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下旬,这天上午,两辆吉普车碾过村口的土路,扬起漫天尘土,并排停在老树下。
车门几乎是同时打开的,第一辆车里下来的是三个穿工商制服的人,肩章在阳光下白得刺眼。
第二辆车里下来的是两个税务干部和一个夹公文包的秘书,一律藏蓝色制服,领口扣到嗓子眼。
打头的那人四十来岁,油头粉面,他站在老槐树下扫了一圈四周的土坯房,眉头微微皱起,像是闻到了什么不该闻的味道。
“谁是祁同伟?”
老村长祁德胜正在井台上打水,他把拐杖往地上一顿,颤巍巍迎上去,从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双手递过去:
“领导,我是祁家村的村长,有什么事……”
那人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盖了红章的纸,两根手指夹着往祁德胜面前一递:
“我是县工商局副局长马德胜,有人实名举报祁家村合作社无证经营、偷税漏税、哄抬物价,我们来核实情况。
祁同伟在哪?”
祁德胜的手僵在半空中,那包烟掉在地上,井台边几个洗衣裳的女人面面相觑。
祁同伟从北坡上走下来,不动声色道:
“马局长,所有账目、手续都在合作社办公室里,请移步。”
合作社登记证书在县工商局备过案,正本镶在玻璃相框里挂墙上,副本搁在最顺手的抽屉第一层。
马德胜翻了半个小时,翻完发票翻收据,翻完收据翻账本,翻完账本又去翻加工厂的食品卫生许可证。
每一页都翻得哗哗响,越翻手指越用力,纸页在他指间抖得越来越厉害。
最后他合上账本,脸色不好看了。
“手续倒是齐全。”他把账本往桌上一搁,账本滑了一下,碰到了搪瓷缸,发出一声脆响。
“但有人举报你们哄抬物价、扰乱市场秩序,这个我们也要查。”
祁同伟从文件堆里抽出一份供销社供货合同,他把合同翻开,食指在价格条款那一栏上点了一下。
“我们的产品,批发价比市场同类产品低一成半。”他把合同和价格表并排放在桌上。
“马局长,哄抬物价是这么哄抬的?”
马德胜盯着那两份文件,脸上的横肉僵了一瞬。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挤出一个含糊的音节。
检查组走了,没有查到任何问题。
两辆吉普车发动,在土路上碾出两道深沟,灰烟卷过老树的树冠。
村口围观的人群渐渐散了,张翠花第一个长出一口气,李老三把手心里攥碎的烟丝拍掉站起来。
祁同伟没有松那口气。
他站在合作社办公室门口,看着那两辆吉普车消失在土路尽头带起的烟尘,眉头没有放开。
马德胜来之前没打招呼,举报材料上的细节却分毫不差。
这不是随机抽查,是有人蓄意出手。
目的就是针对祁家村,针对自己。
三天后,消息传回来了。
祁同伟在县城有几个跑供销社时结识的朋友,其中一个在县工商局办公室当文员,托人递了话出来:
这次联合检查是市里直接布置的,市工商局局长林小波亲自签的字。
而林小波还有个身份,他是宋唯明的小舅舅。
宋唯明的外公是京州市的副市长。
林家,在汉东官场盘根错节,根基不浅。
他们的显然是蓄意报复,报复祁同伟,宋唯明入狱的事情显然并没有结束。
梁璐脸上泛起怒意:
“林小波?那个林小波,当年因为一桩违纪提拔的案子被我爸在省委会上点过名,被处分过。现在他跳出来整你?”
她转身往堂屋走,伸手去拿墙上挂着的那个新装的电话。
祁同伟拦住了她,摇了摇头道:“不用。”
“可是……”
“我说了,不用。”
他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坚决:
“这是我和宋家、林家的事,你父亲的关系,不是我的,用他的关系解决这件事,我赢了也是输了。”
梁璐拿着电话的手垂下来,她看着眼前这个骄傲的男人。
“哎,同伟,你总是这样,不过我先说好,如果你不能解决,我一定会让父亲出手,毕竟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这是整个祁家村的事情。”
梁璐同样坚定的说道,她决不允许有人毁掉这个安宁平静的村子。
祁同伟笑了,发自肺腑的笑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对梁璐这一霸道,没有前世的厌恶,反而有一丝喜悦。
他赶紧晃了晃脑袋,阻止自己的胡思乱想。
当晚,祁同伟在煤油灯下写了一封信。
不是举报信,是“报喜信”。
信里说,汉东大学学生祁同伟,暑假回乡带领村民成立合作社,种植果树、加工野果,两个月实现人均增收五百元,欢迎各界人士参观指导。
梁璐看完底稿,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看着他,眼神带着欣赏,这就是自己喜欢的男人,没有什么可以难倒他。
祁同伟日把信折好,装进信封,贴上邮票,第二天一早投进了村口的邮筒。
一周后,好消息传来,省报记者来了。
来的是省报农村部的一个老记者,姓邱,五十来岁,背着一台海鸥牌相机,在北坡上拍了整整一卷照片。
他采访了祁同伟,也采访了李老三、张翠花、祁德胜。
李老三对着镜头紧张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张翠花倒是放得开,把自己从质疑到信服的心路历程说了一遍又一遍,说到最后把自己说哭了。
又过了一周,省报刊登了长篇通讯。
《大学生回乡创业,荒山变果园,穷村换新颜》。
配图是祁同伟站在北坡果林里,身后是整整齐齐的山楂苗和哗哗流淌的竹管水渠。
祁同伟的名字被印成了铅字,标题用的是大号黑体,比省报平时报道新农村建设的篇幅大了整整一倍。
同一天,岩台市工商局。
林小波坐在办公室里,把那张报纸拍在桌上。
桌上的茶杯被震得跳了起来,盖子滚了两圈,当啷掉在地上,碎成三瓣。
茶水泼了一桌,把报纸上祁同伟的照片洇成一团模糊的影子。
宋唯明的父亲宋晓东正坐在沙发上,手指夹着一根烟,他把烟按在烟灰缸里,俯身把那张报纸捡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得很慢。
“小舅子,这小子不好对付,省报的报道不是谁想上就能上的,他把事情做在了明处,等于给自己罩了一层保护伞。这时候再动手,不是明智之举。”
林小波站在那里,嘴角抽动。
他看着窗外岩台市的街景看了很久,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通了,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老马,祁家村那个事,先放一放,现在在风口上,不要把我们自己装进去。来日方长,只要他还在岩台地面上,总有碰在我手上的时候。”
他把电话搁下。
窗外的梧桐树已经开始落叶了,几片枯黄的叶子被风卷起来,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那张被茶水洇湿的报纸还摊在桌上,祁同伟站在北坡上的照片模糊了一半,另一半还在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