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到的那个早晨,天还没亮透。
祁同伟站在电子市场门口,看着一辆东风卡车从街角拐过来。
司机跳下来,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脸被风吹得粗糙,手指缝里嵌着黑油。
他掀开帆布篷,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纸箱。纸箱是白色的,上面印着黑色的英文字母,边角有些压皱了,但封条完好。
“一千台,数数。”司机递过一张单子。
祁同伟接过单子,没有数。
他打开一个纸箱,取出一个黑色的传呼机,巴掌大小,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外壳是塑料的,磨砂质感,屏幕上有保护膜,撕下来,露出里面小小的液晶显示屏。
他按了一下侧面的按钮,屏幕亮了,显示“00:00”四个数字,红色的,在晨光里格外清晰。
陈阳站在他旁边,踮着脚尖往车厢里看。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运动服,拉链拉到领口,头发扎着马尾,额前的碎发被晨风吹得有些乱。
“到了?”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
“到了。”祁同伟把传呼机递给她。
陈阳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她的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涂指甲油。她按了按侧面的按钮,屏幕亮了,红色的数字在阳光下不太明显,但她还是看了很久。
“一千台,”她说,声音很轻,“真的到了。”
祁同伟点点头。
二十八家店铺的老板陆续来了,他们把车停在市场门口,围上来,看着车厢里的纸箱,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光,期待,担忧,还有一点点的不安。
“小祁,”李老板第一个开口,搓着手,“货到了,广告的事……您看?”
祁同伟转过身,看着这些老板们。
他们的脸在晨光里显得很真实,有的皮肤粗糙,有的头发稀疏,有的牙齿发黄,有的眼袋深重。他们是这个城市最普通的小商人,每天起早贪黑,赚一点辛苦钱。他们签了合同,凑了钱,把身家性命押在一个学生身上。
“广告的事,我来解决。”祁同伟说。
“要不要我们凑点钱?”另一个老板问,声音里带着试探。
“不用。”祁同伟说,“这笔钱算我的,从我的利润里扣。”
老板们面面相觑,有人松了一口气,有人面露愧色,有人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阳站在祁同伟旁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有说。
她知道祁同伟的决定不是临时起意,而是经过计算的。但她还是忍不住担心,广告费不是小数目,万一没效果,这笔钱就打了水漂。
祁同伟没有解释。
他转身,看着那些纸箱,目光沉静。阳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些硬朗的线条照得很清楚。他的眼睛微微眯着,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电台在市中心的广播大厦里,一栋灰白色的楼,方方正正的,像一块积木。
门口有两只石狮子,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但依然威风凛凛。台阶很高,祁同伟走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脚下的大理石被磨得很光滑,像是被无数双脚踩过的。
大厅里很安静,地板是水磨石的,拖得很干净,能照见人影。
墙上挂着大大的标语——“为人民服务”,红色的字,字体方正,严肃而刻板。前台坐着一个年轻姑娘,穿着蓝色的制服,头发烫着大波浪,嘴唇涂着鲜艳的口红,正在翻一本杂志。
“你好,我想找广告部的负责人。”祁同伟说。
姑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头继续翻杂志。
“三楼,左拐,第二间。”
祁同伟上了三楼,敲了敲第二间的门。门是木头的,刷着深棕色的漆,门把手是黄铜的,擦得锃亮。
“进来。”
里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秃顶,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白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桌上堆着一沓沓文件,电话机旁边放着一个搪瓷茶杯,杯壁上印着“先进工作者”几个字,红色的,有些褪色了。
“什么事?”男人抬起头,目光在祁同伟身上扫了一圈。
“我想买广告时段。”祁同伟说,把一份材料放在桌上,“这是我们产品的介绍和市场分析,您可以看一下。”
男人没有看材料,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
“什么产品?”
“bp机,传呼机。”
男人的眉毛动了一下,目光变得认真了一些。
“你是哪个公司的?”
“汉东大学的学生,参加学校的实战演练。”祁同伟说,“但我们有稳定的货源和销售渠道,产品质量有保证。”
男人沉默了几秒,拿起材料翻了翻。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考虑什么。
“你们预算多少?”
祁同伟报了一个数字。男人的手停了下来,抬起头,看着祁同伟,目光里多了一丝意外。
“这个价,只能买深夜时段。”
“我要黄金时段。”祁同伟说。
男人笑了,摇了摇头:“小伙子,你这个预算,买黄金时段?你知道黄金时段什么价吗?”
祁同伟没有退缩。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桌上。上面是他昨晚熬夜写的广告策划方案,投放时间、频率、目标人群、预期效果,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需要您帮我一个忙。”
男人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又戴上,重新看了一遍。
“你写的?”他问。
“是。”
男人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像是在计算什么。
“你这个方案,有点意思。”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但我不能给你破例,价格是定死的,上面盯着。”
祁同伟沉默了几秒。
“如果我增加投放时长呢?”他问。
“增加多少?”
“三倍。”
男人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那种职业性的平静。
“三倍的话,”他拿起计算器按了按,“我可以给你打九折。”
祁同伟摇了摇头:“八折。”
“不可能。”
“那我只能去其他电台了。”祁同伟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材料,“市里还有两家电台,省台也能投,您这边的覆盖率确实最高,但如果价格谈不拢,我只能选别家。”
他的手已经放在了门把手上。
“等等。”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祁同伟停下来,没有回头。
“八五折,”男人说,“最低了,你再走,我就不留了。”
祁同伟转过身,看着他。男人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生意场上的客套,而是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不得不让步的无奈。
“成交。”祁同伟说。
广告播出的那天,祁同伟没有去电子市场。
他坐在宿舍里,打开收音机,调到那个频率。收音机是室友的,红灯牌,白色的外壳,有些旧了,旋钮拧起来会发出沙沙的杂音。
整点报时之后,广告开始了。
三十秒。他写的稿子,他策划的节奏,他计算的时间。
“……bp传呼机,随时随地的联络,让距离不再是距离,京西电子市场各大门店均有销售……”
播音员的声音很标准,字正腔圆,带着一种让人信任的质感。祁同伟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像是在数节拍。
广告播完了,收音机里传来一首歌,旋律很轻,他没听进去。
他关掉收音机,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操场,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阳光很好,把一切都照得亮堂堂的。
第一天,没什么动静。
陈阳从市场回来,脸上带着失望。她把本子放在桌上,翻开,上面记着销售数字——十二台。
“太少了,”她说,声音闷闷的,“广告才播了一天,很多人还不知道。”
祁同伟看着那个数字,没有说话。
第二天,二十七台。
第三天,五十一台。
第四天,祁同伟站在电子市场门口,看着人流,嘴角微微翘起。
排队的人从杜贵的店铺门口,移到了李老板的店铺门口。不是一个人两个人,而是十几个人,排成一列,有的手里拿着报纸,有的拎着菜篮子,有的还在吃早饭。
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挤到柜台前,从皮夹子里掏出一沓厚厚的钞票,数了二十张,拍在柜台上:“两台,要黑色的。”
李老板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激动。他把传呼机装进纸盒,用绳子捆好,双手递给顾客,嘴里不停地说:“谢谢,谢谢。”
祁同伟站在走廊里,靠着墙。墙上贴着白色的瓷砖,凉凉的,透过衣服渗进皮肤。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窗外的天空很蓝,云很白,一朵一朵的,像是。
陈阳从人群里挤出来,头发有些散了,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她的脸很红,不知道是热的还是激动的。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数字。
“一百二十三台,”她喘着气说,“四天,一百二十三台。”
祁同伟接过本子,看着那些数字,沉默了几秒。
“不够。”他说。
陈阳愣住了。
“什么?”
“一千台,四天卖了一百二十三台。按这个速度,要一个多月才能卖完。”祁同伟把本子还给她,目光沉静,“我们只有三个月的时间,不能等。”
陈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他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但心里还是有一点点的失落——她以为这个成绩已经很好了。
“那怎么办?”她问。
“加投。”祁同伟说,“再投两个电台,把覆盖面扩大,同时在市场门口搞促销活动,买传呼机送电池,送皮套。”
陈阳在本子上记着,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这些都要钱。”她抬起头,看着祁同伟。
“我知道。”祁同伟说,“但从利润里扣。”
陈阳咬了咬嘴唇,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第五天,一百八十七台。
第六天,两百四十四台。
第七天,祁同伟站在电子市场门口,看着那块招牌——“京西电子市场”五个大字,在阳光下红得发亮。
门口停满了自行车,有人进有人出,手里拎着白色的纸盒,盒子上印着“bp机”三个字。
李老板从店里跑出来,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他跑到祁同伟面前,喘着气,声音有些哽咽:“祁总,卖完了。”
祁同伟看着他,没有说话。
“一千台,”李老板说,“七天,卖完了。”
祁同伟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看着远处的天空。夕阳正在落下去,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是谁用画笔涂上去的。几只鸟从天空飞过,翅膀扇动的声音听不见,只看见它们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云层里。
陈阳从市场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但这次她没有翻看。她走到祁同伟旁边,站定,没有说话。
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夕阳。
“同伟,”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们做到了。”
“还没完。”祁同伟说,“这只是开始。”
陈阳转过头看着他。夕阳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些硬朗的线条照得很柔和。他的眼睛微微眯着,看着远方,不知道在看什么。
“你总是这样,”她说,“从来不觉得够。”
祁同伟没有回答。
风吹过来,带着市场里塑料和焊锡的气味,还有远处飘来的饭菜香。有人在收摊,卷帘门拉下来的声音哗啦哗啦的,一声接一声,像是这城市的心跳。
与此同时,在城市的另一头。
宋唯明坐在宿舍里,手里拿着听筒,脸色铁青。电话那头是杜贵的声音,急促而慌张,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七天,一千台,全部卖完了,”杜贵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宋少,他到底从哪儿弄的货?价格还比我们低,他门只卖1200块一台,我们的成本价都要这个数字!”
宋唯明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着,一下一下,节奏很快,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我知道了。”他说,然后挂断了电话。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明暗各半。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章哥,”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祁同伟那边,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