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里,祁同伟坐在铁椅上,两条腿交叠着,手指在膝盖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悠闲得不像个被拘的人。
对面两个干警已经困得快睁不开眼了,一个趴在桌上,一个歪在椅子里,笔录本摊了半晌没添几个字。
门开了。
宋钟走进来,他走到祁同伟面前,脸色阴沉无比:
你可以走了。
干警上前正要解开束缚,祁同伟却抬起手,轻轻挡开了那只手,脸上浮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宋局长,你说抓就抓,说放就放,这公安局是你开的?
宋钟的脸色又红了一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什么意思?放你走还不行?
“不行。”
祁同伟偏过头,目光终于落在他脸上。
宋钟觉得后脖颈子窜起一阵凉意,顺着脊椎往下流淌。
“我可是说过的,请神容易送神难,今天不给我一个交代,我不走。”
宋钟伸出手指,指尖几乎戳到祁同伟胸口。
“你……不要给脸不要脸!”
他憋了好一会儿,腮帮子上的肌肉抖了两抖,手指慢慢缩回去,攥成拳头垂在身侧。
“你要怎么才肯走?”
“登报道歉。”祁同伟轻描淡写得说道,“我或许可以考虑考虑。”
宋钟的瞳孔猛地一缩,像是被人当胸抽了一鞭子。
他往前迈了半步,皮鞋在水泥地上磕出脆响,声音骤然拔高:
“你休想!”
祁同伟没接话,沉默大约持续了五秒。
他忽然“哦”了一声,偏过头来,嘴角带着一丝戏谑的弧度。
“那就没办法了,宋局,看来你得养我一辈子了……”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伸了一个懒腰,铁椅跟着晃了晃。
“哎哟,我肚子饿了,弄点饭来,光明区公安局有这么穷吗?连饭都不供?”
宋钟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像一头被人关进笼子的牛,喷着粗气却撞不出去。
他猛地转身,铁门在他身后撞上,震得头顶的灯管晃了两晃。
几名干警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宋钟关上门,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后背抵着门板滑下去半寸,膝盖弯了一下才撑住。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飞快地拨了一串号码。
听筒里传来等待音,一声比一声长……
“喂,陈叔!”
宋钟的声音拧成一团,焦急无比。
“你得帮帮我……我把祁同伟抓了,现在他不肯走,非要我登报道歉……
“再这样下去,孙书记肯定不会放过我了……”
“什么?孙书记过问了?”
电话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
“小钟,你这糊涂啊。”
陈岩石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怒气。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针对祁同伟做什么?”
宋钟肩膀垮下来,整个人往椅背里陷了半寸,声音里那点二世祖的桀骜褪得干干净净。
“陈叔,我就是心里有气,意难平啊!”
“陈阳嘴上不说,但我知道她心里还惦记那家伙,我看他跑汉东来了,一时没忍住……”
电话那头沉默了。
许久后,陈岩石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带着疲惫,他缓缓说道:
“我知道了,你别急,我这就过去,你那边先稳住,别激化矛盾。”
电话挂断,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
宋钟握着话筒在桌沿上磕了两下,才慢慢放回去。
陈岩石家的客厅里,王馥真刚把一盘苹果端上茶几,就听见了丈夫那通电话的后半截。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去拉他的胳膊。
“老陈,你真打算去?那可是省委孙书记问的责,你怎么顶啊?”
陈岩石正往玄关走,外套搭在臂弯上,闻言猛地转过身来。
“还不是你生的好女儿!”他的声音拔高了一截。
“明明跟宋家小子已经定了事,还不好好谈,脑子里惦记着祁同伟那个混蛋!”
王馥真的脸一下子沉下来,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不满道:
“老陈,你这话我不爱听。当初我就说拉小祁一把,阳阳自己喜欢,有什么不好?你偏不愿,硬把女儿送去京城相亲。现在出了事,你怪到我头上?”
陈岩石脸色铁青,手指点在桌面上,敲了几下。
“我那是为了她好!宋钟的家世摆在那里,跟着他对她好,对咱们家也好。这叫识时务,你懂不懂?”
“识时务?”
王馥真冷笑了一声,眼里那股火气压都压不住。
“那你就不管阳阳自己怎么想了?你这是老封建!”
“自己怎么想?”
陈岩石的声音又高了半度,震得窗台上的绿萝叶子都抖了一下。
“她脑子里只有那点可笑的情啊爱啊,简直就是笑话!”
“她找谁不好,找那个祁同伟?我查过了,穷苦出身,泥腿子。找他做女婿,我在京州不得被人笑死?”
王馥真瞪了他一眼,那目光像两把刀子,扎在陈岩石脸上。
她没有再说话,转身走进里屋,门板在她身后“砰”地合上了,震得门框上的灰簌簌落下来。
陈岩石站在客厅里,胸口起伏了两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弯腰捡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拉开门走了出去。
车子穿过京州市区的街道,陈岩石靠在后座,目光落在窗外那些飞速后退的街景上,脑子里转的全是同一个问题。
祁同伟这个名字,他好几年没听过了。
他以为那个人早就消失在人海茫茫里了,一个没有背景、没有根基的年轻人能翻出什么浪来?
可这一次,他不光回来了,还惊动了省委孙书记。
这没有道理啊?
陈岩石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眉头越皱越紧。
十几分钟后,车子在光明区公安局门口刹住。
陈岩石推开车门的时候,宋钟已经迎到了台阶下面,他急的满头大汗。
“陈叔,你可来了,我现在全指望你了。”
宋钟弯着腰低着头,难得对人谦卑了起来,看起来这一次是真的怕了。
“带我去见他,时隔两年,我倒要会会这个装模作样、趋炎附势的家伙!”
陈岩石没有寒暄,径直往楼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