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末的东海,夏意浓浓。
赵家别墅院墙上的蔷薇开得铺天盖地,粉白的花瓣密密匝匝地压着青砖,把整面墙都遮成了花的屏障。
蜜蜂在花间嗡嗡地撞,偶尔有花瓣被风卷下来,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路上。
祁同伟和梁璐走进院门的时候,吕凤淑正坐在廊下的藤椅上摘豌豆,膝盖上搁着一只搪瓷盆,豆荚在她枯瘦的指间裂开,青豆粒噼里啪啦地落进盆里。
“吕老夫人。”祁同伟在廊下站定,微微弯腰。
吕凤淑抬起头,那双被皱纹包围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转向他身后的梁璐,嘴角浮起一个温和的弧度。
“小祁啊……”
“小琴那孩子,这些天一直把自己关在屋里,饭也不怎么吃,我问她怎么了,她总是乖巧的说没事。”
“可你看她那样子,哪像是没事?”
她说着,叹了口气,那声叹息拖得很长,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
“这事儿,还得你去。”
赵敏敏从屋里走了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根吃了一半的雪糕,白色奶油在日光下泛着微光。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祁同伟跟前,赞同道的:
“可不是么!我和雨桐都劝了多少回了,一点用没有。昨儿我们拉着她说要喝酒解愁,她都不愿意下来。”
祁同伟听完,整个人都不好了,脑门上青筋一跳。
他瞪着赵敏敏,声音绷得像一张满弓:
“喝酒?你俩可真是好样的,有困难就拉着人喝酒?喝高了不是更难受?”
赵敏敏被他怼得脖子一缩,又很快梗起来,理直气壮地反驳:
“那我也是想让她放松放松嘛!谁像你,磨磨蹭蹭的,一直也不来!”
梁璐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用胳膊肘碰了碰祁同伟的后背,声音压得很低:
“行了,解铃还须系铃人,你去吧。”
祁同伟深吸一口气,迈步上了楼。
老洋房的楼梯是实木的,踩上去吱呀作响,墙面上挂着几幅泛黄的风景画,镜框里的玻璃蒙着一层薄灰。
二楼最里那间卧室的门紧闭着,门板上贴着几张卡通贴纸,是高小琴带来的,边角已经翘起来了。
祁同伟抬手,指节叩在门板上。
“咚咚咚……”
“小琴,是我。”
门里安静了两三秒,然后传来拖沓的脚步声,鞋底蹭在地板上,有气无力的。
门锁咔哒一声开了,门板往后拉开一条缝,露出半张脸。
高小琴站在门后。
她的头发没有扎,散乱地披在肩上,几缕发丝粘在脸颊边。
眼眶还是红的,眼睑下面浮着一层淡淡的青灰色,嘴唇因为缺水有些起皮。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白t恤,肩线滑到胳膊肘,整个人看起来瘦了一圈。
祁同伟的心口被狠狠的刺了一下。
“傻丫头,”他满脸心疼道:
“怎么瘦成这样?我妈要是看见了,非拿扫帚打我不可。”
高小琴的抽泣声像决了堤一样涌出来。
“呜呜呜……”
祁同伟安慰道:
“好了好了……”
“小琴,那件事过去了,人不能一辈子活在记忆里,该往前走了。”
高小琴鼻尖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祁大哥,我明白了,你放心,我会好起来的。”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阵趿拉着拖鞋的动静,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大嗓门炸开了:
“哎呦喂!我的天!琴宝!”
“你一见我哥就笑成一朵花,见我就垮着脸!偏心!天大的偏心!”
祁雨桐从楼梯拐角蹦出来,扎着个歪马尾,穿了件花里胡哨的卫衣,双手插兜,拽得像只翘尾巴的小公鸡。
她几步蹿到门口,歪着脑袋往门里一瞅,眼神在两人之间滴溜溜转了两圈,嘴角那抹笑就压不住了。
“哥,不是我说你,你也是够笨的!”
她下巴一抬,冲祁同伟挤眉弄眼。
“你就直说了呗!告诉琴宝她以后就是我嫂子了,保管她立马活蹦乱跳!这点事还得我教你?”
祁同伟脑门上的青筋猛地一突,右手快若闪电,屈起手指就是一个脑瓜崩,指尖弹在祁雨桐额头上,力道不重,但清脆得响亮。
“嘶……痛痛痛!”
祁雨桐捂着额头往后跳了一步,一哥扭头,扯着嗓子就喊:
“敏敏姐!救命啊!我哥要打死我了!”
话音刚落,赵敏敏就从楼下窜了上来,一把将祁雨桐拽到自己身后,双手展开,像只护崽的母鸡,目光在祁同伟身上一横:
“干嘛干嘛!欺负我小姑子?问过我了吗?”
祁同伟看着面前这一大一小两张理直气壮的脸,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最后双手往脑门上一拍,声音里满是生无可恋:
“天呐……赶紧开学吧,我真受不了了。”
高小琴倚在门框边,脸上还挂着泪痕,嘴角却翘得高高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涌进来,落在她脸上,把那层憔悴的苍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她看着祁同伟那副被两个女人夹在中间、满脸崩溃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压了半个月的石头,终于悄无声息地碎开了。
晚上吃完饭,祁同伟回到宿舍,刚把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桌上的大哥大就嗡嗡震了起来。
他拿起听筒,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头就传来程英慵懒又带着促狭的声音:
“哟,我的小亲爱,你什么时候多了个女儿?瞒得姐姐我好苦啊。”
祁同伟一愣,手里的大哥大差点滑下去:
“什么?女儿?我哪来的女儿?”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一个软糯糯的童声凑了过来,脆生生地喊了一句:
“爸爸!你什么时候来看我和妈妈呀?妈妈想你想得晚上都睡不着觉呢!”
祁同伟整个人石化了。
大哥大另一端先是死一般的寂静,然后传来程英毫不掩饰的爆笑声,音浪隔着几千公里都能震得人耳朵发麻。
紧接着是一个女人的羞恼声,又急又轻:
“心心!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呢!”
那是胡小蝶的声音,又清又软,尾音里带着薄薄的慌乱,像被人一把揭了底。
“哈哈哈……”
祁同伟握着大哥大,干咳了两声,把话题往回收:
“英姐,别闹了,小蝶她们在那边还好吧?”
程英收了笑,语气里还带着残余的愉悦:
“挺好的,小蝶脑子灵光,学东西快,就是心太重,老惦记着不能白住我这儿。”
“不过嘛……”
她话锋一转,声音里多了一丝正经。
“正好有个事要跟你商量。”
祁同伟坐直了:“你说。”
“我有个朋友,拍电影的,在港城这边算有点名气。前几天来我这儿喝茶,正好碰见小蝶在院子里带心心玩。你猜怎么着?那导演的眼珠子都快黏在她身上了。”
程英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懂的”的意味,“他觉得小蝶这张脸,天生就是该上大银幕的。”
祁同伟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他心里飞快地转了几圈,脑子里浮出前世那些娱乐圈的新闻。
潜规则、名利场、纸醉金迷背后的泥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