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省京州市，市政府大楼。
宋晓东站在副市长办公室门口，手里攥着一沓文件，脸色有些紧张。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三下。
“进来。”
里面传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本能紧张的威严。
宋晓东推开门，一股墨香混着旧书纸页的气息扑面而来。
林其德坐在红木办公桌后面，六十岁的年纪，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
桌上摊着一份《人民日报》，旁边放着老花镜和一杯浓浓的茶。
“爸。”宋晓东弯了弯腰，脸上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林其德抬起头，目光从镜片上方投过来，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他打量了宋晓东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那种不满毫不掩饰。
“你不好好陪着小娥，跑到我这里来干什么？”
宋晓东往前走了两步，把手里的文件放在桌上，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他的腰始终弯着，姿态恭敬得像见了领导的科员。
“爸，有个事……还……要麻烦您打个招呼。”
林其德低头看了一眼那沓文件，没有伸手去拿，漠不关心的问道：
“什么东西？”
宋晓东连忙翻开文件，指着里面的设计图纸和专利申请书，声音里带着急切：
“爸，这是一套竹制工艺品的专利设计，您看看，这水平……”
“我问你哪里来的。”
林其德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像一堵墙，把宋晓东后面的话全堵了回去。
宋晓东的笑容僵了一瞬，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是……是小舅子给我的，绝对没有问题，您放心，这点我还是有数的。”
“你？”
林其德冷笑了一声，摘下眼镜搁在桌上，用两根手指捏了捏鼻梁。
他的眼窝很深，眼皮下垂，眼中的光暗沉沉的。
“你要是有数，唯明就不会进监狱！”
宋晓东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想反驳，但对上林其德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低下头，不敢再看岳父的脸。
林其德重新戴上眼镜，拿起那沓文件翻了翻。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眉头越皱越紧。
他在经济口干了几十年，虽然不精通专利法，但这些东西的价值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设计新颖，工艺考究，绝不是普通人能搞出来的东西。
他合上文件，抬起头，目光盯在宋晓东脸上。
“这些东西，来路正不正？”
宋晓东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在日光灯下闪着光。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飘：
“正，绝对正，是小舅子从工商局那边拿到的，申请人是个港商，手续齐全……”
“港商？”
林其德的眼睛眯了起来。
“那个港商叫什么？”
“程……程英。”
林其德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这个名字他听过。
英华集团的董事长，近一年在东海风头正劲，连省报都登过她的专访。
这样的女人，她的专利设计怎么会跑到岩台工商局去？
怎么会落到儿子林小波手里？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沉默了很久。
林其德本能的察觉到一丝危险，却不知道来自何方。
宋晓东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不停地搓着裤缝。
“爸。”
他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恳求。
“专利这事，只要您打个招呼，科技局那边就能加急办理……”
“闭嘴。”
林其德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窗前，背对着宋晓东。
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把那些银丝照得像一根一根的针。
“这段时间，省里正在打击贪腐。”
他的声音从窗前传过来，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冷意。
“这个节骨眼上，你让我去打招呼？你是嫌我退休太安稳了？”
宋晓东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爸，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林其德转过身，目光像两把刀子，扎在宋晓东脸上。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的法令纹因为愤怒而加深了几道。
“你们这是知法犯法，想找死不要拉上我，更不要带上林家人，告诉小波，休想打着我的名义去干违法的事情！”
他走回办公桌后面，重新坐下，拿起桌上的报纸展开，挡在面前。
报纸的边缘微微颤动，显示着主人压抑的怒意。
宋晓东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报纸后面那张冷硬的脸，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弯腰，把那沓文件从桌上拿起来，攥在手里，转身往外走。
林其德没有回答，报纸纹丝不动。
宋晓东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其德放下报纸，摘下眼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真是……家门不幸。”
“哎……”
5月13日，东海国际会议中心，签约大会如期举行。
阳光从玻璃穹顶倾泻下来，把整个大厅照得亮堂堂的。
水晶吊灯垂在半空中，折射出细碎的光斑，落在红色地毯上，像一片散落的珍珠。
梁璐跟着祁同伟一起入场。
她的妆容比平时精致了几分，但眼中的忧虑藏都藏不住。
她看着侯亮平和钟小艾与那些宾客谈笑风生，看着侯亮平那副志得意满的样子，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同伟。”她凑近祁同伟，压低声音。
“怎么办？香江储罐的项目靠谱吗？连意向书都没签？”
祁同伟拍了拍她的肩膀，掌心在她肩头轻轻按了一下。
“放心吧，我都安排好了。”
梁璐神色复杂的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只是跟在他身边，目光不时扫向会场入口。
就在这时，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
苏语柔走了进来，穿着一件黑色的礼服。
她的头发烫成大波浪，披散在肩上，衬得那张脸越发妖艳。
梁璐第一次见到这个女人，只是一照面，她就感觉胃里翻了一下。
莫名有一种生理性的、本能的厌恶。
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不舒服。
祁同伟眼睛一眯，嘴角微微上扬，喃喃道：
“这不是来了吗？我们过去接待一下。”
他迈步往前走，步子不急不慢。
“苏小姐！”
他正要迎上去，一个更大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径直越过他，走向苏语柔。
是侯亮平。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深灰色西装，领带是宝蓝色的，头发用发蜡固定过，一根多余的碎发都没有。
他大步流星地走过去，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张扬的笑。
“苏小姐！你可终于来了，今天可是我们两方的大事。”
苏语柔笑着打招呼道。
祁同伟的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钟小艾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着这一幕，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从没听侯亮平说过认识这个姓苏的女人，直觉告诉她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可又说不出具体是什么。
她的手指在文件边缘摩挲了一下，指尖微微发凉。
梁璐的脸色大变，快步走到祁同伟身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焦急：
“这……同伟，恐怕不妙，被二科截胡了！这下糟糕了！”
苏语柔转过头，目光越过侯亮平的肩膀，落在祁同伟脸上。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挑衅的笑。
那笑容里有得意，有嘲弄，还有一种报复的快感。
“你拒绝我，自然有人愿意接盘。”
苏语柔想起前几次受到的羞辱，顿时觉得很是扬眉吐气。
更让她畅快的是，相比于祁同伟这个浑身是刺的刺猬，眼前的侯亮平更让她喜爱。
祁同伟看着那个笑容，心里没有愤怒，没有失落，只有一种意料之中的平静。
他早就知道这个女人不可靠，也早就猜到她会在背后搞小动作。
只是他没想到，接盘的人竟然是侯亮平。
他的余光瞥了一眼钟小艾，发现她正盯着侯亮平和苏语柔，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祁同伟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有趣！
太有趣了！
钟小艾竟然不知道苏语柔这个女人的存在。
显然侯亮平与云峰集团的合作是私下完成的，是瞒着钟小艾完成的。
他为什么要瞒着？
答案有些呼之欲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