勇气嘛。”
陈阳迎上她的目光，不卑不亢：“我们是同学，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互相帮助……”梁璐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些，“说得真好，不过，这个比赛可不简单，对手都很强，你们有信心吗？”
“有。”陈阳说，干脆利落。
梁璐看了她两秒，然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欣赏，也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好，有魄力。”
她转头看着祁同伟，“同伟弟弟，你可要好好照顾人家陈阳同学，别辜负了人家的信任。”
祁同伟听到“同伟弟弟”三个字，头皮一阵发麻。
陈阳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梁老师放心，”陈阳接过话头，“我会照顾好他。”
空气里有一瞬间的凝滞。
两个女人对视着，一个成熟妩媚，一个青春明媚。
灯光落在她们脸上，照出两种不同的美，一种是经过岁月沉淀的从容，一种是未经世事打磨的清澈。
祁同伟夹在中间，如坐针毡，感觉有点喘不上气。
他低下头，假装吃菜，把一块排骨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差点噎住。端起茶杯灌了一口，茶水烫得他龇了龇牙。
梁璐看见他的窘态，笑出了声。那笑声不大，但很好听，像是风铃被风吹动的声音。
“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她说。
陈阳也笑了，但没有出声，只是嘴角弯了弯，眼睛里有光在闪。
祁同伟觉得自己像是被两只猫盯住的老鼠。
他埋头吃饭，一句话不敢多说。筷子夹菜的速度越来越快，恨不得一口把整桌菜都吞下去，然后结账走人。
但菜还有很多，梁璐点的清炒时蔬还没上。
服务员端上来，梁璐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慢慢嚼着。她吃得很优雅，筷子在手里稳稳的，夹菜时手腕不动，只有手指用力。
陈阳也在吃，但她的吃法更随意，夹菜时身体微微前倾，吃完后会用纸巾擦擦嘴角。
祁同伟偷偷观察着两个女人，心里盘算着怎么脱身。
“同伟弟弟，”梁璐忽然开口，“比赛的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我虽然在金融系没什么话语权，但跑跑腿、打打电话还是可以的。”
“谢谢梁老师，暂时不需要。”祁同伟说，语气客气而疏离。
梁璐看了他一眼，嘴角微翘，没有说什么。
饭吃完了。
祁同伟抢着结了账，三块八毛钱，他给了四块，服务员找了两毛，他揣进口袋。
三个人走出小饭馆。
巷子里很安静，路灯昏黄，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梁璐裹了裹风衣，陈阳缩了缩脖子。
“我先走了，”梁璐说，“你们慢慢聊。”
她转身往省委大院的方向走去。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祁同伟一眼。
“同伟弟弟，记住我说的话，有事找我。”
然后她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青石板路上，笃笃笃，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
巷子里只剩下祁同伟和陈阳。
路灯的光照在两人身上，影子交叠在一起。
陈阳没有动，站在那里，看着梁璐消失的方向。
“同伟，”她忽然开口，“你和梁老师……关系很好吗？”
祁同伟一口凉气吸进去，差点呛到。
“没有！”他说，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就是普通的师生关系！她是我老师，我是她学生，仅此而已！”
陈阳转过头看着他。
灯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似笑非笑，眼睛里有光在闪。
“你紧张什么？”她说。
“我没紧张。”祁同伟说，但他的手在口袋里攥了攥，手心微微出汗。
陈阳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大，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嘴角的两个梨涡深深的。
“开玩笑的啦，”她说，声音轻快，“梁老师比你大十岁呢，我想你应该对她不感兴趣。”
祁同伟连连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对对对，不感兴趣，完全不感兴趣。”
陈阳笑得更厉害了，弯着腰，捂着肚子，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你这个样子好好笑……”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祁同伟看着她笑，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两个人站在路灯下，笑成一团。路过的行人看了他们一眼，摇摇头，走过去了。
笑够了，陈阳直起身，擦了擦眼角的泪。
“走吧，送我回去。”她说。
两人并肩走在巷子里，步伐不快不慢。夜风吹过来，带着陈阳头发上的洗发水香味，淡淡的，像某种花。
走到女生宿舍楼下，陈阳停下来。
“到了。”她说。
“嗯。”祁同伟也停下来。
路灯的光落在两人之间，把地面照得亮堂堂的。远处有学生走过，说说笑笑的，声音渐渐远去。
“明天我们去京西电子市场？”陈阳问。
“好，早上八点，校门口见。”
“行。”陈阳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同伟，”她说，“梁老师对你好像……不太一样。”
祁同伟的心跳快了一拍。
“你想多了。”他说。
陈阳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别的，转身走进楼门。马尾在身后一甩一甩的，消失在楼道里。
祁同伟站在楼下，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缩了缩脖子，转身往男生宿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空。星星很少，月亮被云遮住了，只有几颗疏星，冷清清地挂着。
他想起陈阳刚才那句话，“梁老师对你好像不太一样。”
他也感觉到了。
那种感觉让他不安。
前世梁璐对他的纠缠，是从一种类似的“不一样”开始的。虽然这一世很多事都变了，但他不敢掉以轻心。
他加快脚步，走进宿舍楼。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他推开宿舍门，室友们都睡了，鼾声此起彼伏。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床前，脱了衣服，躺下来，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明天，要去京西电子市场。
比赛，要赢。
梁璐，要躲。
陈阳……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软，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慢慢沉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