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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平日里只知道舞枪弄棒、满脑子都是行军打仗的糙汉子,竟然也学会关心百姓的生计问题了。

老两口心里都在嘀咕,看来这趟把朱棣拎出来见世面,真是走对了棋。

嗯……回头得安排一下,让老三、老五、老六他们也别老在宫里猫着,都出来跑跑。

只有亲眼瞧瞧老百姓日子过得有多不容易,等以后去了封地,才能打心眼里惦记着子民。

朱元璋清了清嗓子,又开口问道:“先不说这些,老四,你昨儿晚上去逛那夜市了,快给咱讲讲,那场面到底咋样?”

“爹,娘,您二位是没亲眼瞧见,那夜市热闹得简直没法形容,就跟画本子里传说的盛唐长安城似的,简直绝了。”

一提到玩乐的事儿,朱棣那点郁闷瞬间烟消云散,眼睛里直冒光。

他挥动着手臂,口若悬河地把昨晚夜市里的人声鼎沸、灯火辉煌描绘得绘声绘色。

随着朱棣那充满激情的叙述,马皇后的眼神里也渐渐染上了几分向往的神采。

一想到这般繁荣的景象竟然是自家儿子一手操办出来的,她心里那股子自豪感就止不住地往外涌。

“看来西安府的百姓日子过得确实滋润,老二这孩子在治理地方上确实有一套。老四,你将来也是要出去就藩的,记得多跟你二哥请教请教。”

“娘您放心,等见着二哥了,我一定厚着脸皮多问多学,以后争取在我的地界上也开个这么热闹的夜市。”

朱棣拍着胸脯保证道。

“哼,开这种夜市指不定每晚要烧掉多少灯油钱,简直就是劳民伤财的糊涂账!”

朱棣要是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起这茬,朱元璋的抠搜劲儿又上来了。

这位皇帝老爷子那是出了名的勤俭节约,平日里恨不得把一文钱掰成两半花。

一想到为了让这城里晚上亮如白昼,得白白烧掉无数民脂民膏,他就觉得心尖儿都在疼。

大明江山如今处处都要钱修补,若是能把这笔冤枉钱省下来,得办多少利国利民的大实事?

那不比开个夜市让人瞎逛强百倍?

况且,他定下宵禁的规矩,背地里还有个让男女老少早点回屋、多造点人口的隐秘心思。

现在倒好,一个个逛到半夜,累得跟死狗一样。

回家沾枕头就着,谁还有那闲工夫为老朱家的人丁兴旺添砖加瓦!

也就是因为干这事儿的是他亲儿子,换个旁人试试?

他这会儿保准已经让锦衣卫把那败家玩意儿拉去午门问斩了!

“老四,你只看到那灯火好看,却不知这繁华背后的代价。当年唐朝的长安、宋朝的开封都有这种不夜城的名声,你可知那是拿什么换回来的?”

“孩儿确实不知,请父皇指点迷津。”

瞧见老爹脸色转肃,朱棣赶紧收起笑脸,竖起耳朵恭敬地听着。

“秦汉那阵子,关中大地那是出了名的沃野千里,粮食产都产不完。”

“可等到了大唐盛世,为了点亮那长安城的万家灯火,周边山上的树木被成片砍伐拿去烧炭供能。”

“最后折腾得土地荒芜,关中这块地再也养活不起长安这座吞金兽了。”

“堂堂唐朝皇帝,竟然混到隔三差五就得带着满朝文武去洛阳讨饭吃的地步。”

“还有那大宋,把京城定在水系密布的开封,想靠着漕运便利搞出个空前绝后的不夜城。”

“为了维持那份热闹,他们疯狂砍掉周围的林木,甚至连前朝栽种用来防洪的柳树都没放过。”

“就因为这杀鸡取卵的折腾,靖康之变后,黄河就彻底发了疯,年年闹水灾。”

“这水患最后成了压死元朝的最后一根稻草,成了天下大乱的引信!”

“这事儿儿子知道,莫道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嘛。”

朱棣嘴快,赶忙接了一句。

朱元璋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愈发严厉:“听你刚才的形容,蓝田县这夜市规模可不小,就算再节省,为了照明也得耗费海量的银钱和木料。”

“你身为大明的皇子,可不能学你二哥那样目光短浅,只图这一时的热闹而坏了国家长远的生计!”

马皇后在一旁也深以为然地附和道:“这一路看过来,老二确实付出了不少心血,可在这点火点灯的小事上,他确实考虑得欠周全了。”

先前马皇后只顾着高兴,被丈夫这么一剖析,也意识到这背后的窟窿可能不小。

“孩儿明白,定会将父皇母后的教诲刻在心里。不过……”

“不过什么?有屁快放!”

朱棣有些纠结地挠了挠后脑勺,小声嘟囔道:“不过儿子昨晚在夜市瞧着,那些照亮大街的东西,好像既不是蜡烛,也不是油灯,更不是劈柴禾烧出来的火。”

朱元璋和马皇后听了这话,顿时愣在原地,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你这孩子,该不会是逛夜市逛得脑子进水了吧?不是蜡烛油灯,也不是劈柴,你倒是说说看,还有啥稀罕物件能在这大半夜的发光发热?”

朱元璋眉头紧锁,语气里透着股子不信邪的质问。

“爹,儿子发誓绝对没半句瞎话。”

朱棣急赤白脸地分辩着,三步并作两步跨到窗台边上。

他刺啦一声推开木窗,伸手指着大马路边上一根直挺挺的立柱喊道:“爹,您往那儿瞧,看见那根黑黢黢的长柱子没?”

“瞧见了,那不就是为了挡住失控的马车,免得它们冲撞到人行道上的桩子吗?”

朱元璋早起跟马皇后出去溜达的时候就打量过这些玩意儿,每隔个三五丈远就戳着一根,约莫有一丈多高。

那柱子顶头还扣着个亮晶晶的罩子,看着挺精致。

可当时街边那些卖力吆喝的小贩太招人眼,朱元璋两口子也就没往心里深处琢磨。

“哎哟我的亲爹,那柱子防不防撞我不知道,可那是灯啊,真的是灯!您瞧最上面那个罩子,那是防止风把火吹灭的灯罩!”

“灯?”

朱元璋这下可真把眼珠子瞪圆了,顺着路边望去,那些柱子密密麻麻地一直排到街角尽头,根本数不过来。

“这么多木桩子,难不成全都是灯?还修得那么老高?”

“老二这个不知节省的败家玩意儿,这得烧掉多少银子,砍掉多少林子才能填满这些窟窿?”

“等见了面,老子非得亲手把他那屁股给抽成八瓣!”

朱元璋心头的火苗蹭蹭往上涨。

他是真没想到,路边随处可见的柱子竟然全是照明用的。

刚才在街上马皇后问起时,他还信誓旦旦地分析说这是为了保护行人。

这会儿想起来,他只觉得老脸一阵阵发烫,臊得难受。

“爹,您先别急着发火,那灯用的料子邪乎得很,听说不烧油也不点蜡,叫什么电石灯,照出来的亮度比咱们宫里的蜡烛还要亮堂好几倍。”

“电石灯?这又是从哪儿钻出来的怪名词?”

朱元璋原本舒展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自从脚丫子踏进这蓝田县的地界,他总觉得自己跟个头一回进城的土包子似的。

到处都是他这辈子听都没听过、见都没见过的稀奇古怪东西。

朱棣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缩了缩脖子说:“我这不是刚想找人打听个明白,就被那帮衙役给带走了吗……”

朱元璋转头看向老妻,提议道:“妹子,要不咱们今晚也去那夜市凑凑热闹?”

“行啊,我也想开开眼界,看看这蓝田县的夜晚到底有什么勾人的魔力,能让咱家那眼高于顶的老四都夸成这样。”

……

当最后一抹夕阳没入地平线,原本该是万家灯火渐渐熄灭、街道归于死寂的时候。

可在蓝田县的街头,那一盏盏神器的灯火竟然毫无预兆地亮了起来。

这光亮如同天上的繁星坠落人间,顺着宽阔的大街一路延伸到肉眼看不见的远方。

整座县城的纵横街道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点亮,辉煌得令人震撼。

暖橘色的光晕洒在朱元璋和马皇后的脸庞上。

映衬出两张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错愕表情。

“这……这光景……”

昨儿个晚上因为马皇后的身子有些虚,老两口早早就熄灯歇息了。

所以他们压根儿没瞧见这幅恍若神迹的景象。

“既没见着滚滚黑烟,也闻不到那股子腻人的灯油味,更没瞧见柴火燃烧,这火到底是怎么着起来的?”

“电石灯?这名字里到底藏着什么玄机?”

大街上不光是朱元璋夫妇看傻了眼,许多头一回踏进蓝田县的外地商旅,这会儿也都跟木头桩子似的定在原地,张大嘴巴半晌合不拢。

“走走走,妹子,咱们赶紧去那夜市瞧个真切。”

夜市设在蓝田县的东大街,离他们住的这家同福客栈也就隔了一条街的路程。

三个人边走边感叹,走了差不多两刻钟的工夫,总算是踩到了夜市的门槛。

一跨进这片喧嚣的地界,朱棣就像回到了自个儿家一样,急不可耐地给父母显摆起来:“爹,娘,瞧见没,这就是蓝田县的夜市,吃的喝的、穿的戴的,还有耍猴戏变戏法的,那是应有尽有。”

朱元璋和马皇后亦步亦趋地跟着朱棣在人群里挤来挤去,嘴里的赞叹声就没断过。

逛了约莫半个时辰,马皇后的腿脚有些酸软了,三人便在街边寻了个干净的小摊位坐了下来。

他们一人点了一碗这摊子最出名的招牌汤圆。

趁着热气腾腾的碗端上来那会儿,朱元璋伸手拦住了正要转身离去的店小二,和气地问道:“小哥儿,能不能借点工夫,咱有些不明白的事儿想请教请教?”

那小二脸上露出一丝难色,指了指周围坐满的客人说:“客官,您也瞧见了,这会儿正是夜市生意最红火的时候,我这手脚都快忙不过来了……”

朱元璋扫了一眼四周。

确实,在这个点儿上,这小店几乎是座无虚席。

心里明白人家店小二不是在拿大。

于是,朱元璋顺手从怀里摸出一串沉甸甸的铜钱。

看那厚度,少说也有三十来文。

“耽误小哥儿挣钱了,这点散碎银钱就当是给你的补偿。”

一瞧见金灿灿的铜子儿,小二哥那脸上的愁云瞬间烟消云散,动作麻利地接过钱,在手里稍微一掂量就揣进了兜里。

收完钱,小二哥笑得那叫一个灿烂,态度简直判若两人。

“多谢这位老爷赏脸!您有什么想知道的尽管开口,小的在这条街混了这么久,保准知无不言!”

朱元璋瞧得心里一阵无语,暗道这小伙子平时肯定没少干这种收钱答疑的事儿。

刚才那副推三阻四的样子,估摸着就是为了等他掏赏钱呢。

不过朱元璋也懒得跟他计较这些。

毕竟买卖公平,耽搁人家干活给点小费也是应当应分的。

“小哥儿,我看这路边的灯火亮得跟白昼没两样,可瞧着既不烧蜡也不费油,更不像是劈柴烧的,到底是怎么个弄法?”

“哟,您问的是这电石灯啊?”

小二哥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接着,他脸上浮现出一股子掩饰不住的自豪劲儿:“客官,不是我跟您吹牛,这稀罕物儿,目前全天下也就咱们府城和周围几个县才有,其他地方的人见都没见过!”

“至于这里面到底是什么门道,我这粗人也讲不透,只听说这是咱们秦王殿下亲自折腾出来的法宝,好像是把一种特制的石头搁进水里,那石头就会自己发光。”

又是老二!

石头掉进水里就能冒火发光?

难不成老二这小子背着家里,偷偷炼成了什么撒豆成兵的仙家手段?

要不然,天底下哪有石头发光的道理?

朱元璋的内心深处像是被丢进了一颗重磅炸弹,掀起了漫天惊涛。

也不能怪他往这方面想。

这年头的老百姓和达官显贵,骨子里都信奉鬼神之说。

自从踏进蓝田县,桩桩件件稀罕事似乎都和朱樉扯上了边。

那些闻所未闻的治世手段。

大本堂里的老学究们可是连个边儿都没摸着过。

你要说朱樉聪明伶俐能想出点好点子也就罢了。

可这让顽石发光的本事,哪是光靠脑袋瓜聪明就能解释通的?

瞧见朱元璋那副由于吃惊而张得老大的嘴巴,马皇后悄悄在桌底下踢了他一脚,示意他别在小辈面前丢了皇帝的威仪,随即转头笑盈盈地问小二:“小哥儿,不知这发光的石灯造价贵不贵,寻常人家用得起吗?”

“贵倒是不贵,算下来比那费钱的蜡烛和灯油便宜多了。”

朱元璋猛地回过神来,失声惊叫道:“按你这么说,这电石灯岂不是能把天底下的蜡烛灯油全给替代了?”

店小二却连连摆手,压低声音说:“那倒未必。这玩意儿有个损名,叫‘臭气灯’。”

“它发光的时候会喷出一股子刺鼻的怪味儿,要是搁在自家屋里用,窗户关严实了,那味道能把人熏个半死……”

说到这儿,店小二脸上露出一副心有余悸的表情,像是想起了什么恶心的经历,胃里忍不住翻腾了一下。

“除了那股子恶臭,殿下发下来的那本《使用须知》里还说了,这电石灯脾气暴躁,要是操作不留神,那灯罩子可能会直接炸开,伤着旁边的百姓。”

“所以这玩意儿目前只能高高地挂在街头当路灯使唤。”

“等每天夜市收了摊,县衙门里那些专门练过手的差役会挨个过来把灯熄了。”

看着朱元璋三个人陷入沉思半晌没吭声,店小二小心翼翼地凑过来问:“三位爷,要是没别的吩咐,小的就先去照应后厨了?”

朱元璋随意地摆了摆手,示意他赶紧忙去。

过了好半晌,朱元璋才像是自言自语般嘀咕道:“你们说,老二是不是真得了哪位隐世仙人的真传,不然他上哪儿去学这石头发光的法术?”

“爹,人家店小二不是说了吗,那石头发光是有缘由的。”

“你少在那儿放屁!老子从小在泥堆里打滚,玩了大半辈子石头,也没见哪块石头沾了水能亮成这样的!”

“重八,你说……这手段会不会跟白莲教那些邪道有牵连……”

马皇后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担忧。

听到“白莲教”这三个字,朱元璋原本沉思的神情顿时僵住了。

要知道,当年在大伙儿联手推翻蒙元暴政的乱世里,白莲教可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像红巾军的头目韩山童、刘福通,还有那徐寿辉、邹普胜之辈,哪一个不是白莲教的门徒?

后来韩山童那个叫韩林儿的儿子,更是坐上了白莲教教主的宝座,成了天下共主一般的存在。

那些白莲教的妖人最擅长的就是靠着一些江湖障眼法,把大字不识的老百姓骗得团团转。

等韩林儿莫名其妙地死了之后,朱元璋这才顺理成章地接管了那支庞大的武装。

也是在那之后,他的势力才像滚雪球一样大起来。

这也为他后来收拾掉陈友谅和张士诚立下了汗马功劳。

可在大明江山立起来之后,那帮白莲教的残余势力却打心眼里觉得是朱元璋偷走了属于他们的胜利果实。

于是这帮人就躲在暗沟里,变着法儿地煽动造反。

如今,白莲教早就成了大明朝廷头一号严厉打击的妖言惑众之所。

让石头发光这种事。

听起来确实跟白莲教那些哄骗人的把戏有几分神似。

难不成自个儿这亲生儿子,真的背地里跟那帮妖人勾搭上了?

他这手点石成金的法术,莫非也是从白莲教那儿偷学来的?

朱元璋盯着面前那碗已经凉透的汤圆,沉默了许久,才缓缓摇了摇头。

“不会的,白莲教那帮杂碎搞的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江湖杂耍,也就骗骗那些没见识的山野村民。”

“更何况,他们那些手段说到底是为了圈钱害命,从来没见哪个百姓从中落着过实实在在的好处。”

“可老二搞出这发光的灯火,却是确确实实让这蓝田县的百姓日子好过起来了。”

“这其中的境界,完全是云泥之别,没法放在一块儿比。”

“再说了,咱们老朱家跟白莲教那是解不开的血海深仇,韩林儿那小子的命可就断在咱的手心里,老二只要不傻,绝不敢去趟那盆浑水。”

朱棣在一旁见气氛有些凝重,赶紧打圆场道:“爹,娘,咱就别在这儿瞎琢磨了,等出了蓝田县,再走一段咸宁县的路就到府城了,有什么疙瘩,当面找二哥问个明白不就行了?”

“快动筷子吧,这汤圆得趁热吃,凉了那皮子可就硬得没法入口了。”

瞧见朱棣那副没心没肺、只顾着低头享受美食的憨样,朱元璋和马皇后无奈地对视一眼,原本紧绷的心弦总算是稍微松了些。

朱棣手里拎着好几个塞得满满当当的纸包,一步一个脚印地跟在父母身后。

这会儿三个人已经从热闹非凡的夜市挤了出来,正踏着月色往那同福客栈的方向挪步。

“俗话都说月亮一黑风一刮,正是杀人放火的好时节。可有了这些跟小太阳似的电石灯,这深更半夜的蟊贼也得掂量掂量,治安确实比别处强出百倍去。”

“若是咱们大明朝的每个犄角旮旯都能像这蓝田县一样亮堂,那才真叫四海升平的太平年景呢。”

朱元璋看着路边那延伸而出的灯火,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声长长的感叹。

“重八,你这辈子的心愿不就是想让百姓过上这种日子吗?这不,老二已经给你做出个样板来了。”

马皇后贴在丈夫耳边,温言细语地宽慰道。

朱元璋听完,先是机械地点了点头,可紧接着又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似的。

“既然这劳什子电石灯不怎么费钱,那咱也就大度一回,不治他个劳民伤财的罪名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宵禁一旦废了,终究会让那些年轻人不思繁衍,长此以往,人口增不上去可是动摇国本的大事,还是得考虑撤掉这夜市才行。”

“咱们这一路上看过来,老二办的每一桩事其实都是为了老百姓能过上好日子,他那样精明的人,怎么可能不知道孩子的重要性?估摸着他心里早就揣着别的谱儿呢,等咱见了他人,再仔细盘问也不迟。”

马皇后依旧是不紧不慢地劝说着。

刚才在夜市里,她亲眼瞧见不论是上了岁数的老者,还是扎着羊角辫的孩童,不论是穿绫罗绸缎的还是穿粗布麻衣的。

那一副副面孔上都透着股子发自内心的安稳笑容。

她是真的打心眼里不忍心让这些充满活力的笑脸被死气沉沉的黑夜给吞了去。

朱元璋听了这话,沉默着点了点头。

其实他又何尝是个铁石心肠、见不得百姓乐呵的人?

可这传宗接代毕竟是关乎社稷稳定的头等大事。

若是朱樉那小子待会儿拿不出一个能让他心服口服的由头。

那这夜市,他就算是拼着当回恶人,也非得关了不可。

等回到了同福客栈的厢房,朱元璋趁着马皇后去耳房洗漱的当口,悄悄推开窗缝,对着外面那浓得化不开的夜色打了个隐秘的手势。

也就一眨眼的工夫,锦衣卫的头领毛骧就像个没有实体的幽灵,无声无息地落在了门槛外面。

“主子,有什么差遣?”

“去给我查查,秦王那小子自从到了封地西安府,背地里到底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了?”

“哦对了,还有那个姓苏的苏婉儿,听说她是苏家的掌舵人,查查她跟秦王到底是怎么个私相授受的关系,一定要查个底掉!”

“属下领命,这就去办。”

话音还没落下,毛骧那道黑影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周围静悄悄的,仿佛压根没人来过。

……

次日天还没亮透,朱元璋一行人就麻利地退了房,离开蓝田县,驾着车往咸宁县的方向赶去。

赶马车的依旧是任劳任怨的老四朱棣。

咸宁县跟蓝田县那是门对门、户对户,挨得极近。

朱棣他们只花了不到半天的时间,就稳稳当当地停在了咸宁县的城门口。

入眼依旧是那条瞧着就顺眼的深灰色大马路。

城墙也同样修得宽广阔气,透着股子不俗的威严。

这咸宁县的一草一木、一规一矩,简直跟蓝田县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双胞胎。

这让朱元璋产生了一种错觉,觉得自己是不是在大马路上绕了一圈,又转回到蓝田县城里去了。

唯独有一点不同,那就是这儿的叫卖声更响,街上走动的人流也比蓝田县还要密集几分。

等三人在客栈落稳了脚跟,毛骧就已经揣着那份连夜搜罗来的密报,准时出现在了朱元璋的房门口。

“主子,关于秦王殿下的所有卷宗,属下已经全部整理归拢好了。”

“拿进来给咱瞧瞧。”

“是。”

毛骧弯着腰,轻手轻脚地推开一条缝钻了进来,把手里那卷厚厚的公文恭敬地呈到了朱元璋面前。

朱元璋随手打了个驱赶的手势,毛骧立刻会意。

这是让他哪儿凉快待哪儿去的意思。

瞧见这一幕,坐在旁边的马皇后柳眉倒竖,有些不高兴地拍了桌子:“重八,你居然真的动用锦衣卫去盯着自己的亲骨肉?你背地里该不会还在老二的秦王府里安插了这些阴魂不散的钉子吧?!”

马皇后平生最见不得的就是这些暗地里盯梢的勾当。

倒不是她觉得皇帝不该有自己的耳目。

毕竟这满朝文武心思各异,头上悬一把随时会落下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也不是什么坏事。

想当年大宋朝不也照样有皇城司这种盯着百官的衙门吗?

可问题是这锦衣卫现在的能耐实在是太大了。

他们只听皇帝一个人的,看谁不顺眼就能把谁拎走,甚至连那些天潢贵胄、皇亲国戚都敢随便抓去审讯,而且过程全是不见光的。

连刑部、大理寺这些正儿八经的官司衙门都没资格插手过问。

这意味着锦衣卫要是想成心给谁栽个赃,那简直比踩死个蚂蚁还容易。

“妹子,你先别动肝火,咱摸着良心跟你保证,咱绝对没在老二家里埋伏什么锦衣卫。咱这纯粹是心里猫抓似的,想弄清楚老二这两年到底在西安府施了什么魔法,顺带着查查那个苏婉儿的传言到底是不是民间瞎掰。咱这也是当爹的一片苦心,这才让毛骧去顺嘴打听一下。”

“最好是这样,要是让我发现你在儿子身边放暗桩,我回宫绝不轻饶你!”

“是是是,咱记下了。来,咱们一起瞅瞅这卷宗,看看这混小子两年间到底鼓捣出什么名堂了,老四你也过来搭把手。”

“得嘞,爹。”

三个人围在桌前,借着窗外的亮光,仔细研读起那份密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