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五的祁家村，晨雾还没散尽。
祁同伟是被院墙外的嘈杂声吵醒的。
昨晚陪父亲和几个叔伯喝了两盅米酒，睡得沉。
直到李老三那嗓子：
“哟！是梁老师来了”
他才猛地睁开眼。
梁璐站在院门口。
米白色的羊绒大衣裹着她纤细的身子，衬得她肤色胜雪。
头发盘成低髻，几缕碎发垂在鬓边，被晨光染成了浅金色。
她手里拖着个半人高的行李箱，正踮着脚往院里望，鼻尖冻得微红。
“梁老师上次来给咱村小学送过书，还上了半天课呢！”
李老三蹲在墙根下，烟锅子叼在嘴里，烟雾和晨雾混在一起。
“温温柔柔的，城里姑娘就是不一样。”
张翠花接过话头：“那可不，人家还是省城来！同伟这孩子有本事。”
众人正说着，远处突然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村口。
一辆黑色奔驰缓缓穿过土路，车胎碾过结了薄冰的路面，稳稳停在院门口。
村民们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小声议论起来。
“豁，这什么车啊，好气派！”
车门打开，程英从车上迈了下来。
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领口翻着一圈雪白的狐狸毛，衬得她眉眼越发凌厉优雅。
她抬手拢了拢耳边的头发，指尖一枚钻戒指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和周围灰扑扑的土坯房形成了刺眼的反差。
张翠花手里的扫帚“哐当”掉在地上，她拽着身边黄小莲的胳膊，声音都抖了：
“他婶子……这、这又是谁啊？派头比梁老师还大！”
黄小莲站在门口，看看梁璐，又看看程英，一个清丽温婉，一个明艳大气，都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她愣了半天没说出话。
两个女人，同一时间出现在祁家院门口。
原本还在议论的村民瞬间没了声音，所有人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空气里飘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祁同伟站在窗边，哭笑不得。
他就知道，过年这几天，这两个女人肯定不会让他清净。
身边一阵风掠过，祁雨桐已经裹着花棉袄、光着脚踩在鞋上冲了出去。
“梁姐姐！”
小姑娘脆生生地喊着，一头扎进梁璐怀里，脸埋在她大衣上蹭了蹭。
“我想死你了！你可算来了！”
梁璐笑着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指尖揉了揉她冻得通红的脸蛋：
“傻丫头，跑这么快，也不怕冻着，喏，给你带的东西，奶糖，还有你要的玩具都在箱子里。”
祁雨桐眼睛一亮，刚要蹲下去拉行李箱，程英已经走了过来。
她低头看着小姑娘，眉眼软了下来，声音放得很轻：
“你就是同伟的妹妹雨桐吧？我听你哥哥提起过你。”
祁雨桐抬头看她，眼睛好奇的打量着，心里想道：“好一位英气的姐姐！”
程英笑了笑，朝身后拍了拍手。
两个助理从车上拉下来四个大号的行李箱，箱子上一水的外国字母，看着就格外洋气。
“也没带什么别的，”程英语气随意，“就是些小孩爱吃的零食，还有给叔叔阿姨带的营养品，国外带回来的，不值什么钱。”
箱子一字排开，打开，日本的巧克力、美国的坚果、意大利的饼干、法国的糖果，花花绿绿的包装，好多连上面的字祁雨桐都不认识。
第二个箱子里是营养品，西洋参、燕窝、蜂王浆，金色包装纸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祁雨桐蹲在地上，眼睛都直了，声音发颤：
“琴宝！我们发财了！”
高小琴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梁璐站在旁边，脸已经有点挂不住了。
她带来的行李箱被四个大箱子衬得像个小玩具，显得寒酸极了。
她咬了咬嘴唇，看向程英：
“程英你……你这是干什么？”
“我可没送什么值钱的东西，”程英笑着打断她。
“都是小孩老人吃的，算不得什么，更谈不上贿赂。”
她把“贿赂”两个字咬得轻飘飘的，目光扫过梁璐那个小小的行李箱，意有所指。
梁璐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提前一天出发，坐了大半天车过来，就想给祁同伟个惊喜，带的都是自己精挑细选的小东西，哪想到程英会搞这么大的阵仗。
祁大山和黄小莲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彻底呆住了。
黄小莲悄悄拉了拉祁大山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
“孩儿他爹，这个姑娘又是咋回事啊？”
祁大山叹了口气，抹了把脸：
“八成又是你儿子惹的，人家都追到家里来了。”
“什么叫‘又’？”黄小莲急了，“咱儿子到底在外面招惹了多少姑娘？”
“我哪知道。”祁大山闷声说，“你自己问他去。”
“我怎么问？”黄小莲跺了跺脚。
“这大过年的，两个姑娘追到家门口来，一个比一个派头大，我这老脸往哪搁？”
祁大山没接话，转身进了灶房。
祁同伟终于从楼上下来了。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头发还有几缕翘着，站在院子里，看着这阵仗，无奈地笑了笑：
“两位姐姐，大过年的，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你们。”
“给你惊喜不行？”
梁璐白了他一眼，伸手挽住他的胳膊，指尖在他小臂上掐了一下。
程英也走过来，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叠文件，递到祁同伟手里：
“年前把手里的事都清了，过来看看，顺便给你带点东西。”
祁同伟接过文件，封面上写着“祁家村竹制品产业出口规划书”。
他心里一动，拉着两人往屋里走：
“进屋说，外面冷。”
屋里的暖炉烧得旺，一进去就驱散了寒气。
祁雨桐已经迫不及待地打开了程英带的箱子，蹲在地上拆个不停，高小琴和高小凤帮着她把东西往外拿。
祁雨桐拆开一盒巧克力，往嘴里塞了一块，含混不清地说：
“琴宝，这个好好吃！你也尝尝！”
高小琴接过她递来的巧克力，咬了一小口，目光却落在炕沿边正在翻文件的祁同伟身上。
祁同伟坐在炕沿上，翻开手里的文件，越看眼睛越亮。
文件里写得清清楚楚，祁家村处在三省交接之地，背靠八百里竹海，光是毛竹储量就有上千万吨。
之前村里人只会砍了竹子卖原材料，一斤几分钱，根本赚不到什么钱。
但程英的规划里，把这些竹子做成了完整的产业链。
一次性竹筷、竹碗、竹制餐具，环保卫生，国外最推崇这个。
竹制的小椅子、小桌子、竹制玩具、竹编装饰品，甚至还有竹纤维的毛巾床单。
每一样都标好了成本、定价和对应国外市场的需求。
他翻到最后一页，手指顿住了。
总投资，三千万。
1991年，在这个人均年收入才上千的村子里，这个数字像个天文数字。
梁璐凑过来，趴在他身边一起看，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产品，国内的市场恐怕不大吧？我记得很多地方都有国营竹制品厂，竞争不小。”
程英坐在对面，端起黄小莲递过来的热茶，吹了吹，笑着点头：
“国内市场确实饱和了，国营厂价格压得低，我们拼不过，所以这些东西，我全部走出口。”
祁同伟猛地抬起头。
对啊，出口！
程英在国外做了这么多年生意，手里握着大把渠道。
欧美国家现在对天然环保的东西喜欢得不得了，国内几毛钱成本的竹筷，运到国外能卖好几美元。
竹制装饰品更是能翻出几倍的利润。
而且这不是一锤子买卖，把牌子做起来，把祁家村的竹制品做成国际名牌，整个周边村镇都能跟着吃饭。
砍竹子、加工、运输，能带动多少人就业？
前世他在官场摸爬滚打一辈子，见多了烂尾的扶贫工程。
但程英这个规划不一样，这是真真正正能落地、能赚钱、能带着乡亲们富起来的项目。
“英姐，”祁同伟的声音有点发涩，“三千万，你就这么投进来？值得吗？”
他不是不信这个项目能成，他是觉得程英为了他，是不是太拼了。
程英放下茶杯，神色郑重起来：
“同伟，我不光是为了你才做这个。”
“这个项目我算了整整三个月，光是市场调研就找了好几个国外的朋友帮忙。这里面的利润比你想的大得多，欧美那边的初步意向订单已经拿到了，光是第一年的出口量就能覆盖大部分成本。这是个好生意，我不投，别人也会投。”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而且，这地方是你的家乡，我投在这里，放心。”
梁璐在旁边伸手拍了拍祁同伟的肩膀，她的声音很稳，带着不容置疑道：
“同伟，英姐这个计划对祁家村、对周边几个村镇意义太大了，有好的资源不利用，那是蠢，你可千万不要有明哲保身的想法。”
祁同伟看着她，又看看程英。
梁璐的话像一道光，一下子点醒了他。
他之前还在犹豫，因为他怕与程英的企业牵连太深，一来对自己仕途有影响，也对程英有影响。
但仔细想想，这是个双赢的事。
程英能赚钱，家乡人能致富，他有什么好犹豫的？
为了自己那一点单薄的清名吗？
他要是再退缩、再扭扭捏捏，那才真让人瞧不起。
他把文件合上，抬起头，眼里的犹豫一扫而空：
“好！两位姐姐都有如此魄力，我要再退缩，反而让人笑话了。”
“这个项目，我干了！”
程英脸上瞬间露出欣慰的笑，点了点头，从大衣内兜里抽出一支笔，递给祁同伟：
“委托代理合同我带来了，你先签个字，节后我让法务把正式合同寄过来。”
祁同伟接过笔，郑重的在文件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
程英把文件收回信封，放进内兜，拍了拍。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落在远处那片竹海上。
晨光从东边洒过来，把漫山遍野的竹子染成一片金绿色。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竹梢起伏，像一片翻涌的海。
“明年这个时候，”她说，“这里会不一样了。”
梁璐站在她旁边，看着同一个方向，把大衣裹紧了一些。
祁同伟站在她们中间，看着那片竹海，忽然笑了：
“好了，别站着了。中午我做饭，给你们做糖醋鱼和红烧肉，行了吧？”
“好呀……”两女同时笑了起来。
祁雨桐蹲在地上，抱着一堆零食，抬头喊了一嗓子：
“哥哥！我要吃巧克力味的糖！”
“那是零食，不是菜！”祁同伟头也没回。
“那我拿巧克力当菜！”祁雨桐理直气壮。
高小琴站在台阶上，捂着嘴笑起来。
高小凤从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也跟着笑。
院子里，阳光终于把晨雾彻底驱散了，落在每个人身上，暖融融的。
远处的八百里竹海在阳光下绿得发亮，风一吹，竹叶沙沙响，像是在唱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