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东开发办,祁同伟靠在自己办公室的窗边,陷入了沉思。
他把手中的证据往桌上一搁,背着手在办公室里踱了两圈。
这些证据就像是一块烧红的铁,烫手,可是他却扔不得。
他想起前世,自己手里不是没有过别人的罪证。
可每一回,要么是他握得不够紧,要么是给的人不对。
那些东西落在不该落的人手里,被压下去、被当作筹码换成了别的东西。
到最后,该倒的人没倒,该死的人倒是先死了。
这一回,他不想重蹈覆辙。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听筒,手指在拨号盘上停顿了半拍,然后开始转。
听筒里的嘟嘟声只响了一声,那边就接起来了。
同伟?谷建强的声音中气十足。
谷书记,我有重要的事要向您汇报。
祁同伟沉稳道。
我找到了肖远山这二十年的犯罪记录,还有相关证据……
电话那安静了下来,只能听见谷建强的呼吸声,乱了起来。
你现在在哪儿?
开发办办公室。
东西安全吗?
我贴身放着。
谷建强又停了一瞬,再开口时,语速快了几分:
你马上走,不要走正门,不要让人看见你。”
“去这个地方,中山路一号,你去那里找乔延年,把东西当面交给他,我这就给他打电话。
祁同伟握着听筒,眉峰微微蹙了一下:
谷书记,延年书记不是住在共和路6号吗?怎么搬到中山路了?
共和路那栋别墅电路管线太老了,市里在维修,他暂时搬去中山路。你放心,那边安保是全市最严的,你只管去。
谷建强的语气果断,没有给祁同伟太多思虑的时间。
祁同伟沉默了一息,把涌到嘴边的话压了回去,他知道谷建强说得有道理。
乔延年是中央空降来的政法委书记,手里握着整肃东海政法队伍的大权。
这种东西交到他手里,是最合适的。
不过他始终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心头被一抹阴云遮着。
中山路一号,那个地方他前世没去过,但这一世他听过。
那是东海市早期一批涉外别墅区,建了才四五年,地段不算最核心,但隐蔽性极强,周围全是高墙绿植,外人根本看不清里面是什么样。
可往往越是隐蔽严密的地方,越容易出问题。
但这个念头只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便被谷建强接下来的话打断了。
同伟,东西不能在你手里过夜,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谷建强的声音已经沉下来了。
明白,我这就出发。
祁同伟挂了电话,从抽屉里摸出那把五四式,别在腰后,用衬衫下摆盖住。
又把那沓材料塞进夹克内侧的口袋里,拉链拉到头,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
他推开门的时候,走廊里空无一人。
午后两点,整个开发办都在午休的尾巴上,连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吹进来的风都懒洋洋的。
他下了楼,没开自己那辆桑塔纳,从侧门出去,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中山路一号。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踩了油门。
祁同伟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他和这位政法委书记似乎还没有打过交道,不知道……
到了。司机的话打断了他。
祁同伟付了钱,推开车门,站在那道白墙面前。
中山路一号的大门是铸铁的,黑色,镂花,门楣上嵌着一枚小小的铜牌,刻着这个数字。
门两侧各站着一排警卫,站姿笔直,目光锐利。
祁同伟走过去,其中一个年轻人往前迈了半步,手掌抬起,掌心对外。
同志,请出示证件。
祁同伟把工作证递过去。
那人接过来翻了一下,又抬眼看了看他的脸,然后侧身让开,推开了那扇铁门。
请进,乔书记在二楼书房等你。
祁同伟跨过门槛的时候,余光扫了一下周围。
白墙内侧是一条青石甬道,两侧种着修剪整齐的冬青,每隔十米左右就有一个穿便装的安保人员,位置不显眼,但角度刁钻,能覆盖整条甬道的每一个死角。
他目测了一下,明面上的至少有六个,暗处恐怕更多。
见此情景,他理智上放松了几分。
这样的防卫,确实很安全。
进入别墅,上楼梯的时候,他感觉到身后始终跟着一个人,脚步声压得很轻,但存在感很强。
祁同伟没有回头,只是把手从夹克口袋里抽出来,自然垂在身侧。
二楼书房的门敞着。
乔延年站在书桌后面,正摘老花镜,看见他走进来,嘴角弯了弯,眼角堆起几道细纹。
祁同伟?
是我,乔书记。
祁同伟在门口站定,挺胸拔背,声音利落。
进来进来。
乔延年朝他招了招手,建强书记刚给我打了电话,说你手里有件东西要交给我。
他侧头瞥了一眼祁同伟身后那个警卫,摆了摆手:
小刘,你先下去吧。
警卫点了点头,退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乔延年绕过书桌,走到窗边,背靠着窗台,双臂环在胸前,从容不迫。
东西带来了?
祁同伟拿出那沓材料,双手递过去。
乔延年接过来,目光一沉,没有立刻翻开。
他先掂了掂分量,然后才垂眼,翻开了第一页。
书房里安静了。
只有翻页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鸟鸣。
阳光在纸页边缘跳动,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照得发亮。
乔延年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足有十秒,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祁同伟脸上。
这些……都是嫌疑人亲口说的?
祁同伟点头,他交代了一整天,我全程在场。
乔延年又翻了几页相关证据,这一次翻得比刚才慢。
他的眉头越收越紧,那道眉心的竖纹像一刀刻进去的。
十几分钟后乔延年合上材料,把它放在书桌上,动作不重,但纸页落下去的时候还是发出了一声闷响。
好一个肖远山,简直是罄竹难书!乔延年发怒道,灰白的头发都颤动起来。
“这些蛀虫,把国家和人民置于何地?让我们这些人民公仆怎么向人民交代!”
乔延年气的胸口发闷,祁同伟连忙上前搀扶。
“延年书记,我们该怎么办?”
祁同伟小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