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走过长长的走廊,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
梁璐从里面迎了上来,好奇的问道:
“怎么样?任主任怎么说?”
她的声音里带着期待。
祁同伟没有立刻回答,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把手里那份特别的资料扔在桌上。
“依旧是些画饼的话。”他揉了揉眉心,手指在太阳穴上按了两下。
“没有实质的帮助。”
梁璐的笑容僵了一瞬。
“这个任同辉,恐怕没安什么好心。”祁同伟脸色凝重。
梁璐的瞳孔猛地放大,快步走到他的身边,敲起了他的肩膀。
“不至于吧?他不是已经倒向谷书记了么,应该全力支持我们才对。”
祁同伟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声音里带着疑惑,喃喃道:
“是啊,他倒向谷书记了。”
“可是你看他帮过我们什么?”
梁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从头开始一件一件事回忆,赫然发现,祁同伟和自己这几个月走来,全是靠着自己,没有受到任同辉一丝一毫的帮助。
她的眉头皱起来,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圈,把桌上的几粒灰尘聚在一起,又散开。
不仅资源没倾斜过,项目没优先过,甚至在处务会上连一句力挺的话都没说过。
每一次,都是祁同伟自己想办法,自己找路子,自己把项目啃下来的。
而自己,也是跑断了腿,磨破了嘴皮子。
“那他为什么……”梁璐的心中有些委屈,就仿佛自己是后妈生的一般。
“现在还不太清楚他的真实目的,我始终无法看清这个人。”祁同伟眯着眼,面色沉着。
梁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可是……如果他是谷书记的人,他有什么理由不帮你?”
祁同伟摇了摇头。
“璐姐,你怎么知道他一定是谷书记的人?”
梁璐愣住了。
“他这个位置不是因为投靠谷书记才坐上来的吗?”
“呵呵,一个靠背叛升官的人,你觉得他有几分真?”
祁同伟露出讥讽的笑容,他最瞧不起的就是任同辉这样蛇鼠两端的人。
这种人没有道义,没有道德,什么对他有利,他就做什么。
要是利益足够大,背叛自己的家人也会毫不犹豫。
同样,这样的人也最可怕,因为他们没有底线。
梁璐的嘴唇抿成一条线,额头微微出了一丝冷汗,心中思索着。
如果他是谷书记的人,为什么不让三科尽快出成绩?为什么让三科和二科在资源上硬碰硬?
这不是在帮谷书记,这是在消耗谷书记的力量。
“那他是谁的人?”梁璐的声音发紧。
“不知道,但他一定有自己的棋盘。而我就是上好的棋子,这一点他与李海铭没什么本质的区别,唯一不同的是他更加无耻。”
他转过头,看着梁璐的眼睛,郑重其事道:
“记住,在开发办,除了我们自己,不要相信任何人。”
梁璐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这种没有后台的感觉太糟糕了。
“阿伟!我来给你送项目分配书!”
“砰”的一声,门板撞在墙上,震得窗玻璃嗡嗡响。
赵敏敏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沓文件,脸上带着笑,随性扎着的马尾在身后晃来晃去。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下面是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
整个人清清爽爽,像刚从校园里走出来的大学生。
刚走进来,她的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落在梁璐身上,嘴角微微撇了一下。
“哟,璐姐,我就知道你在这里。”
她把文件往桌上一拍,从里面抽出两份,一份递给祁同伟,一份递给梁璐。
“喏,你的我也给你拿来了。”
梁璐接过文件,笑着翻了两页:
“呀,那我可要谢谢你了。”
“切,谢倒不用。”
赵敏敏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下巴微微扬起。
“你离阿伟远一点,我就谢天谢地了。”
梁璐的笑脸瞬间收了,眼睛眯起来,带着危险的光。
“赵敏敏,你是不是皮痒了?”
“哎呀,璐姐,我就是开个玩笑嘛,你急什么?”
赵敏敏往后缩了缩,但嘴上的便宜一点没少占。
“再说了,凭什么我不能喜欢阿伟?”
梁璐站起来,绕过办公桌,朝她走过去。
赵敏敏赶紧从沙发上弹起来,躲到祁同伟椅子后面,双手抓着他的椅背,从肩膀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璐姐,你别过来啊!阿伟在这儿呢,你可不能家暴!”
“家暴?谁跟你一家?”
梁璐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伸手就要抓她。
赵敏敏“啊”地尖叫一声,绕着办公桌跑,两个人一前一后,像两只围着花丛追逐的蝴蝶。
“停停停!”他举起双手,“我真服了你们两个了!”
没人理他。
梁璐终于抓住了赵敏敏,两个人在沙发上扭成一团,笑声和尖叫声混在一起,在办公室里回荡。
两个人气喘吁吁,谁也不肯先松手。
祁同伟扶着额头,叹了口气。
他拿起桌上的项目分配书,翻开来看。
第一页,是一科的分配:德国汽车生产线引进项目,投资额两亿美金,还有几个配套的中小型项目。
他点了点头,钟耀国这次倒是大方,把这个大项目给了敏敏。
翻到第二页,他的手指停住了。
“海东江门村拆迁项目……这个不就是任同辉说的那个投资数十亿的项目吗?”
“不对,江门村,竟然是这个村!”
祁同伟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的手指在纸页上微微发颤,眼睛盯着那行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炸开。
江门村。
拆迁。
这两个词像两把钥匙,同时拧开了他脑子里那扇尘封的门。
前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铺天盖地,把他整个人淹没了。
他想起来了。
那是在九十年代初期,海东为了建设一个大型工业园区,对江门村进行拆迁。
江门村的村民,大多是七八十年代从外地陆续迁移过来的,以在东江上捕鱼为生。
他们无地可种,无业可就,唯一的活路就是那条江。
拆迁给补偿款,但补偿的钱只能让他们换个地方住,不能解决他们的生计生存问题。
没了江,他们就不是渔民了。
他们什么都不是。
后来呢?
后来发生了什么?
祁同伟闭上眼睛,前世的画面在脑海里一帧一帧地闪过。
暴力拆迁。
推土机开进了村子,推倒了房屋,碾碎了渔船。
村民和拆迁队发生了冲突,先是推搡,然后是拳脚,最后是器械。
有人受伤,有人进了医院,有人再也没有醒过来。
死伤数十人。
消息传出去,全国哗然,国际舆论哗然。
中央直接派出了调查组,查出来的结果是,开发商和当地黑社会勾结,强拆,暴力执法。
相关的官员被一撸到底,该判的判,该撤的撤,该处分的处分。
一个都没跑掉。
祁同伟睁开眼睛,手心里全是冷汗。
梁璐注意到了他的异样,松开赵敏敏,走过来。
“同伟?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她没有等祁同伟回答,拿起桌上的项目分配书,翻到第二页。
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她抬起头,看着赵敏敏,忍不住惊讶道:
“哟,钟耀国这一次怎么这么大方,把这个大项目给了你?”
赵敏敏从沙发上站起来,理了理被扯歪的衬衫领口,一屁股坐下,咕哝道:
“切,还不是为了堵住别人的嘴,有什么用?现在项目都是明抢,乱七八糟的,不像个政府机关,像土匪窝一样。”
梁璐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这里要是土匪窝,那你是什么?压寨夫人么?”
“璐姐!看我撕烂你的嘴!”
赵敏敏扑过来,两个人又闹成一团。
但祁同伟没有理会她们。
他坐在椅子上,盯着手里的项目分配书,脑子里那个念头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江门村的隐患,任同辉应该知道。
他是在海东土生土长的干部,在这里干了二十年,对江门村的情况不可能不了解。
可他为什么没有提醒市委书记谷建强?
谷建强是外来干部,被肖远山的本地派团团包围,很难搞清楚海东本地的实际情况。
如果任同辉不提醒他,他根本不会知道江门村的水有多深。
除非……
祁同伟的瞳孔猛地收缩。
除非他真的不是谷建强的人。
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一根钉子,扎在他最敏感的地方。
他想起任同辉在办公室里说的那些话。
每一句话听起来都是在为他着想,都是在给他指路。
但现在想来,那些话里藏着的东西,远没有那么简单。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压都压不住。
祁同伟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阳光很烈,晒得他眼睛发花。
但他此刻觉得,自己脚下的地,正在一点一点地裂开。
阴谋的气味在空气里弥漫,像一层薄薄的雾,看不真切,但能感觉到。
“我们三科怎么还是分配的云峰集团的项目!”
梁璐的怒喝声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她手里拿着三科的项目分配书,脸色铁青。
“这针对也太明显了!谁不知道那苏语柔和……”
祁同伟一步跨过去,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璐姐!”他压低声音,目光扫了一眼还坐在沙发上的赵敏敏,“保密!”
梁璐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赵敏敏狐疑地看着两人,眼珠子在两人之间来回转。
“你们两个搞什么鬼?什么事情瞒着我?”
她的声音里带着不满,还有一丝被排除在外的委屈。
梁璐清了清嗓子,脸上的表情在零点几秒内从铁青变成了微笑。
“敏敏,你还小,不要听这些脏事。”
“切!”
祁同伟低头看着手里三科的项目分配书。
云峰集团。
云峰集团好啊。
祁同伟的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他嘴里喃喃道:“猴子,你的死期不远了……”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