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的时间一晃而过,到了毕业的时候。
这一世,祁同伟没有选择继续攻读研究生,准备直接毕业,他有太多的事情要做,实在没有时间在学校继续学习下去。
六月底,汉东大学大礼堂座无虚席。
闷热的风从窗外灌进来,混着几百号人的呼吸,把礼堂捂成了一只蒸笼。
祁同伟坐在优秀毕业生席位上,白衬衫熨得笔挺。
两年时光把他打磨得更硬了,颧骨比从前更突出,眉骨的棱角也更分明。
合作社和学业两头抓的日子在他掌心磨出了一层割不掉的茧,袖口卷到手腕时能看见小臂上那几道被树苗枝条划出的旧疤,已经淡成了白线。
他听着校长的致辞,目光在台下扫过,政法系的方阵、金融系的方阵、那些熟悉和不太熟悉的面孔。
梁璐坐在教师席第三排,她今天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
她的目光越过半个礼堂,落在祁同伟的侧脸上。
陈阳坐在金融系毕业生方阵里,扎着高马尾,手里攥着那张优秀毕业生的证书,她和祁同伟一起评上了。
她也在看同一个方向。
侯亮平坐在政法系方阵后排,翘着二郎腿,胳膊搭在椅背上,他比祁同伟小一届,这一次是来观礼的。
他歪过头,十分不服气的对旁边钟小艾说:“靠女人上位的也配上主席台。”
钟小艾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接话。
主席台侧位,省组织部办公室科长于志伟正翻阅手里的分配名单。
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手指不紧不慢地翻着纸页,翻到最后一页时停了停。名单最底下一行,用红笔圈着一个名字。
“祁同伟”。
校长致辞结束,副校长宣布请优秀毕业生代表祁同伟上台发言。
掌声稀稀拉拉响起来,不算热烈,但足够清晰。
祁同伟站起来,整了整衬衫领口,从座位走到主席台前。
他没有带稿子,手里空空如也,站到话筒前先扫视了一遍全场。
话筒发出轻微的嗡鸣。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在礼堂的墙壁之间回荡。
“今天站在这里,我想和大家聊一聊,我们这些汉大的子弟,未来应该过怎样的人生。”
台下瞬间安静了下来。
“我在家乡待了两个暑假,在两百亩荒山上看过什么叫“靠天吃饭”,在那些连一条像样的土路都没有的村子里见过什么叫“穷”。
我才明白改革发展不是书本上的几个字,是泥巴路、是漏雨的土坯房、是病一场就能倾家荡产的一个家。
作为汉大的子弟们,应该时刻为人民着想,为经济建设贡献自己的力量,为国家发展奠定基石。”
说着,他的声音渐渐坚定起来。
“我们要充分了解民生,发展经济,创造全民财富,不是为了写在毕业总结里,是为了让那些还在土里刨食的人也能分到时代的红利。”
话音落下,礼堂后排有人先鼓了掌。
然后是前排,然后是整个毕业生方阵。
于志伟也在鼓掌,节奏不紧不慢,他的嘴角挂着一丝莫名的笑意。
掌声平息后,于志伟站起来。
他整了整中山装的衣领,拿起那份分配名单,清了清嗓子。
“现在由我宣读汉东大学1990届毕业生分配名单。”
他的声音慢条斯理,念到每个名字都要停顿一下,像是在享受这一刻的权力感。
“省委办公厅,三人……省委宣传部,两人……省高院,五人……”
名字一个一个念出来,台下不时有压抑的欢呼和交头接耳。
李阳分到了省司法厅,刘浩进了市委政研室,赵磊被派去汉东最大的国企做法务。
宿舍的几个舍友都有了不错的出路,祁同伟也为他们感到高兴。
于志伟念到了最后一页,他的目光在纸面上停了一瞬,然后抬起头,嘴角那抹笑意加深了半分。
“祁同伟……红石镇,办事员。”
大礼堂安静了足足三秒。
然后嗡嗡的议论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红石镇,那是岩台最偏远的乡镇,从镇上到县城要翻两座山,财政所总共三个人,连个电话都没有。
优秀毕业生、学生会主席,分到那种地方?
后排有人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得罪人了”,旁边立刻有人嘘他别乱说。
于志伟似乎在等这阵骚动自己平息,他端着那份名单,目光越过纸面上沿看着祁同伟,开口了。
他的语气不紧不慢,像在阐述一个再明白不过的道理。
“祁同学刚才说得很好,作为优秀毕业生,更应该以身作则,去乡镇好好锻炼锻炼。”
他把“优秀毕业生”五个字咬得格外清晰,咬在牙齿上磨了磨才吐出来,笑意浮在脸上,但眼睛是冷的。
台下有人附和着笑了两声,侯亮平的笑声格外响亮,他从旁边的钟小艾手里扯过一把扇子扇了两下,像是在看一出好戏终于等到了高潮。
梁璐的手指攥紧了座椅的扶手,指甲陷进了漆面。
祁同伟终于明白了,王学民出手了。
两年的时间里他一直在等王震的报复,但对方没有任何动作,好像已经把两人的恩怨彻底忘了。
原来不是忘了,是在等这一刻。
在一个人最关键的那一步上,把路堵死。
在优秀毕业生戴上红花的那天,把地抽空,踩下去就是深渊。
陈阳转过头,看着祁同伟。
他坐在那里,脊背笔直,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但她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攥了起来,指节发白。
祁同伟的脑子里,前世的画面正在倒灌。
他记得那张分配通知,岩台市红石镇司法所,办事员。
他在那里待了三年,每天给老人泡水,给所长写材料,骑一辆破自行车翻山越岭去调解邻里纠纷。
三年里没有一个领导来视察,没有一次调动机会,他被摁在那个山沟里反复摩擦,磨掉了所有的棱角和雄心。
那是梁群峰的手笔。
直到后来他娶了梁璐,那条路才终于拐了个弯。
可笑的是,这辈子梁群峰没有针对他,换了一个人,变成了王学民。
命运的棋盘上,不同的手执了同样的棋子。
他苦笑了一瞬。
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动了动,像祁家村北坡上那阵被他咽下去的风。
他站起来,整了整衬衫袖口。
他笑了,不是苦笑,是一种看穿了什么之后才会有的笑。
他淡然的对于志伟说道:“于科长说得对,作为优秀毕业生更应该以身作则,到最艰苦的一线去。”
于志伟眯起眼睛等了片刻,语气里藏着一丝期待:“那你接受这份任命了?”
祁同伟坚决的摇了摇头,他绝不会重走前世的老路,那条没有希望的路。
他目光逐渐清澈,平静的说道:
“要了解民生,发展经济,不一定要在体制内,体制外,在社会上,是从头做起,用学校所学的知识,创造社会财富,先富带动后富,也是一样的。”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在礼堂每一个角落。
说完,他把胸前那枚校徽摘下来,搁在讲台上。
金属徽章碰在木面上,发出一声轻而脆的响。
礼堂死寂了足足五秒。
然后炸了锅。
于志伟站在主席台侧,脸上那层笑意终于彻底褪去,他的瞳孔放大,一口气堵在胸口半天下不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分配名单,最后一行那个红圈印在他拇指下方,像个褪了色的靶心。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台下的喧嚣已经盖过了任何官腔。
他很清楚自己是带着任务来的,目的就是把祁同伟按死在偏远的乡镇,一辈子也出不了头。
可是,祁同伟竟然没有接招,他直接把桌子给掀了,离开体制。
这……
自己还算是完成任务了吗?
该怎么和领导交代?
毕业典礼就在这锅沸水里草草收了场。
人群往外涌的时候,梁璐已经站了起来,逆着人流往主席台方向走。她的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笃笃笃,节奏比平时快了近一倍。
陈阳几乎同时从另一侧挤过来,两人在主席台前排迎面撞上。
梁璐抓着祁同伟的手腕急切地问道:
“同伟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离开体制,你疯了吗?”
陈阳几乎同时拽住他另一只胳膊,声音里带着关切:
“是啊,你别乱来,我回去找我父亲,看看有没有办法把你留在京州。”
“是啊,你放心,有我父亲在,绝对不会让你去什么红石镇,他王学民在组织任命上也不能一手遮天!”梁璐的语气激动道。
祁同伟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他可不认为梁群峰和陈岩石会为了自己得罪省组织部长,太儿戏了。
演讲台上,于志伟已经离开大礼堂,走进了后台走廊。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拿起座机,拨了个号码。
听筒里嘟了三声,那头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喂。”
“王部长。”于志伟语气谦恭的说,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份被捏皱了一角的分配名单。
“他不接招,放弃了工作分配。”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