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秘书站在办公桌对面,腰微微弯着,脖颈上那层薄汗在日光灯下泛着油亮的光。
市长,他开口了,语气谨慎提醒道:
这个叫侯亮平的是钟耀国那边的人,是钟耀国的侄女婿。”
“您看……
肖远山猛地转过身,声音更加的愤怒了。
钟耀国?
江门村的事情搞得一塌糊涂,现在手下又出了这等事,真是废物一个!亏我还这么信任他!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机,手指在拨号盘上戳了三下,力道大得拨盘回位时发出的声响。
听筒里传来等待音的间隙,肖远山抬眼看了王秘书一眼:
你先出去。
“是。”王秘书低着头退出门外。
电话接通了。
开发办处长办公室里,钟耀国正坐在椅子上盯着手里那份胜利日报。
头版那张照片像一块烙铁,烧得他眼睛发疼。
这个女人他认得,那是巨峰集团华云峰的秘书苏语柔,他曾经在签约宴上见过一次。
当时那女人端着酒杯冲他笑,他还在心里骂了一句这女人是个妖精,谁惹谁倒霉。
现在看来,他预料的没错,可是他没想到苦果要自己来吞。
桌上的电话响了,铃声急切。
钟耀国盯着那座机,神色紧张。
他右手抬起来,停在空中,又垂下去,又抬起来。
他最终还是拿起了听筒。
喂,我是钟耀国。
钟耀国,你是干什么吃的!
肖远山厉声喝道:
你手下那个人惹了好一个大祸!现在巨峰集团全线撤资,这个责任你当得起吗!
钟耀国的眼皮猛跳了一下。
他张开嘴,想解释,可发现自己根本无法解释。
你明天来我办公室一趟!肖远山语气冰冷。
电话瞬间挂断。
钟耀国慢慢把听筒放回底座,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他想起侯亮平那张脸,那张总是带着笑、说什么都显得真诚的脸。
他亲手把这个人从汉东带过来,手把手地带,给他资源、给他项目、给他升职。
到头来,侯亮平给他侄女留了一顶帽子,还有一张满城风雨的头版照片。
“混蛋!亏小艾这么信任你,竟然干出这样的事情!”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抓起桌上的电话,手指按向二科的分机号。
嘟——嘟——嘟——,响了七声,没有人接。
他又拨了一遍。
还是没有人接。
钟耀国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变得比刚才接到肖远山电话时更难看了。
他冲出办公室,脚步急促凌乱。
此时,外联处二科办公室门口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开发办的同事从各个科室涌过来,众人议论纷纷。
侯科长人不见了……
钟科长把自己关在屋里,谁叫都不开门。
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钟耀国拨开人群,站到那扇紧闭的木门前。
他抬手拍了两下门板,掌心撞在木面上发出沉闷的声:
小艾!小艾你开门!
门里没有动静。
他又拍了两下,力道更大了一些:
小艾,你别做傻事!有什么事跟叔叔说!
依旧没有回应。
钟耀国转过头,目光扫过围观的人群:
备用钥匙呢?谁有备用钥匙?
人群里有人摇头道:“这扇门去年王科长被抓的时候换过,没有备用钥匙……”
钟耀国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他后退了两步,拉开一段助跑的距离,然后猛地往前撞。
肩膀撞在门板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木门框颤了一下,但门纹丝不动。
他揉了揉发疼的肩头,又撞了一次。
还是没开。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过来,带着一丝讥讽嘲弄:
看来钟处长年纪大了,没什么力气了,还是让我来吧。
人群自动往两侧退让。
祁同伟从那条人缝里走出来,步伐不快不慢。
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似有若无的弧度。
他走到门前,没有后退助跑,只是身体微微下沉,膝盖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然后整个人像一张被压到极限的弓猛然弹开。
肩膀撞上门板的同时,他右脚蹬地的力量紧跟着追上来,像两波叠加的潮水同时砸在同一处堤坝上。
砰——
门板从门框里豁开,整扇门往里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震耳的巨响。
墙角那盆绿萝的花盆被震得晃了两晃,叶子扑簌簌抖了一地水珠。
祁同伟跟着惯性冲进屋里,膝盖弯了一下卸掉多余的力道,站定。
钟小艾坐在墙角,后背贴着冰凉的白色墙壁,双腿蜷在胸前,双臂环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
她的头发散了大半,几缕发丝粘在脸颊上,肩上那件浅粉色的衬衫歪到了肘弯。
听见门响,她慢慢抬起头。
那双眼睛哭得通红,睫毛被泪水浸成了一绺一绺的,像被雨打过的野草。
嘴唇上没有血色,嘴角微微颤抖着。
你们走,不要进来,不要管我!她抱着头嘶喊道。
祁同伟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没有再往前走。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微微偏着头,像是在欣赏自己的杰作。
前世这个女人和侯亮平是不是也在背地里欣赏着自己挣扎求生呢?
原来这种感觉这么畅快,令人身心愉悦。
一只猴子而已,祁同伟语气里带着点懒散的、漫不经心的味道。
钟小姐要是喜欢,山上有的是,何必吊死在一棵树上?
钟小艾的嘴唇抖得更厉害了,她带着哭腔呐喊道:
你不懂……你根本不懂……我和他那么多年的感情……
呵呵。
祁同伟笑了一声。
我懂得很……他的语气里那份懒散收了,换上一层薄薄的、锋利的讥诮。
他不过是贪恋你们家的权力而已,你以为他真的喜欢你?
最后那句话砸下来的时候,钟小艾的肩膀猛地一僵。
她彻底破防了,怨怒的大喊道:
滚……你滚啊!
她受不了这句话,就好像再说自己没有一点魅力,只有家族的权利,这是对她最大的羞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