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在医院里躺了三天。
第三天清晨,他掀开被子,左手撑着床沿站了起来。
右臂上缠着的纱布层层叠叠,将小臂裹成一个臃肿的白色棒槌,末端系着一个俏皮的蝴蝶结。
那是程英昨天夜里无聊时的杰作。
他走到窗前,阳光透过玻璃在脸上铺开一片暖意。
京州的秋天比东海来得早,窗外那棵银杏的叶子已经黄了一半,风一吹,几片便打着旋往下坠,落在楼下的花坛边上。
程英从沙发上直起身,揉着眼睛看他。
“这么早就起了?伤口不疼了?”
祁同伟转过身,动作幅度大了点,右臂的钝痛让他嘴角抽了一下。
“还有点疼。”
他老老实实承认,“不过再躺下去,我怕是连怎么走路都忘了。”
“胡说。”
程英走过来,“今天真的要去?”
“来都来了,不去看看小蝶,多不合适。”
程英撇了撇嘴,正要说什么,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梁璐端着两个保温桶走进来,舀了一勺红枣鸡汤,吹了吹,递到祁同伟嘴边。
“喝了再去,补血的,你这手臂流了那么多血,得养一养。”
祁同伟张嘴接住,汤从喉咙滑下去,暖得他胃里一阵熨帖。
“我……我就是想出去透透气。”祁同伟感觉自己躺的都快发霉了。
梁璐和程英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
京州市光明区的中心公园,是这座城市最后一片完整的民国风貌保留地。
青砖拱门、石砌花坛、带着铁艺栏杆的凉亭,一切都被修旧如旧地保留着,连路灯都是那种老式煤油灯的模样。
剧组包了公园东侧的一片区域,几台摄影机架在石板路上,轨道沿着花坛边缘蜿蜒铺开。
程英下车的时候,导演远远地就看见了。
“程总!”
他一路小跑过来,脸上堆起热切殷勤的笑。
“您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安排……”
“不用安排。”
程英摘下墨镜,朝他摆了摆手,“我就是过来看看小蝶,你们忙你们的。”
导演连连点头,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祁同伟身上,没有多问。
祁同伟的目光越过那些忙碌的人影,落在公园中央那座八角凉亭里。
胡小蝶正站在亭子中央,她穿着一袭淡紫色的旗袍。
头发被盘成一个低髻,插着一根银色的簪子,簪头垂下一缕细碎的流苏,随着她侧身看剧本的动作轻轻晃荡。
阳光从亭檐的缺口漏下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温润的光晕里。
她微微蹙着眉,像是在琢磨什么台词,指尖在剧本边沿无意识地摩挲着。
祁同伟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的美是活的。
它会呼吸,会流动,会随着光线和角度的变化而变换深浅。
看她演戏,像在欣赏一副价值极高的画,每分每秒都舍不得眨眼。
他正看得入神,视野里突然多了一个后脑勺。
那颗脑袋晃来晃去,严丝合缝地挡在他和胡小蝶之间,还不时左右摆动,像是故意在跟他作对。
“谁啊,别挡人。”祁同伟下意识地骂了一句。
那颗脑袋猛地转了过来。
四目相对。
赵敏敏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卫衣,头发扎成歪马尾,手里攥着一截没啃完的甘蔗。
她看见祁同伟的那一瞬间,眼睛猛地瞪圆了,甘蔗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阿伟?!”
她腾地一下窜过来,速度之快像是脚底下装了弹簧,冲到祁同伟面前猛地刹住。
目光从他脸上扫到他手臂上那团厚厚的纱布,瞳孔便狠狠地缩了一下。
“你……你怎么在这儿?璐姐、英姐,你们怎么都来了?”
“来看你呀。”梁璐在旁边说。
赵敏敏压根没听见她的话。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那团纱布上方。
“你这是怎么了?受伤了?”
“路上摔了一跤。”祁同伟面不改色,“踩到石头了,摔得挺惨。”
赵敏敏盯着他看了两秒,眼神从关切变成狐疑。
“你糊弄鬼的?摔跤能摔出这么大一团纱布?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她往前凑了一步,仔细端详了片刻,然后猛地抬起头,一巴掌拍在祁同伟肩头。
那一巴掌拍得结结实实,祁同伟脚下没站稳,往旁边趔趄了半步,右臂被震得一阵钝痛。
他龇牙咧嘴地揉着肩膀,还没来得及喊冤,就听见旁边传来一声按捺不住的笑。
梁璐靠在廊柱上,双手环胸,肩膀一抖一抖的。
“敏敏,是真受伤了,”她强忍着笑,“一颗子弹从手臂取出来,在医院躺了三天呢。”
赵敏敏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她愣在原地,嘴巴微微张着,手指还保持着拍人的姿势悬在半空中。
“子弹?”
她的声音忽然变了调,尖得差点破音。
“什么子弹?谁打的?你招惹谁了?”
“没事,”祁同伟赶紧按住她又要拍下来的手,“都已经处理好了。”
赵敏敏还想追问,不远处的拍摄现场却突然乱了起来。
导演手里攥着一个破了一角的石膏模型,面色铁青地站在道具箱前面,身后几个场务低着头不敢看他。
那石膏模型裂了三四道缝,边缘的碎屑还在往下掉,显然是坏了不能用了。
“怎么回事!”导演把石膏往地上一扔,碎成几瓣,“这玩意儿不是昨天刚做的吗?”
“导……导演,”一个年轻场务小心翼翼地往前蹭了半步,“早上搬运的时候不小心磕了一下,它……它就裂了。”
导演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场戏的男配本就是个手臂受伤的伤兵,按剧本需要缠着绷带、打上石膏。
石膏是视觉重点,没了它,伤兵看着跟正常人没两样,整个镜头就会失去那股凄凉的质感。
他急得在原地上来回踱了两圈,拍着脑门喊“怎么办”。
目光无意间扫过几米外正在跟赵敏敏纠缠的祁同伟,看见他右臂上那团厚厚的纱布,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定住了。
他转头看向程英。
程英也看着他。
两个人目光对上的一瞬间,导演的眼里燃起了一团火。
程英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不就是一个手臂受伤的角色么?”
程英偏了偏头,目光轻飘飘地落在祁同伟身上,“这儿不正好有一个?”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地转向祁同伟。
他正被赵敏敏拽着袖子追问“子弹到底怎么回事”,感觉到周围忽然安静下来,抬起头,对上了十几双眼睛。
亭子里的胡小蝶也听见了这边的动静。
她放下剧本,转过身,目光越过人群,然后她看见了祁同伟。
“祁先生……你怎么来了?”
胡小蝶轻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