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河内这一战,便是要把这份安稳,再往北推进一步。
队伍过了华阴,便入了弘农地界。
官道两侧田垄齐整,麦浪翻涌,村落错落有致,炊烟袅袅。
谁能想到,十余年前这里还是兵祸连连、白骨露于野的残破之地。
弘农本是士族扎堆的望郡,单一个弘农杨氏,便曾占了半郡良田。
可经董卓、李傕郭汜之乱,大族遭了一波清洗,死伤逃亡无数。
后来苏弘推行移民实边,又迁了一批人去往西域,剩下的世家早已没了往日声势。
就拿如今的弘农杨氏来说,族中早就没了一言九鼎的大宗主。
新政推行阶梯田税,田亩越多,税赋越重,攥在族里统一种植,税赋能压得人喘不过气。
现任家主索性拍板,按支脉分家析产,把族田拆分到各户名下。
如此一来,每户田亩数降了,税赋大减;
那些旁支远亲,还能凭着户籍按新政申领公田,日子反倒比以前更安稳。
昔日能左右一郡的世家大族,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散了架子。
如今弘农地面上,真正撑着一县民生的,是官营的屯田、织布坊、冶铁监,是市集里的平准署、街面上的钱庄。
有官仓平抑粮价,有工坊吸纳流民,有屯田安置闲汉,
灾年有赈济,丰年有收购,
再也不会出现粮商囤货居奇、世家兼并土地,逼得百姓揭竿而起的事。
一县安稳,全靠这些实打实的产业撑着。
苏弘没打算进城叨扰地方,
吩咐典韦在城外寻了处开阔地扎营,
也不打骠骑将军的旗号,只当是寻常过路的商队。
看着典韦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荀攸笑着打趣。
“司隶境内,还怕有刺客盗匪不成?”
“刺客盗匪倒是不怕。” 苏弘摆摆手,“只是不想惊动县里,平白让官吏百姓忙活。再说,马腾的治安军可不是摆设。”
李儒在旁颔首:“马腾将军按着主公的意思,每季都要进山清剿一次匪患。更要紧的是,如今百姓有田种、有工做,
只要肯出力就能吃饱饭,没人愿意提着脑袋做匪。
也就是前些年,还有些游侠泼皮不服管束。”
说起这个,便绕不开弘农县令。
这位县令是大学堂第一批毕业生,早年跟着苏弘在金城起家,
行事风格最像苏弘,话不多,手段硬,务实到了骨子里。
他刚到弘农上任时,县里有一伙游侠,纠集了几十号人,占着山头劫掠商队,
还放话要给新来的县令 “立规矩”。
县里差役人少,又摸不准对方底细,没人敢动。
县令没声张,先派差役化装成百姓、货郎,把这伙人的姓名、落脚地、出行规律摸得一清二楚。
知道凭县里人手拿不下,他也不硬扛,
直接密报中枢,请马腾派一队治安军过来帮忙。
他让治安军扮作从西域回来的商队,拉着十几车 “货物”,大摇大摆走山路,故意把消息散了出去。
那伙游侠见财起意,当夜就倾巢而出劫道,刚钻进山谷,就被伏兵团团围住。
马腾亲率骑兵冲阵,不到半个时辰,便将这伙人全歼,一个都没跑掉。
拿下人之后,县令也不私断,直接学着自己主公苏弘。
在县城外开了公审大会,把他们劫掠、伤人、害命的罪状一条条列出来,当众宣读。
最后按律斩了首恶三十余人,其余从犯流放边境屯田。
这一刀砍下去,周边山头的盗匪吓得魂飞魄散,连夜弃了山寨,
要么改邪归正种地去了,要么逃去了别处。
自此弘农境内夜不闭户,路不拾遗,治安好得不像话。
夜色降临时,营地里升起篝火。
典韦打了几只野兔,架在火上烤得油花滋滋作响,香气飘得老远。
苏弘撕了一块兔肉,笑着对荀攸道:“这位县令的名字,我倒是有印象。当年在金城小学堂,就属他最能钻实务。”
“主公好记性。” 荀攸点头,“中枢台的考课文里,他年年都是上等。行事果决,又懂顺势而为,是个能吏。
说起来,这都是主公办学堂的功劳。
凉州那般偏远的地方,都能走出这样的县令,
足见咱们自己培养官吏的路子,走对了。”
“大汉几百年,也从不缺能吏。” 苏弘淡淡一笑,语气谦虚。
李儒却摇了摇头,语气笃定:“有是有,可太少了。往日靠察举、靠家世,能出头的贤才百里挑一,还大多是世家子弟,懂诗书却不懂民生。
如今学堂里一批批培养出来的官吏,个个懂新政、知民情、务实肯干,散到各郡县,慢慢就把官场风气换了。
这份影响,比打下几座城池都深远。”
苏弘握着兔肉,望着跳动的篝火,心里也泛起几分暖意。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
当年在金城办第一所小学堂时,他只是想让百姓孩子识几个字,能看懂政令、会算账目。
没想到不过近二十年的光景,第一批走出学堂的学子,
已经能独当一面,把新政在一县之地推行得有声有色。
这份成就感,比攻克一座雄关、拿下一郡之地,更让人踏实。
他笑了笑,没再多说,只扬了扬手里的兔肉:
“好了,不说这些。尝尝典韦的手艺,吃完早些歇息,明日还要赶路。”
篝火噼啪作响,映着三人的身影,一路向东的征途,也多了几分烟火气。
过了弘农,出函谷关向西,便入了洛阳地界。
昔年董卓乱京,虽未将宫城尽数焚毁,却纵兵劫掠百姓,又强迁洛阳民众入关,致使这座百年帝都荒废十余年。
城墙倾颓,街巷生草,宫阙残败,一派萧瑟气象。
直到黑山百万流民安置于此,新政逐年推行,洛阳才慢慢缓过生机。
如今天子远在许昌,骠骑将军府坐镇长安,
洛阳没了帝都的九五贵气,却多了几分市井烟火的繁盛。
一行人策马入城,只见主街平整宽阔,两侧商铺鳞次栉比:
绢帛庄、瓷器铺、皮毛行、粮栈、食肆依次排开,各色货物琳琅满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