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型的乾纲独断,办起事来又硬又霸道,从不讲价还价。
想当年洪武元年,大明刚刚开国,到处都缺能帮着处理政务的人才。
那时候有人给朝廷保举了两个苏州府的大才子,一个叫姚叔润,一个叫王谔。
这两人在当地可是出了名的儒林领袖,学富五车,名气响当当的。
朱元璋知道后,就按部就班地让吏部下公文给苏州府,让当地的长官把这两位大贤送进京城。
朱元璋原本是一片好心,想给他们个官当当,分担一下琐碎的差事,可谁知道半路出了变数。
原来这天底下的读书人并不是人人都削尖了脑袋想当官的。
尤其是要在朱元璋这种动不动就杀头的皇帝手底下当差,风险实在是太大了。
于是姚叔润和王谔这两个人就跑去找当地的官,直接一口回绝了进京的要求。
结果这消息传到朱元璋耳朵里,他当场就气得掀翻了桌子。
在朱元璋的脑子里,这天下所有的土地都是皇上的,天下所有的人都是皇上的臣民。
咱这么看得起你们,给你们官儿坐。
你们居然敢不给面子,这不就是当众打朕的脸吗?
于是乎,他直接下令把这两个才子给处斩了,连家产都给没收了。
而且姚叔润和王谔这种事还不是个例。
广信府贵溪县那边也有两个很有名气的叔侄俩,叫夏伯启。
这叔侄两人也被当地官员看中了,一股脑地推荐给了京城。
可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是,这叔侄俩对功名利禄压根没兴趣,就是铁了心不去上班。
为了向全天下表明自己绝对不出山当官的决心,夏伯启叔侄干出了一件让所有人脊梁骨发凉的事。
他俩竟然狠心地把自己左手的大拇指给砍断了。
当地官一看这架势也不敢再逼了,只能如实把情况往上捅,朱元璋听说后龙颜大怒,竟然亲自越过刑部这些正儿八经的衙门,以皇帝的身份亲自审讯这两个残疾人。
审完之后,朱元璋冷笑着定了个罪名,大意是说你今天能过上没被流氓欺负、家产没被抢的日子,全靠朕这个皇帝镇着。现在你们把手指头砍了不肯给朕干活,那就是不认朕这个皇上。
最后的判决是“斩首示众,没收家产”。
打那以后,朱元璋就定下了一条死规矩。
“天下间的士人要是敢拒绝朝廷的任命,那就是异类,必须杀头抄家。”
由此可见,朱元璋的霸道已经到了骨子里。
马皇后就是担心他今天故态复萌,把这些无辜的绣娘和苏家也给牵连了。
所以才特意在这个时候敲打他一句。
“放心吧,妹子,咱一定和和气气跟她们谈,准保让她们心甘情愿跟着咱们回家。”
朱元璋虽然嘴上答应得痛快,但看他那副吊儿郎当、不以为意的神情,马皇后就知道他压根没把这当回事。
“朱重八,我这可是正式警告你,你要是敢胡来,你看我回房怎么收拾你!咳咳咳……”马皇后说着说着,眉头一立,竟然咳嗽了起来。
“好好好,心肝宝贝,你千万别动气,咱全听你的还不成吗,咱肯定规规矩矩的。”
见自家媳妇儿气得都咳嗽了,刚才还威风八面的洪武大帝瞬间变成了软脚虾,赶紧低声下气地讨好求饶,哪还有半点皇帝的威严。
老两口在那儿看了一阵子刺绣后,又背着手在布行里到处转悠了起来。
俩人一边逛,一边忍不住发出啧啧的赞叹声。
他们以前也经常穿着便服在应天府里微服私访。
京城那些布行是个啥装修风格,他们心里再清楚不过了。
可这苏氏布行的摆设和格调,却跟应天府那些老古董店完全不一样。
整个布行以正门口为界限,齐刷刷地分成了左右两个大区域。
左手边竖着一个醒目的招牌,上面龙飞凤舞写着“平价区”。
右手边也对仗着立了个木牌,上面端端正正写着“高价区”。
两个区域没有货架。
只有一个又一个穿着不同衣服的木头人。
这些竖立着的木质人偶披挂着各式裁剪得体的服饰。
它们身上穿的东西各具特色,有些透着金贵奢华的质感,有些则显得相当低调写实。
其中几套看上去充满了灵动跳脱的朝气,而另外一些则透着一股子稳重庄严的气场。
在每一个栩栩如生的木头模特身旁,都端端正正地竖着一块醒目的木制牌匾。
那木牌上清晰地标注了人偶所穿衣物的具体面料种类以及具体的产地信息。
不仅如此,每一匹布料的具体售价,以及直接购买整套现成的衣服需要花费多少银两,都被写得清清楚楚。
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牌子上甚至细心地列出了应对方案:如果平日里不小心蹭到了油腻的污渍,该通过什么样的具体法子才能将其彻底刷洗干净。
“这竟然是一家卖布的店铺?其内部陈设与布局当真巧夺天工!”
一位穿着绸缎长衫的中年商贾刚迈进门,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合不拢嘴。
“直接把缝制好的样衣套在木头架子上展示,能让客官们一眼就瞧出这料子穿在身上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他一边观察着那些人偶,一边拍着自己的脑门感慨,感叹自己怎么从未想到过这种绝佳的销售策略。
“经营者还贴心地考虑到各种客人的消费能力,特意划分出了高端消费区和大众平民区。”
“每一件货品都清清楚楚地标注着实际价格,这让来往的顾客能根据兜里的银子随心挑选。”
“这种新颖的法子,可比咱们店里那些磨破了嘴皮子、拼命推销的伙计效率高出百倍,简直太高明了。”
“你们快来瞧这布匹的质感,无论是坚韧程度还是色泽饱和度,确实都是上乘之选。”
“这种前所未见的剪裁风格和鲜艳的色彩,实在是让人看了之后心里直犯嘀咕,惊叹不已啊。”
“他们这里居然还提供制作完毕的成衣直接对外售卖,这分明就是在抢那些传统裁缝铺子的饭碗。”
“最离谱的是,居然连衣裳弄脏了之后的洗涤诀窍都写得明明白白,这种服务态度简直细致到了骨子里。”
“得学,一定要好好模仿,等我这次考察完回去,非得把自家那死气沉沉的布庄也照搬这个样子翻修一遍不可。”
不少初次踏入这家苏式布行的旅人都在啧啧称奇,这其中甚至混迹着许多从外地专门赶来取经的布匹同行。
在那个古老的时代,传统的布庄基本上只负责售卖原材料布匹,通常是不会参与成衣制作流程的。
老百姓如果想要拥有一套新衣裳。
要么就是把买回来的布料揣回家里,由家中的妇人亲手缝合。
要么就是特意跑一趟专业的裁缝店,请师傅根据每个人的胖瘦高矮进行专门的量体裁衣。
苏式布行这种极具开拓性的举措,将原材料售卖与成品衣物销售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这种商业模式的跨越,已经完全超脱了同时代其他布商能够想象的范畴。
更别提那别出心裁的木质人偶展示,以及清晰明了的分区化经营理念了。
“重八,你快过来看,这平民消费区里的衣裳定价格外厚道啊。”
马皇后轻声唤着丈夫,她伸手摸向一件结实耐穿的粗布短衫,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不仅质量看着扎实,摸起来也很有韧劲,百姓们不管是下地干活还是日常起居,穿着这种衣服都非常合适,款式甚至还挺丰富。”
她那双保养得当的手在平价区的一件件衣服上轻轻掠过,仿佛在欣赏什么稀世珍宝一般。
这个区域售卖的服装主要采用了结实的麻布以及普通的棉布作为原材料。
虽然面料本身并不算名贵,但每一道工序和缝纫技术都显得格外扎实认真,没有任何敷衍。
那些排列整齐且细密的针线活,配合上琳琅满目的设计风格。
这些新奇的细节,都让见惯了大场面的马皇后感到大开眼界。
坐在一旁的朱元璋也默默地点了点头,内心暗自发出了赞许。
苏式布行在这个平民化区域定下的布匹价格,确实是极为公允且低廉的。
哪怕是那些兜里不宽裕的最底层百姓,在维持基本生计的前提下,一年到头攒钱买个两三匹布绝非难事。
相比起京城应天府那些坐地起价的布商,这里的开销明显要省去不少。
而且每件商品都做到了童叟无欺的明码标价,并没有看人下菜碟的情况。
由此看来,这家苏式布行的老板在经商之余,还是存着那么几分慈悲心肠的。
老两口在平民区走马观花地看了一阵,随后便移步到了装饰得更为典雅的高价区。
这个区域陈列的服饰,大多选用了绸缎、绢帛或者是名贵的纱料作为主材。
设计风格变得愈发前卫大胆,色泽也显得更有层次感,上面的刺绣纹路远比普通区域要繁复精美得多。
在高价区里,不管是整卷的布料还是已经做好的衣服,其价格都高得令人咋舌。
这种消费水平,根本不是那些靠出苦力维生的老百姓所能承受得起的。
正在这个区域低头挑选的客人们,不论是从谈吐气质还是举手投足的派头来看,一看就不是寻常人。
显而易见,这片区域就是专门为了那些家境殷实的豪门大户而量身打造的。
一进入这片琳琅满目的高端区,马皇后的眼神中顿时流露出了藏不住的喜爱之情。
她一会儿轻抚这件,一会儿又仔细端详那一双,动作变得轻盈起来。
那副兴奋劲儿,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瞬间找回了青春的少女姿态一般。
“这位夫人,请您移步瞧瞧这一件,它可是采用了咱们店里最近刚推出来的‘水云纱’缝制而成的。”
一位胸口佩戴着刻有‘导购员’字样小牌子的姑娘笑容可掬地迎了上来。
“这种料子风格素净且不失优雅,与您雍容华贵的气度简直是天作之合,而且穿在身上轻盈如羽毛,在炎热的夏日里穿是最舒坦不过的了。”
那位导购姑娘眼力极佳,立刻就为马皇后精准地推荐了一款剪裁极其考究的裙装。
马皇后的视线落在那件薄如蝉翼的水云纱长裙上,瞳孔不由自主地微微放大,显然是被惊艳到了。
“重八,你觉得我穿这件怎么样?”马皇后转过头,指着那条淡雅的裙子询问道。
朱元璋用手摩挲着下巴,眯起眼睛认认真真地审视了一圈,随后发自内心地夸赞道:“确实漂亮!”
“连那个没魂的木头架子穿上都如此出彩,妹子你要是能换上这身,定然如同九天之上的仙女下凡一般!”
“哎呀,你这老头子就会说些好听的哄我开心。”马皇后听了这话,心里甜滋滋的,连眼睛都笑成了弯月亮。
接着,她礼貌地转过身,对那位一直陪在身边的导购小姑娘说道:“我们再随便转转看。”
说话间,她便轻轻拉起朱元璋的手,朝着下一排货架缓慢走去。
马皇后骨子里其实是个非常勤俭持家的人。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现如今的大明朝廷在财政开支上是多么的捉襟见肘。
虽然身边的丈夫拍着胸脯保证可以随便买,但她依旧不忍心为了这些昂贵的奢侈品去挥霍大笔的银钱。
两人在这些琳琅满目的高端服饰之间兜兜转转了许久。
马皇后一边走着,一边凑近朱元璋的身旁,压低嗓音轻声交流道:“重八,你瞧瞧这苏式布行的生意做得多周到,许多细节都藏着对百姓的善意。”
“除了特意划分出照顾普通人的平价区外,这些衣服居然不分贵贱,任何人都有尝试穿上体验的机会。”
“他们可能担心普通百姓大字不识,还特意雇佣了许多伶牙俐齿的活计,守在旁边随时解答疑问。”
“你发现没有,这些招待客人的伙计态度都很谦卑客气。”
“他们并不会因为来的人穿得寒酸或是问的问题太简单,就露出一丝一毫的鄙夷或是不耐烦的神态。”
“正所谓管中窥豹,通过这些细节就能看出整家店的底气。”
“仅仅是一个分店的基层伙计都能拥有如此优良的素养。”
“由此可见,这家名为苏式的商号虽然家底深厚,但绝不是那种只知道压榨和剥削的黑心商贾。”
难得在大明境内见到一家愿意真心实意关怀底层民众的生意人,马皇后生怕丈夫因为固有偏见而产生误解。
所以这一路上,她都在不露声色地替苏式布行说着一些赞美之词。
听着枕边人的分析,朱元璋表面平静,内心也忍不住暗自点头认可。
毕竟他出身苦寒,早年间的那些痛苦经历让他对那些只知道赚钱的商人有着极大的成见。
特别是在面对那些富甲一方的巨富时,他总觉得这些人没几个是好东西。
说实话,当初他刚踏入这家店铺的时候,其实是存了挑刺和找麻烦的心思进来的。
可刚才一路走来的所见所闻,却切切实实地让他对这家布行的印象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转变。
这家苏式布行在严格遵守大明律例的前提下,几乎把老百姓穿衣吃饭的各种需求都考虑到了极致。
朱元璋在刚刚坐稳江山的时候,就对不同身份地位的人该穿什么样的衣服制定了严格的标准。
比如那些身居高位的官僚,他不仅规定了衣服的样式,甚至连袖子的长短和下摆的尺寸都有硬性指标。
而对于底层的劳苦大众,他目前表现得还算宽宏大量,并没有像晚年那样规定到连靴子上带个花纹都要砍头的程度。
当时他只是明确了一条底线:无论你通过经商赚了多少银子,都绝不允许穿着金丝绣花、精致绫罗等特供料子。
那些材质是皇室与权贵阶层的专属,商户和百姓最多只能穿些绸、绢、纱之类的普通面料。
而眼前的这些货品,虽然依然在绸、绢、纱的范畴之内。
但制作者却极其巧妙地挖掘了每种面料的独特优势,为百姓提供了足以应对各种生活场景的得体衣裳。
朱元璋在心里其实已经认可了对方的做法。
可他嘴上依旧有些硬邦邦地嘟囔道:“这苏氏布行哪有你夸得那么神乎其神,说到底,折腾出这些名堂不还是为了多赚几个铜板嘛。”
就在老两口正逛得起兴的时候,从不远处传来的几声窃窃私语,猛地勾起了他们的兴趣。
“我听道上的消息说,苏家那位掌舵人之所以能把买卖做得这么红火,全靠背后搭上了秦王这条大船......”
老二朱樉?
一听说这家搞得风生水起的布行竟然和自家的儿子有瓜葛,朱元璋和马皇后的耳朵立马就竖了起来。
“我还听人讲,苏式布行现在的当家人,其实是苏府的那位大千金,名叫苏婉儿。”
“你说一个黄花大闺女,不在家里好好待着绣花,跑出来抛头露面做生意,这算怎么回事啊。”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儿,谁让苏家这一辈的男人全是一群烂泥扶不上墙的草包呢?”
“想当初苏家在西安府也是响当当的布商,可自从那个大少爷苏文定接手,才几年工夫就把祖辈攒下的家业输了个精光,还欠了一大堆债。”
“那个苏文定简直就不是个东西,看到烂摊子收拾不住了,竟然撇下家人自己偷偷溜走了,留下一屋子的债主。”
“面对这种绝境,苏家的二房和三房都吓得缩了脖子,最后唯独这个长女苏婉儿咬牙站了出来。”
“要说苏家这丫头命也是真好,正好赶上秦王殿下在推行什么招商引资的政策,这苏婉儿长得水灵不说,眼光还毒辣得很,顺势就抱住了王府的大腿。”
“多亏了这股风头,她不仅把债务给抹平了,还在短短两年里让苏式布行的招牌挂遍了整个西安府。”
“可不是嘛,你看那边的同福客栈,还有搞运输的大众车行,甚至是顺丰镖局和袁氏粮行,哪个以前不是快倒闭的小作坊。”
“结果一拿到秦王殿下的亲自点拨,现在个个都赚得盆满钵满,数钱都数到手抽筋了。”
“哎,想当年咱们都以为那什么招商引资就是秦王殿下想变着法子从咱们身上捞钱,谁能想到是真的给机会啊,现在后悔也来不及喽。”
“甚至还有小道消息传,说那苏婉儿其实早就成了秦王殿下养在宫外的外室了。”
“嘘……这种掉脑袋的话你也敢拿出来显摆,小心祸从口出。”
“懂的,我当然懂。”那个身材消瘦的男人脸上露出一副心照不宣的猥琐笑容。
坐在一旁听着这两个中年男人胡吹海聊了半天,朱元璋的老脸是越听越黑。
招商引资?
这混账小子竟然明目张胆地扶持这些地位低下的商户,这分明是在挑战咱定下的重农抑商的基本国策。
更离谱的是,居然还跟一个做生意的女人纠缠不清,不清不楚的。
老二这小子到底想搞什么名堂?
难不成是真的打算造反了吗?!
他强行按捺住胸口翻腾的火气,拽着马皇后凑到了那两名中年商人的跟前,客气地拱了拱手。
“二位兄弟,冒昧打扰一下,老哥我叫朱十六,这是我内人,刚才听你们提到了招商引资,能不能给讲讲这到底是啥意思?”
那两名商人停下交谈,上下打量了一下朱元璋夫妇,其中那个身材圆润的胖子率先开了腔。
“听你们两位的腔调,应该是打老远的地方过来的吧?”
“您说得一点没错,咱家是在应天府那边做木材生意的,听说西安府遍地是黄金,特意过来撞撞运气。”
“哟呵,没想到咱们西安的名头都响到京城那边去了,我跟您讲,您要是选在西安扎根做生意,那绝对是这辈子最聪明的决定。”
“至于您问的那个招商引资,其实就是秦王殿下来就藩后,为了让西安的经济腾飞,专门制定的一套以商业带动工业,再用工业扶持农业的计划。”那个瘦子接过话茬解释道。
“说得通俗一点,就是秦王殿下会想尽各种办法帮咱们这些经商的壮大实力。”
“就像这家苏式布行的陈设,分什么平价区和高价区,这种点子在别处看不见吧?这全是殿下给他们出的奇招。”
“再打个比方,您这种外地来的想要办个酒坊,只要王府那边觉得可行,殿下就能直接给您解决土地、厂房还有招工的难题,省了跑衙门的那些冤枉路。”
“要是您手里有个稳赚不赔的好项目,就是兜里差点本钱,只要审核通过,殿下甚至能用极低的利息把银子借给您。”
听到这里,朱元璋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此时他总算明白了,为什么蓝田县这地方的买卖气儿会这么浓重。
这合着全是他那个宝贝儿子在背后不遗余力地推波助澜。
在这一瞬间,朱元璋的大脑里飞快地掠过许多信息碎片。
他想起了在路边摊偶尔听说的无息贷款,想起了那些奇怪报纸上的新鲜内容。
把这些碎皮跟“招商引资”和“以商助工”这些词儿拼在一起,他隐约察觉到其中似乎隐藏着一套严密的体系。
但这种感觉就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浓雾,怎么看也看不通透。
“我还是有些疑惑,想请教一下二位,到底什么是‘以商助工,以工助农’?”朱元璋再次虚心求教。
那一胖一瘦的两个商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约而同地笑出了声。
那胖子很有耐心地解释道:“商户如果想要壮大,手里就必须得有足够的劳动力,等县城里的生意做满了,想再赚大钱,就得把买卖开到外面去。”
“但在扩张的过程中,同样需要大批的人手来干活,这些人只要动起来,就要吃饭、要住店、要买各种锅碗瓢盆和女人用的胭脂水粉。”
“有了这些大量的消费需求,那县城里的客栈、酒楼还有布庄,自然就需要比以前多备好几倍的货物。”
“为了供得上这些货,背后那些干活的工厂和作坊,就得拼了命地招更多工人,才能保质保量地把东西生产出来。”
“而新招进来的这些工人拿到工钱后,他们自己也得吃喝拉撒,同样会产生新的买卖需求。”
“就这样一环扣着一环,循环往复下去……”
胖子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挑起眉毛看着朱元璋,没再继续往下说。
但朱元璋是何等人物,他瞬间就参透了这背后的逻辑核心。
也就是:人口,需求,生产。
只要人多了,需求就会暴涨,生产规模自然也就跟着扩大。
这几乎是一个可以像滚雪球一样,无限循环滚动下去的神奇公式。
确实精妙绝伦!
老二这小子,竟然能琢磨出这种层层递进的绝妙主意。
这个不省心的逆子,竟然还敢把这种治国理财的本事藏在肚子里。
明明有这么好的强国之策,却偏偏不知道先呈报给咱这个当老子的瞧瞧。
等回头真正碰了面,咱非得解下腰间的靴子,狠狠抽这小子一顿屁股不可!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旁边静静聆听的马皇后突然抛出了一个关键的问题。
“商户想要做大做强,必须有一个大前提,那就是社会上的总需求得增加,而且百姓手里得有闲钱去买这些东西。”
“只有具备了这个条件,你刚才说的那套循环才转得动。”
“要是大家伙都没钱买东西,你这套说法根本就是水中月、镜中花。”
这番话正中要害。
如果最初的购买力没有提升。
那盲目地去招人、搞大生产,到头来只会堆积一仓库卖不出去的废品。
纵观历史上的各个朝代,商业最繁华的阶段,绝对不可能是建国初期的那几年。
因为开国的时候,首要的大事是让农业缓口气。
只有先填饱了老百姓的肚子,才有心思去琢磨别的开销。
那时候百姓就算心里想买,兜里也是空空如也,根本没那份财力。
咱居然一时糊涂,没瞧出这个致命的漏洞。
还得是咱家的妹子厉害,一眼就看穿了假象。
朱元璋转过头看着那两个商人,好奇他们接下来会怎么圆这个场。
“哎哟,朱夫人当真是目光如炬,一下子就点到了这套路子的命门上。”
“让老百姓产生购买欲望,确实是一切发展的原动力。”
“所以啊,秦王殿下刚到西安府的时候,就大张旗鼓地接纳了大量外地的流民。”
“这些一无所有的灾民来了,为了活命,自然就带来了最基础的需求。”
“商家们在殿下的引导下,开始大量招募这些流民进厂做工。”
“首先,这帮人有了正经差事,能养活一家老小了。”
“其次,他们领到了实打实的工钱,自然会拿去买粮食买衣服,这银子最后又回到了商户的手里。”
“与此同时,殿下还变着法地增加那些穷苦庄稼人的额外收入。”
“比如给农户们办那种不要利息的贷款,鼓励大家伙儿多养些鸡鸭猪羊,这样肉价降下来了,百姓也能吃得起。”
“殿下还支持农户们在庄稼不忙的时候出去打零工,或者做点力所能及的小买卖。您瞅瞅外头那些卖热豆腐脑和烧饼的,其实大半都是附近的农民。”
“他们清晨起来趁早市挣点辛苦钱,等卖得差不多了也就巳时左右,这时候赶回去伺候地里的庄稼一点都不耽误事。”
“农民手里有了余钱,不仅能解决温饱,还会琢磨着产生更多的消费欲望。”
“比方说,他们会想着多添几头壮牛,换个更好使的犁耙去种地,好让地里长出更多的余粮。”
“粮食一旦大丰收,他们就能把多出来的粮食换成银钱,这日子不就越过越红火了吗?”
“就这样多管齐下,全盘皆活。”
“这就是秦王殿下一直挂在嘴边的,用商业扶持工业,再用工业带动农业。”
朱元璋和马皇后听得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