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孤寂的站在那儿,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嘴里反复着同一句话:
我没办法……
祁同伟看着她,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夏天的操场。
她笑着走过来,马尾在风里摇晃,把一碗红烧肉放进他碗里,说多吃点,你最近瘦了。
那时候她眼睛里有光,笑起来有梨涡,像一个从阳光里走出来的女孩子。
可眼前这个人,眼睛里没有光了。
陈阳……
祁同伟语气很轻,像在叫一个陌生人的名字。
她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
我们的情分,已经被你父亲彻底斩断了。
陈阳的嘴唇开始发抖,她感到深切的悲痛。
你这一次来,是以什么身份求我?
“以宋钟未婚妻的身份?”
“你觉得我有这么贱?”
祁同伟冷笑着发出了激荡灵魂的三问。
陈阳低下头,仿佛失了心智,呢喃道:
同伟,我没办法……所有的一切都是父亲逼我的……生在陈家,这就是我的命……
你的命?
祁同伟的声音忽然拔高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上挂着的泪珠。
你父亲逼你,你就认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积压了两辈子的愤怒。
你他妈是个人,不是他手里的提线木偶!
陈阳被他吼得浑身一抖,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墙上。
他逼你嫁给宋钟你就嫁,他逼你跟我分手你就分,他让你往东你绝不往西……”
“那你自己的脑子呢?你自己的心呢?
祁同伟的声音越拔越高,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在她的心里。
当初你要是坚定地站在我这边,放弃陈家的资源,放弃你父亲给你规划的路……”
祁同伟顿了顿,平复激动的情绪,继续道:
“难道我们两个人就会饿死?难道就没有活路?你他妈有没有想过,哪怕只有一次,你为自己活一次!
陈阳抱着头蹲了下去,整个人蜷成一团。
她的肩膀剧烈地抖着,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哭腔。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怎么做……同伟,我好害怕……我真的好害怕……
祁同伟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那个缩成一团的影子。
他想起前世孤鹰岭上的那声枪响,那一刻他以为自己在恨梁璐,恨梁群峰,恨所有把他往死路上逼的人。
可现在他明白了。
他真正恨的不是那些踩他的人,而是那些明明可以拉他一把却松开手的人。
陈阳就是那个松开手的人。
她不是不知道怎么做,她只是做出了选择。
选择留在陈家的羽翼下,选择做那个听话的女儿,选择把他推开以保全自己。
这是她的选择,不是被迫的。
祁同伟蹲下来,平视着她。
你不是不知道怎么做,他的声音忽然变轻了,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只是选了更好的结局,陈家比我重要,安稳比我重要。你没有错,你只是……从来没把我放在那个位置上。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砸开了陈阳心里那扇紧闭了多年的门。
她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她想说不是这样的,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也吐不出来。
因为他说的是对的。
她选择过。
两年前在父亲书房里,父亲把宋钟的资料摊在桌上说这个条件比祁同伟好十倍的时候,她低头看了那张照片,没有说话。
父亲说你跟他断了的时候,她也只是象征性的挣扎了一番。
她一直是知道的。
她只是不敢承认。
你走吧。
祁同伟站起来,转过身,背对着她。
我们的缘分,尽了……
陈阳蹲在原地,没有动,低声抽泣着。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站起来。
同伟,对不起。
她的声音闷在他后背上,带着一种终于说出来之后的释然。
然后她松开手,转身走向门口。
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的光涌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
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但她没有再回头,因为回不去了。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祁同伟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得窗帘鼓起来又落下去。
他闭上眼睛。
两辈子的恩怨,那些不甘、那些屈辱、那些在深夜里反反复复翻搅的恨意,在这一刻终于沉了下去。
祁同伟睁开眼,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道浅米色的身影走出宾馆大门。
他收回目光,从口袋里摸出大哥大。
哈哈,祁处!我是刘洪涛啊!
电话那头的声音洪亮热情,听说你出来了?兄弟们可都惦记着你呢!明天中午,给你接风洗尘!
祁同伟换上了一副笑,声音恢复了惯常的从容:
“好,刘会长邀请,敢不从命。只求兄弟们放过我,老弟的酒量可一般般。”
“哈哈哈……行,那明天中午不见不散。”
挂了电话,祁同伟把大哥大揣回兜里,静静的坐在那里。
没多久,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程英推开门,看了他一眼。
谈完了?
谈完了。
程英走进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没有再问什么。
她只是走到他身边,双手揉着他的肩膀。
刘洪涛打电话来了?
嗯,明天中午请吃饭。
鸿门宴?
祁同伟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带着一点疲惫,但更多的是某种如释重负之后的轻快。
鸿门宴算不上,汉东这帮商人精明得很,闻到海东这块肥肉的味道了,想往里挤一挤。”
祁同伟语气带着些许不屑。
“不过也无所谓,只要他们按要求办事,不踩线,给他们吃点肉也没什么。
程英点了点头。
同伟。程英忽然开口。
你刚才骂她了?
祁同伟沉默了一瞬,嘴角慢慢弯起来。
骂了。
程英转头看着他,微微笑道:
骂得痛快吗?
祁同伟想了想,点了下头。
痛快。
程英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