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赶紧手脚麻利地找来上好的笔墨,把洁白的宣纸在书桌上铺得平平整整。
朱元璋接过毛笔,盯着白纸沉思了那么一小会儿,紧接着手腕一抖,就开始笔走龙蛇地疾书起来。
【人命这种事儿可是关乎天理的大事,父子血脉相连本该是最亲的,可民间那些杀害孩子、溺毙婴儿的畜生行径,简直是上面欺瞒天道,下面违背人伦,生个男孩儿就全家庆祝,生个女孩儿就直接掐死,这种歪风邪气绝对不能再涨了,这全都是地方官没尽到责任。从今天起,谁家要是再敢把生下来的女婴溺死,左邻右舍必须第一时间去举报,查实了就直接把犯事的人发配到边疆去受苦。】
朱樉在一旁看得眼皮狂跳。
他心里明白,父皇这是打算直接动刀子修改那些陈旧的大明律条了。
尤其是最后加上的那句“邻里必须举报,否则一起受罚”的话,分量重得吓人。
这一个“许”字在法律里可不是让你选的意思,而是强制性的命令。
在咱们大明律法里写得明明白白,要是邻居犯了重罪你知情不报,一旦被官府查出来,那也是要挨一顿结结实实的棍子的。
朱樉一声不吭地站在旁边候着,连大气儿都不敢喘一口,生怕一丁点动静就把朱元璋的灵感给惊飞了。
朱元璋写到一半突然停住,像是觉得还是不够狠,直接粗暴地把刚才那句发配边疆的话给抹黑了。
他重新落笔改成了:【谁敢遗弃婴儿,直接没收全部家产和土地,发配去服十年的重劳役。】
【谁敢溺死婴儿,家产充公,直接推出午门斩首示众,绝不姑息。】
【敢控制、虐待孩子去要饭的恶霸,家产没收,把人搞残了的按杀人罪论处,起码关十五年以上。】
【至于那些拐卖妇女儿童的人贩子,不仅要倾家荡产,还得去牢里坐够二十年。】
【凡是犯了上面这些罪的人,家里三代子孙都别想参加科举当官。】
【官府要把这些罪犯的名姓贴在大街小巷,让全天下的人都戳他们的脊梁骨,起到杀鸡儆猴的作用。】
【邻里乡亲必须互相监督举报,谁要是知情不报,就按同罪连坐处理!】
朱元璋写完后眼神冰冷如铁,又反复推敲了几遍确定没留什么空子,这才打算把这份手稿发给应天府的朱标去执行。
就在这时,他瞧见旁边默不作声的朱樉,心里突然动了心思,开口问朱樉来看看这新修订的条文有没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
“世间万物讲究个阴阳协调,男人是阳,女人是阴,要是阴阳失了平衡,这世道准得乱套。”
“父皇您肯大刀阔斧地改革,这绝对是救苦救难的仁慈政令,儿臣一百个赞成。”
朱樉面色极其严肃,先是给了朱元璋一个大大的台阶,随后话锋一转。
“只是如果您就这么硬生生地把这几条塞进法律里,恐怕推行起来会遇到不小的阻碍。”
朱元璋眉头一拧,有些不悦地反问道,这有什么不妥的,那慈济院的惨状是你带咱亲眼看见的,如今天底下还有不知道多少孩子在生死线上挣扎,这事儿当然是越快越好。
朱樉先是跟着父皇的话头点了下头,紧接着又慢条斯理地摇了摇头。
“这溺死和杀害婴儿的事情,归根结底其实还是个钱的问题。”
“像那些一生下来就带病带残疾的娃,对普通人家来说就是个无底洞,老百姓根本养不起,杀孩子其实大多也是走投无路的无奈之举。”
“再加上这世道女娃不如男娃能干活,男孩子长大了能挣钱养家,女孩子早晚要嫁到别人家去,也没法给自家续香火,所以大家伙儿才可着女婴扔。”
朱樉这番话并没有扯什么后世那些虚头巴脑的平等大道理。
毕竟在这个全靠劳动力种地的古代社会,男人天生力气大能干活的客观事实,决定了男女地位的差距。
这种时代的悲剧,绝对不是他一个人上下嘴唇一碰就能改过来的。
“虽然禁止弃婴是件大好事,但如果不讲策略地乱搞,不仅成不了良策,反而会让老百姓觉得这是在逼他们去死,最后万一激起民变就得不偿失了,所以儿子觉得得想点儿招,把这件仁政变成真正的好政策。”
朱元璋听完这话,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刚才在慈济院被气昏了头,一脑门子就想着杀人泄愤。
现在被朱樉这么冷静地一提醒,他突然意识到问题的复杂性。
让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家庭强行养活一个残废孩子,那确实有点儿强人所难。
在这个人伦道德被贫穷压得变形的时代,杀婴早就成了大家心照不宣的潜规则,万一真的搞得大家没活路,百姓真的会造反的。
朱元璋虚心地请教朱樉,那按他的想法,这件事到底该怎么妥帖地办下去。
“儿子手里有三条锦囊妙计,能把父皇的这套政令给彻底完善了!”
“快别卖关子了,赶紧给我说个明白!”一听朱樉居然手里攒着三个完善方案,朱元璋急得差点儿从椅子上蹦起来,连声催促。
“这第一个法子,就是给百姓实实在在地减免赋税!”
“重男轻女这个老脑筋,短时间内肯定是转不过弯儿来的,只有让老百姓觉得养女儿也有实惠拿,他们的心才能稳得住。”
“父皇可以专门下旨,谁家里要是养着女娃娃,朝廷就给他们家免掉一部分的税粮,贴补他们养孩子。”
“比方说,家里养一个闺女就给少交一成税,养两个就给减两成,最多也就减个四成到头了。”
“当然了,这具体的减税比例还得看咱们大明朝的国库到底厚不厚实,这事儿您跟大哥心里最有数。”
朱元璋听着这话,坐在那儿一声不吭地盘算着,默默点了点头。
虽然这法子会让朝廷少收不少粮食,但现在大明天下还算太平,咬咬牙也是能撑得住的。
实在撑不住的话……咱们大不了就去把那些有钱商人的税再往上涨一涨!
自从亲眼瞧见了西安府这番富得流油的景象,朱元璋那颗想收商税的心早就蠢蠢欲动了。
只不过西安这套商税改革之所以能玩得转,全靠朱樉这小子一个人在前面顶着。
这一套是否能推行天下,还需要时间的检验。
朱元璋垂下眼睑,在心底暗自盘算着。
他总觉得这事急不得,脑子里还有一大堆没理顺的细碎关窍,必须得稳扎稳打才行。
老皇帝盘算着,往后得专门腾出个空档,让二儿子朱樉再详细地给他念叨念叨关于征收商税的那些门道。
朱樉见老爹在思索,便顺着话茬继续往下说道:“这第二条路,便是在四方州县遍布医治之所,只要是三岁以下染病的婴孩,全都由官府出钱免费诊治。”
“寻常人家的孩子若是偶然着了风寒,没能及时找大夫看一眼,那极大概率就会夭折,更别提那些打娘胎里就带了残缺的病弱孩子,想活下来简直比登天还难……”
“给这些幼小的生命提供无偿的医疗救助,能极大程度地帮老百姓卸下心里的重担,如果能治好,家里自然能添丁进口,万一真的救不回来……当爹娘的也能提早有个心理准备,不至于被拖垮了日子。”
朱元璋听着这番话,微微颔首以示赞许。
他在心里仔细咂摸了一下,对这第二条策略也表现出了深切的认同。
只是在他心中,仍有一丝困惑。
“你口中说的这个‘医院’究竟是个什么物件,咱在进城的道上也听人嘀咕过,却始终没机会进去瞧个究竟。”朱元璋略带好奇地开口打听。
“说白了,医院就是咱们常说的医馆,只不过儿子在里头动了些大刀阔斧的革新。”朱樉耐心地解释着。
“现如今大明各处的百姓要是生了病,大多还是奔着那种老旧医馆去,让郎中瞧病抓药。可那些地方通常也就一两个坐堂大夫,每天却要应付乌泱泱几百上千号病人,累死累活也忙不过来。”
“不少病人的病症起初并不严重,可就是因为这样排不上号、等不到人,活生生把小毛病给拖成了要命的重症。”
“还有些本就病入膏肓的倒霉蛋,因此错过了最关键的救命时刻,最后只能眼睁睁地咽了气。”
“况且,这世上的郎中也不是个个都精通全科,有的擅长处理发烧感冒,有的跌打损伤是一绝,还有的专门研究肠胃上的毛病。”
“病人要是撞不见对症的大夫,同样会白白耽误了宝贵的治疗功夫。”
“为了把这些麻烦事儿一锅端了,儿子在西安管辖的每一个大小县城都建起了医院,把全城的医疗力量全都揉在了一起,还按着病症分门别类地排好了座次。”
“就拿咱们府城的医院来说,里面坐镇着四十多个专门科室的大夫,他们以前可都是各大名医馆里的顶梁柱,各有各的看家本领,全是儿子砸了重金才挖过来的。”
“要是哪个老百姓肚子疼,那就直奔肠胃科,找那些专门跟肠胃病打交道的高手。”
“要是觉得脑袋发沉、身上忽冷忽热,那就去伤寒科,那里的大夫对付风寒感冒最是在行。”
“若是赶上家里婆娘要生娃或者安胎,那就转道去妇科,找那些经验丰富的老郎中调理。”
“大伙看完病,拿着药方就能直接去医院自带的药房取药,省得再满大街跑腿了。”
朱元璋听完这一通长篇大论,忍不住抚掌叫好:“妙极!实在是妙!照这么弄下去,老百姓看病比登天还难的窘境可就彻底翻篇了!”
朱樉却没显得有多得意,反而轻轻晃了晃脑袋:“还没到那一步,充其量只是让压力小了那么一丁点罢了。”
即便是放在那个科技日新月异的后世,看病贵、看病难的坎儿也一直没能真正跨过去。
他现在不过是把后世那套现成的分科制度硬搬了过来,哪敢大喇喇地吹嘘说已经彻底解决了。
朱元璋原本舒展的眉心猛地拧成了一个“川”字,流露出几分忧色:“法子确实是好得没话说,可要是想在整个大明疆域内推广开来,那阻力绝对小不了,这简直是在活生生抢走那些旧医馆的饭碗,搞不好会掀起一场不小的乱局。”
朱樉嘴角泛起一丝略带寒意的冷笑:“那又如何?一旦医院成规模地建起来,大夫更多更精干,药价还比外面便宜,那些老旧医馆拿什么跟咱们斗?”
“斗不过的下场,就只能被这股时代的大浪给拍死在沙滩上,彻底被世人抛弃。”
“除非他们这帮人能自己抱成团,学着医院的样子把手里的资源也给整顿了。”
“可要是他们真能做到那份上,那他们跟咱们办的医院还有啥两样?”
“这不正是咱们求之不得的好局面吗?”
听完朱樉这番逻辑严密的分析,朱元璋心头压着的那块疑虑总算消散了。
“等腾出手来,咱非得亲眼去那医院逛一逛,瞧瞧是不是真如你吹嘘的那般利民。”朱元璋笑着感慨道,“那紧接着的第三招又是啥?”
朱樉微微一顿,神色也随之凝重了起来,沉声道:“这第三招,便是让各地官府派专人去民间走街串巷地宣传,把事情说明白了,好消掉老百姓心里那股子抵触情绪。”
提到这儿,朱樉嘴角泛起一丝无奈,深重地叹了口气。
“只可惜咱大明境内读书识字的百姓还是太稀罕了,不然也不用费这么大劲去磨嘴皮子,只要把消息印制在报纸上分发全国,这宣传的难题也就能彻底迎刃而解了。”
听到朱樉在那儿念叨报纸和文盲太多的事,朱元璋眼神微动,像是想到了什么,却没急着搭话。
在他看来,有些事儿虽然打眼一瞧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但这并不意味着长久以往就不会出乱子。
万事万物都得交给岁月去打磨验证。
作为大明这艘万吨巨轮的舵手,他必须得比旁人看得更远几步才行。
朱元璋满脸欣慰地连连点头。
“有了这三条锦囊妙计,再去推行大明律的新法,想必民间也就闹不出什么幺蛾子了。”
“你如今这处世的手段,可比当年还没去藩地的时候要稳当得多了。”
朱樉脸上浮现出一抹无奈的苦涩,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唉,儿子这也是被硬生生逼上梁山的,您瞧瞧儿子现在的模样,才忙活了短短两年时间,发丛里竟然都钻出白头发来了。”
想当年朱樉刚踏进西安大门的时候,满脑子还装着后世那套信息大爆炸的逻辑,觉得凭自己的本事要把这儿建成世外桃源还不是手到擒来。
可等真正俯下身子干实事,他才发现现实的骨头有多硬。
毕竟他上辈子也只是在交通系统里当个混日子的基层小职员。
虽然也算是在公家饭碗里待过。
隐约知道那套运转的逻辑。
可这封建制度下的权力运作,跟后世那是两个物种,能一样吗?
这大明朝既没有后世那些高科技硬件,也没啥方便的软件配套。
要是强行把未来的东西给嫁接过劳,除了弄出一地鸡毛的混乱,没半点实质性的好处。
而且相比起他老本行的交通管理,其他的像搞活夜市、算商税、办医院之类的,朱樉心里也就只有个模糊的轮廓,只能守着大明的实际情况一点点抠细节、改方案。
这中间不知道栽了多少跟头、碰了多少钉子,才总算熬出了西安府今天的模样。
朱元璋盯着儿子的发顶,眼里全是复杂的情绪。
朱樉头上的白发并不多,只有那么稀稀拉拉的几根,若不凑近了仔细打量根本看不真切。
可朱樉今年才刚满双十年华啊,怎么就长了白头发。
即便他是个不懂医理的大老粗,也明白这分明是心思耗费太重、整天在那儿忧国忧民闹出来的。
如果朱樉这小子只想着混日子,老老实实守着朝廷给的规矩过活。
他哪至于年纪轻轻就白了头!
当然,那样也就绝不会有眼前这般歌舞升平、富庶流油的西安城了。
由此可见,这两年为了让百姓过上好日子,这孩子确实是把心血都熬干了。
“这些年,当真是难为你了。”
先不管朱樉倒腾的那些事儿到底合不合规矩。
但最起码,他的心是往一处想的,全是为了百姓好。
能有这么个能干又宅心仁厚的儿子,朱元璋打心眼里觉得舒坦。
“儿子这点苦哪算得了什么,跟爹您整天起早贪黑、操劳整个天下的大事比起来,我守着这一亩三分地简直是捡便宜呢。再说了,爹您不觉得我这多出的几根白发反而显出几分英武吗?”朱樉乐呵呵地开了个玩笑。
心知朱樉这是故意插科打诨宽慰自己,朱元璋也没再继续煽情,只是用力地捏了捏朱樉的肩膀。
男人与男人之间,那份深沉的情分本就不需要挂在嘴边。
“行了,那慈济院是你一砖一瓦建起来的,怎么运作没人比你更透彻,回头给咱写份详细的奏折送上来,咱要在整个大明的地界都把慈济院修起来,给那些没家的小崽子们弄个遮风挡雨的窝。”
“儿子领命。”
父子俩一前一后跨出书房的大门,朱元璋把毛骧叫到跟前,亲手把那份新修订的大明律和朱樉补上的三个漏洞塞进信封,郑重其事地交给他:“麻溜点,快马加鞭把这信带给老大,让他按着这里头的章程去办,顺带告诉他,咱在西安还得折腾一阵子,让他守好家,别替咱操心。”
毛骧当即单膝砸向地面,双手恭敬地接过信封:“臣定不辱使命。”
“去吧。”朱元璋随性地甩了甩袖子。
毛骧片刻不敢耽搁,扭头就朝府邸外疾行而去。
身为天子的贴身近卫,毛骧心里跟明镜似的,能让当今圣上动用“快马加鞭”这种词儿,那绝对是天大的急事。
他当即命人牵来几匹脚力最好的千里马,连夜翻身上路,一溜烟出了城,直奔南京应天府的方向狂奔。
……
等到晚饭时分,朱元璋坐在饭桌前,意犹未尽地把白天在慈济院的所见所闻讲给大伙听。
朱樉则在一旁时不时地插上几句,把细节给填补完整。
马皇后听着听着,眼眶就湿润了,泪珠子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甚至连朱棣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粗汉子,也是听得虎目含泪,心里酸溜溜的。
可当话锋一转,提到城里有些黑了心的乞丐头子竟然故意把活生生的孩子弄成残废去讨钱。
朱棣腾地一下火冒三丈,拳头捏得咯咯响。
就连平日里菩萨心肠、说话轻言细语的马皇后也彻底变了脸色,周身散发出一股子让人胆寒的肃杀之气。
“该杀!这帮畜生真该杀!死个千遍万遍都难消民愤,就该把这帮败类统统关进锦衣卫的死牢,让他们把里头那些掉脑袋的刑具挨个尝个遍,最后再当众剐了他们!”
一向对锦衣卫那种阴森地方避之不及的马皇后都能吐出这种狠话,足以见得她心里该有多出奇愤怒了。
发泄完心里的怒火,马皇后轻轻拽住丈夫的衣袖,满眼哀求地说道:“重八,那些孩子实在是太命苦了,咱们当长辈的,一定要想法子拉他们一把。”
朱棣也跟着拍着胸脯嚷道:“是啊爹,连富得流油的西安都藏着这种腌臜事,全天下还指不定有多少类似的惨案在暗处发生呢,咱们必须得拿个章程出来拦着。”
朱元璋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哼了一声:“你们把咱当成啥人了,咱是那种揣着明白装糊涂、见死不救的皇帝吗?刚才咱跟老二钻书房里,就是为了这事儿合计对策去了。”
“那就成,那就有救了,具体定下法子了吗?”马皇后迫不及待地追问道。
朱元璋点头示意:“已经发快信给老大了,估摸着过不了几天就能在全国铺开去干。”
马皇后这才缓缓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向朱樉,目光里全是慈爱与自豪:“老二,这件事你办得漂亮,娘这辈子都以你为荣。”
“娘,瞧您说的,这本就是儿子该尽的本分。”
一家子吃罢晚饭,便各自散去回房休息。
夜深人静,朱元璋躺在松软的床榻上,眼珠子瞪得溜圆盯着房顶,脑子里全是白天的经历,怎么也没法合眼。
突然,他侧过身,幽幽地向身边的马皇后抛出了一个问题。
“妹子,你说咱是不是早就把本分给忘了?”
“你莫不是吃坏了脑子?怎么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胡话来?”马皇后诧异极了,满脸的不可置信。
这还是那个成天自信得有些固执、从来没怀疑过自己半个字的朱重八吗?
朱元璋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之前在外面被朱樉劈头盖脸质问的那番话给吐露了出来。
这可是他在饭桌上死活憋着没敢提的丢脸事。
当老子的被儿子训得哑口无言,这种糗事,他哪好意思在外人面前抖落?
也就只有守着自家妹子的时候,他才能把这颗心完完全全地掏出来。
朱元璋声音低沉得有些压抑:“老二说得一点都没错,如果当年咱爹娘为了活命,把我和几个兄弟姐妹都扔水里淹死,兴许他们老两口真的能熬过荒年活下来。”
“可他们死也没动过那个念头,而是拼了老命咬着牙把我们给拉扯大。”
“最后呢……他们却是活生生给饿死了。”
说到这儿的时候,朱元璋的嗓音都带了点哽咽。
“老二明明已经把民间到处溺死女婴、丢弃孤儿的风气告诉我了,咱却没在第一时间当回事,反而拿一句‘古来如此’这种混账理由去搪塞。”
“老二骂得对啊,咱现在坐在这龙椅上,真的还是当年那个一心想让天下穷苦百姓吃上一口饱饭的朱元璋吗?”
马皇后心疼地紧紧搂住丈夫的胳膊,贴着他的耳畔温柔地低语:“你当然是,从来都没变过。”
朱元璋却是神色黯然地摇了摇头:“我刚才仔细数了数这些年定下的那些国策,真正能让最底下那些泥腿子得实惠的,翻来覆去也就那么几样。”
“那些活计,其实以前历朝历代的开国皇帝也都干过,咱没啥新鲜的。”
“大明现在瞧着像是在走上坡路,那也不过是因为老百姓之前在蒙古人手底下过得太惨,如今只要给口饭吃就觉得是盛世了。”
“老二在西安鼓捣出的这些新鲜玩意儿,打死咱,咱也蹦不出这些念头,哪怕这中间有很多事儿咱现在还是瞧不顺眼。”
“噗嗤!”
就在朱元璋在那儿深沉地感慨、自我反省的时候,马皇后却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这又是笑个啥劲儿?”
“我这是心里高兴呐。”
高兴?
咱这儿都快愁出毛病来了,你居然还能乐出声?
朱元璋此时一脸的茫然。
“重八,我觉得你这是真正长大了。”
“当年你定那些国家大事,跟满朝文武吵得不可开交,连刘伯温那种聪明人都劝不住你分毫,现在被儿子指着鼻子骂了一通,反倒学会反思自己了,我能不高兴吗?”
朱元璋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你倒好,不安慰咱也就算了,还在这儿看咱笑话。还有那个朱樉,今天脑子里塞的事儿太多,咱都还没腾出手来跟他算账,那该死的小畜生,竟然敢当众骂他老子,明儿个看我不剥了他的皮!”
马皇后收敛了笑容,正色道:“重八,唐太宗不是说过吗,把别人当镜子能照见自己的得失,把历史当镜子能看清王朝的兴衰,老二现在不就是你跟前最亮堂的一面镜子吗?”
“大明现在就像个刚落地不久的小奶娃,你非要让他跳过学走路的坎儿,直接跟大人一样跑,那是不现实的。遇到麻烦不可怕,关键是咱们得能低得下头,认得清错,解决得了问题。”
“我看老二把西安这地界伺候得挺舒坦,咱们不如就由着他的性子,让他按自己的想法去折腾。要是真出了大乱子,你这当老子的随时能出手帮他兜底。万一真让他整出了什么利民的好政策,你直接照着他的模子刻一个,搬到别处去不就结了?”
朱元璋脑子里浮现出白天朱樉提到的“试点”那个词,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妹子你说得在理,就照你说的办吧。不过,咱心里还是得再敲打敲打老二,老大的储君位子是天经地义的,谁也别想动歪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