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一直没说话的阿卜杜拉,心里猛地一震。
两人谈笑风生间,一个西域小国就没了。
仿佛不是灭国,只是扫走了街边的一片落叶。
他又想起了长安那位年轻的主人。
强大,太强大了。
大汉的兵马在西域尚且如此,若是打到粟特人的康国、安国去,
恐怕也跟碾死一只蚂蚁差不多。
阿卜杜拉偷偷朝着长安方向又行了一礼,心里暗自庆幸。
亏得自己早早就投了主人,不然哪天大军压境,整个城邦都要灰飞烟灭。
天山以北,鲜卑没鹿回部的金帐内灯火通明。
鲜卑头人没鹿回坐在主位,手里攥着匕首,正割着烤羊腿。
帐下席位不少,却只有一个汉人模样的文士坐在下手,显得有些局促。
这人叫汪石,本是商队里的小管事,前段时间被没鹿回劫掠时留了性命,
靠着会算账、懂些汉地规矩,混成了帐下的谋士。
“你说,步度根和轲比能派人传的话,是真是假?” 没鹿回咬了一口羊肉,含糊问道,“他们说已经和苏弘议和,边塞开了榷市,能用牛羊换粮食布匹。”
汪石心里咯噔一下。
他就是个管账的,哪懂什么军政大事?
可不敢说不懂,说了怕是命就没了。
他装模作样地沉吟半晌,才小心翼翼道:“以小人之见…… 这事儿,恐怕,未必是真的。”
“哦?怎么说?” 没鹿回抬眼看向他。
汪石硬着头皮瞎扯:“以前我们走商,跟胡人做买卖都是杀头的罪,得层层打点边塞官吏。苏弘治军最严,怎么可能说开榷市就开?多半是步度根他们打了败仗,编出来稳住各部的谎话。”
没鹿回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追问,话锋一转:“我邀的那些人,有消息了吗?”
汪石暗暗松了口气。
迎来送往这点事,他还算拿手。
“回大王,龟兹、车师、疏勒、温宿这些小国都派了使者,应该快到了。”
没鹿回把玩着手里的匕首,忽然笑了笑,语气玩味:“你说,我要是带着这些小国跟大汉打一仗,输了之后,苏弘会不会也给我开个榷市?”
“啊?”
汪石当场就懵了。
这事儿对么?
打输了就给你们灭族了!
还给你开榷市?
这是什么道理?
他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完全摸不准这位鲜卑头人的心思。
他脑子不算灵光,可也分得清轻重。
步度根、轲比能能开榷市,绝不是打输一仗换来的。
但他不敢乱说,没鹿回看着就不像个明事理的,
哪句话说错了,脑袋就得搬家。
正绞尽脑汁想借口,帐外传来护卫的声音:
“大王,西域诸国使者到了,要不要传他们进来?”
没鹿回 “唰” 地把匕首扎进羊腿,拿丝巾擦了擦手,冷声道:“正好,让他们进来。”
帐帘掀开,一行人鱼贯而入。
龟兹副王白霸、车师后部王子兜莫,还有疏勒、温宿等小国的使者,连几股大沙匪的头领都混在里面。
烛火摇曳,映得众人脸上明暗不定,个个眼观鼻鼻观心,显然都揣着心思。
没鹿回站起身,扫了一圈,沉声道:“诸位,大汉在西域设都护府,骑在你们头上作威作福,你们就没人心里不痛快?”
众人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话。
西域小国最是难活。
大汉惹不起,鲜卑也惹不起。
夹缝里求生存,第一准则就是少说少错。
没鹿回嗤笑一声,坐回原位摩挲着牛角杯,语气更冷:
“前些日子,有个小国占着块绿洲,就因为汉人看上了,直接被灭了国,国王都去给汉人耕田了。这事你们都听说了吧?换作是你们,就不慌?”
帐内依旧死寂。
慌是慌,可不敢有火气。
汉军甲坚兵利,真惹恼了,下一个被灭的就是自己。
有火气的,坟头草都老高了。
“看看你们这副怂样!” 没鹿回猛地一拍案几,
“你们的国王一个个对着汉人俯首称臣,任由他们收税、分田、派官吏、办学堂。再等几年,怕是你们这些王公贵族,都得去给汉人掏茅厕!”
这话太难听,龟兹副王白霸忍不住了,起身拱手,语气恳切:“没鹿回大人,您的意思我们懂。可那是大汉的圣人可汗,我们…… 实在不敢违逆。”
“圣人可汗?” 没鹿回勃然大怒,一脚踩在白霸的案几上,俯身盯着他,“不敢违逆他,就敢承受我鲜卑的怒火?”
车师王子兜莫依旧淡定,缓缓起身:“自然也不敢。还望大人恕罪,我等小国,既不敢得罪圣人可汗,也不敢违逆大人。”
“两边都不得罪?” 没鹿回冷笑,“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两头讨好,最后只会两头挨打,谁也不会念你们的好。”
疏勒使者小心翼翼地开口:“可大人,我国小兵微,真的没法跟大汉作对啊……”
“没法作对?” 没鹿回身子前倾,语气带着诱惑,“西域平白多出那么多绿洲良田,全被汉人占了,你们甘心?赋税被汉人抽走大半,你们愿意?官吏由汉人任免,你们服气?田地分给那些贱民,你们舍得?”
一连串问题,句句戳在各国贵族的痛处。
汉人来了之后,不许他们随意吞并绿洲,还要把贵族的私田分给百姓,减赋税、废私刑。
往日里对贱民生杀予夺的日子一去不返,做起事来处处束手束脚。
白霸和兜莫的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见众人神色松动,没鹿回再加一把火,笑呵呵道:
“我已经联络了蒲类、移支两部,加起来控弦之士万余。就为一件事。把汉人赶出西域。”
他扫过众人,声音带着蛊惑:“事成之后,绿洲良田平分,被俘的汉人全归你们,让他们给你们耕田、做奴隶、挣家产。到时候,让那个什么圣人可汗来给你们掏茅厕,如何?”
诸国使者瞬间呼吸急促。
平分绿洲良田,这诱惑太大了。
这些年西域凭空多出不少沃土,可全攥在汉人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