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宾馆二楼的露天走廊浸在深秋的夜里,铁栏杆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远处隐约传来警笛的尖啸,被风扯得忽长忽短。
朱永仁把程英死死按在冰冷的墙壁上。
“你要干什么!”
程英猛地偏头躲开,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却没有一丝求饶的意味。
朱永仁凑到她的颈边,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说呢?程总你害得我身败名裂,还问我?”
程英趁着朱永仁分神的瞬间,她猛地低头,狠狠咬在朱永仁的手臂上。
“啊 !”
朱永仁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敢咬我!”
他的脸瞬间扭曲成狰狞的模样,扬手就是一巴掌扇在程英的脸上。
巨大的力道让程英整个人往旁边踉跄了两步,额头撞在冰冷的墙壁上,眼前一阵发黑。
朱永仁上前一步,重新用枪口抵住她的太阳穴,手指扣在扳机上。
“给我老实点!不然,我现在就杀了你!”
他的呼吸粗重,眼神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程英死死抿着嘴唇,任由嘴角的血往下流,一句话也不说。
她知道,和这个已经失去理智的疯子讲道理没有任何意义。
现在能做的只有拖延时间,等待救援。
宾馆楼下早已被警车围得水泄不通,红蓝警灯交替闪烁,把周围的建筑照得忽明忽暗。
警戒线拉到了五十米外,围观的人群挤得水泄不通,无数手机和相机的闪光灯在夜色中此起彼伏,像一片闪烁的星海。
指挥车内,副市长常同海背着手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步。
“谢局长,你还在犹豫什么?”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坐在桌后的公安局局长谢鹏,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特警不是都就位了吗?”
“三个狙击点,两个突击组,冲进去一分钟就能解决问题!
“千万不能让程英出事,她可是海东投资的明信片!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谁还敢来海东投资?市委要是问责下来,你我谁都担待不起!”
谢鹏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警帽上的警徽,目光死死盯着对讲机,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没有理会常同海的怒吼,心里正在飞速地盘算着利弊。
朱永仁是公安部副部长朱华炳的独生子,这是整个公安系统都心知肚明的事。
如果自己下令强攻,万一朱永仁死了,朱华炳绝对不会放过自己,自己苦心经营了几十年的仕途也就彻底完了。
常同海说得轻巧,他是副市长,只管招商引资,出了事黑锅全是自己的。
就在这时,对讲机里传来干警急促的声音:“谢局谢局,朱永仁提出要求了!”
“什么要求?”
“他要求英华集团在一小时内给他的境外账户汇款五千万美金,然后让政府派一架直升机送他去公海,只要钱到账,直升机到位,他就立刻放人!”
谢鹏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沉吟片刻,沉声道:
“可以,按他的意思办,立刻联系英华集团的财务,让他们准备汇款。”
“可是谢局,” 对讲机里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为难。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谢鹏直接骂道。
“程英女士死活不同意汇钱,她说宁愿死也不会给朱永仁一分钱,现在双方僵持住了。”
“什么!”
谢鹏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跳了起来,茶水洒了一桌子。
“这个姑奶奶,命都不要了?五千万美金而已,英华又不是拿不出来,等她安全了,再想办法追回来不行吗?”
常同海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
“谢局,你说得轻巧。”
“五千万美金,不是五千块人民币!”
他语气凝重道:
“英华现在正是扩张的关键期,明珠塔和利时保险两个项目都在烧钱,五千万美金打了水漂,英华直接就垮了大半。程英是个商人,她比谁都清楚这笔钱意味着什么。”
谢鹏的脸色更加难看,他猛地转头看向常同海,眼神里带着一丝狠厉:
“那你说怎么办?强攻吗?行啊,常市长,你来下这个命令,我立刻让特警冲进去。只要你敢发话,出了任何事,我都不担责。”
常同海瞬间哑了火,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怎么可能签这个字?
万一朱永仁真的死了,朱华炳的怒火第一个烧向的就是他。
两人对视一眼,车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警笛的声音透过车窗传进来,一声比一声刺耳。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在指挥车外等待的小张看着二楼被侮辱的程英,心在滴血。
可是警方迟迟没有行动,她咬了咬嘴唇,冲向了外面。
街边的一个公用电话亭里,小张颤抖着一遍又一遍地拨着号码。
她的手抖得厉害,好几次都按错了数字。
终于,电话拨通了。
“嘟…… 嘟……”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了起来。
“喂?”
电话那头传来祁同伟沉稳而熟悉的声音。
听到这个声音,小张紧绷的神经瞬间崩溃,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了下来。
她对着话筒,泣不成声地喊道:
“祁处…… 不好了…… 程总被朱永仁抓了…… 他手里有枪…… 在东海宾馆…… 呜呜呜……”
祁同伟的大脑在瞬间一片空白,随即高速运转起来。
如此兴师动众的绑架,朱永仁的目的绝不是单纯的报复。
如果只是想杀程英,一枪了结,轻松简单,没必要挟持她。
念头一闪而过,祁同伟立刻冷静下来,对着听筒沉声道:
“小张,别哭,听我说。”
“现在告诉我,现场具体情况怎么样?朱永仁有没有伤害程总?警方到了没有?”
小张抽抽噎噎描述起来,包括朱永仁的要求和警方的僵持。
祁同伟一边听,一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越来越快。
“从现在起,你记住我的话。” 祁同伟一字一句地交代。
“警方如果问起你给我打电话的事,你要一口咬定,我拒绝了提供帮助,说我管不了绑架的事,让你立刻报警……”
“然后,你交代的时候不要太坚决,要断断续续的,带着哭腔,就说你当时太害怕了,记不清太多细节。”
“明白吗?”
“明…… 明白。”
小张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说,但还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祁同伟的声音有种特殊的魔力,让她慌乱的心瞬间安定了下来。
挂断电话,祁同伟猛地拉开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手指在抽屉底板上轻轻一按,一个暗格弹了出来。
里面静静地躺着那把五四式手枪,金属枪身在台灯的光线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他拿起枪,熟练地卸下弹夹,检查了一下子弹,然后重新装上,拉动枪栓,子弹上膛。
清脆的咔嚓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他把枪塞进贴身的腰带上,用衬衫盖住,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他皱着眉头,心中不断推演。
风险是有的。
小张会不会出卖自己?
警方会不会查到蛛丝马迹?
一旦暴露,他刚刚起步的仕途就会彻底毁于一旦,甚至可能锒铛入狱。
但他没有选择。
程英不能出事。
这个女人在他困难的时候伸出援手,从未有过一丝犹豫。
现在她身陷险境,自己不可能坐视不理。
更何况,这件事本就是因他而起。
如果不是他曝光了朱永仁的丑闻,朱永仁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更不会把怒火发泄到程英身上。
这笔账,该由他承担。
祁同伟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指针指向十点十五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拿起电话拨通了梁璐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梁璐温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同伟,加班结束了?我刚回宿舍,要不要给你做点夜宵?”
祁同伟故意放缓语气,带着一丝平日里没有的轻佻和调戏:
“吃夜宵多没意思,要不去天海耍耍?好好放松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梁璐何等敏锐,瞬间就听出了他语气里的不对劲。
那不是真正的调戏,而是刻意的伪装,声音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和紧绷。
但她没有追问,也没有点破,只是顺着他的话笑了起来,声音里带着几分娇嗔:
“好啊,同伟,你终于开窍了,那姐姐等你哦。”
“好,马上到。”
出租车外,祁同伟急迫道:
“师傅,去天海大酒店,越快越好。”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直接把三百块钱拍在前排座椅上。
“麻烦您开快点,我有急事。”
司机瞥了一眼那三张百元大钞,眼睛一亮,拍了拍方向盘:
“小伙子放心,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叔的车技!”
话音刚落,出租车猛地窜了出去,推背感瞬间袭来。
祁同伟紧紧抓住扶手,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手指不停地敲击着膝盖,目光死死盯着手腕上的手表。
每一分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三分钟后,出租车一个急刹停在天海大酒店门口。
祁同伟推开车门,强忍着晕车的恶心感,扶着车门干呕了两声,然后抬头看向眼前的酒店大楼。
天海大酒店是一栋老式的星级酒店,外墙贴着米黄色的瓷砖,每两层之间有道凸起的装饰性石砖,宽约三十公分,间距一米三左右,从一楼一直延伸到顶楼。
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祁同伟快步走进酒店大堂,前台的服务员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丝毫犹豫,精准地说道:
“给我开一间房,五楼最西边的那间。”
服务员愣了一下,干这行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遇到指定要五楼最西边房间的客人。
但她也没多问,麻利地办理了入住手续,把房卡递了过去。
来到房间内,祁同伟打开了侧面的窗户。
冰冷的夜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动着窗帘猎猎作响。
他探出头往下看,五层楼,离地面大约十五米,下面是坚硬的水泥地面。
每两个窗户之间的石砖在夜色中像一道道黑色的棱线,延伸向地面。
祁同伟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满了肺部。
他脱掉外套,扔在地上,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脚踝,然后双手抓住窗沿,身体往外一探。
下一秒,他从窗户一跃而出。
双手死死握住了第一块凸起的石砖,指节弯曲紧绷,指头死死勾住。
他的身体悬在半空中,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咬紧牙关,手臂青筋暴起,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为了程英。
他必须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