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傍晚,祁同伟站在阳光小区侧门对面树林中,鸭舌帽压得很低,帽檐的弧度刚好遮住半张嘴。
等了半个钟头,天边的云从金红烧成铅灰。
这时,一辆黑色桑塔纳从主路拐进来,车头在减速带上颠了一下,车速慢得几乎停下。
副驾的门弹开,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迈步下来,深色西裤,白衬衫扎进裤腰,腋下夹着一只牛皮公文包,步子不急不缓。
王安年,市长肖远山的秘书,人称市长的化身。
“终于回来了……”
祁同伟从树影里弹出去,一步横在他面前,截断了他走进小区的路。
王安年的脚步停在原地,金丝眼镜后面的瞳仁微微一缩。
他的目光警惕的扫视着祁同伟的打扮,后背不自觉绷紧了。
“你是谁?要做什么?”
王安年声音中带着一丝慌乱,不过很快镇定下来。
祁同伟抬起手,把帽檐往上推了一寸,露出一双在暗光里亮得惊人的眼睛。
“王秘书,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是来救你的人。”
王安年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嘴角的肌肉抽动着。
“是你!祁同伟!”
祁同伟的嘴角浮起一丝弧度。
“哟,看来王秘书对我有所了解,那么咱们这次的交谈会更加顺利了。”
王安年的脸色在几秒内完成了从震惊到戒备的切换。
他往后退了半步,肩膀微微侧开,右手攥紧了公文包的提手,仿佛那东西能给他一点支撑。
“我和你工作上没有牵扯,更没有什么好谈了,祁处长,轻便吧,我要回家了。”
他推开祁同伟,步子比方才快了半拍,擦肩而过的瞬间,祁同伟没有伸手去拦。
“哦……是吗?”
祁同伟语气幽幽道:
“王秘书不准备后路吗?你觉得那位肖市长还能撑多久?”
王安年的脚步停住了。
他背对着祁同伟站着,肩膀一高一低,呼吸的节奏乱了,从后背的起伏就能看出来。
祁同伟看着他那个停住的背影,知道坚冰破了一条缝隙。
他往前走了一步,停在王安年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声音压低,像深夜里的雨声,贴耳又清晰。
“我知道你是他的秘书,感情深厚。你又是书香门第,身上有文人气节。”
祁同伟顿了顿,语气一转。
“但是你要搞清楚,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说完,祁同伟没有再多说什么,坚固的堡垒从来不是外面攻破的。
他转过身,沿着来路往回走,皮鞋踩在落叶上发出干燥的碎裂声。
“过几天我还会来找你,希望你有了不同的选择。”
祁同伟的声音从背后飘过来,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吹散在渐浓的夜色里。
王安年在原地站了很久。
晚风从小区围墙的豁口灌进来,吹得他白衬衫的后背一阵凉一阵热。
落叶从枝头脱落,打着旋落在他肩上,他也浑然不觉。
不知过了多久,他低下头,慢慢地走进了小区大门,脚步比刚才沉了不止一倍。
回到家后,王安年破天荒的从抽屉的角落摸出一瓶没开封的白酒。
那是过年时老家亲戚送的,他在柜子里搁了快三年,一直没动过。
他拧开盖子,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玻璃杯,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液从喉咙烧下去,一路烫到胃里,呛得他咳了两声。
“安年,你这是怎么了?少喝点,别喝醉了。”
王安年的妻子走过来,伸手要夺杯子。
王安年侧了一下身,不耐烦的摆了摆手。
“别管我,我还要喝,要喝的痛快!”
“可是你不会喝酒啊!”妻子一脸着急。
王安年又灌了一口,这一次喝得慢了些,酒在杯壁上晃了晃,映出头顶那盏白炽灯的光,碎成一片。
妻子站在原地看了他两秒,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再去抢,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带上了。
王安年靠在沙发扶手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白炽灯的灯罩上积了一层薄灰,光线透出来是浑浊的,像他此刻的脑子,被酒精一泡,更浆糊了。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他神经质地念了这么一句,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荡了一下。
“太难了!真的太难了!”
王安年痛哭流涕。
他回想着这些年在肖远山身边的日日夜夜。
这位市长脾气大、手腕硬,开会时拍桌子骂人是常态,底下的人大气不敢出。
他一路谨小慎微,如履薄冰,端茶倒水、写材料、挡酒局,像伺候祖宗一样伺候了这么些年,才勉强得到那份信任。
原本以为副厅的位置已经在向他招手了,可是如果肖远山倒了台,自己不仅无法升职,可能还会成为炮灰。
谁能想到,风向会在短短几个月里转得这么彻底。
先是大桥塌了,再是唐骥洋进去了,然后钟耀国被调走,开发办整个换了血。
肖远山身边的圈子像被橡皮擦一点一点擦掉,从最外围到最核心,他眼睁睁地看着那根线越收越紧。
王安年把杯子里的酒一口闷了,呛出的泪从眼角滑下来,他伸手抹了一把,不知是在擦泪还是在擦汗。
“我不做小人,我要做君子……”
他歪在沙发上,酒杯从手里滑落,在地板上骨碌碌滚了一圈,停在茶几腿边。
玻璃和木地板碰了一下,没有碎,却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响。
然后他就彻底醉了过去,脑袋歪向一侧,眼镜滑到鼻尖上,嘴唇还微微翕动着,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什么。
开发办宿舍,整条巷子只剩一盏孤零零的路灯在巷口亮着。
祁同伟穿行在一条狭窄的小路上,两侧是低矮的围墙,头顶没有任何高楼和窗口,视野开阔得能一眼望到巷子尽头。
狙击手最忌讳这种地形,找不到制高点,也没有遮蔽物。
他这么走,倒不是确定自己还在被盯着。
那个神秘的狙击手这会儿恐怕正被部队和特警的联合搜索逼得喘不过气来,但万一狗急跳墙呢?
梁璐说过他太刚强,陈涛临走前也说过,太刚易折。
这话他听进去了,听进去了就得改,至少不能把自己明晃晃地摆在枪口上。
推开宿舍门的一瞬,叽叽喳喳的声音扑面而来,把他脑子里那些翻涌的念头冲散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