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母后发了话,但没有当家人朱元璋的点点头,身为藩王的他们哪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插手京城的朝政。
特别是在朱元璋正气得想杀人的时候,谁也不想上去触那个霉头。
“哼,既然你娘都开口了,就都滚过来一块儿瞅瞅吧。”
得了朱元璋这声带着火星的恩准,哥儿俩才敢小步凑过去,小心翼翼地捧起信件看了起来。
刚看了一半,朱棣的脸色就变得异常凝重,眉头拧得死死的。
朱棣沉思了片刻,开口说道:“管钱的和管人的部门捅出这么大的篓子,如果不狠杀一批,怕是压不住底下的歪风邪气。”
“可大哥在信里的顾虑也没错,要是杀的人实在太多,恐怕天下人会觉得父皇您太残暴,给您扣个暴君的帽子传下去。”
朱元璋沉着那张老脸,声音冷得像掉进了冰窟窿:“哼!暴君?暴君又怎么了?”
“从一个要饭的叫花子一路爬到龙椅上,这天底下也就咱朱元璋一个!”
“只要能保住大明朝传个千秋万代,咱这名声在史书上烂成什么样,咱根本不在乎!”
“我本来就是个淮河边的穷小子,能坐上这个位子已经是老天开眼,还要什么虚名!”
朱元璋这番硬气到骨子里的表态,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进了朱棣的心坎里。
就连旁边的朱樉,也被这股子视名利如粪土的霸气给震慑住了。
纵观历史长河,哪怕是像汉武帝或者唐太宗那种牛气冲天的皇帝,哪个不整天担心死后的名声,甚至还偷偷摸摸改过自家的史书?
在原本那个时空里,后来开创了辉煌时代的朱棣,也没少为了洗白自己,把朱标的那段历史改得面目全非。
数来数去,真正敢把史官的笔头子当空气,只求问心无愧的,恐怕也就只有眼前这位洪武大帝了!
这一瞬间,朱樉对这位便宜老爹产生了一股发自心底的敬意。
说实在的,在治理国家这门精细活儿上,朱元璋确实有不少简单粗暴的毛病。
但这股子顶天立地的英雄气概,真的可以称得上是旷古烁今了!
朱樉微微弯下腰行了个礼,神情严肃地说道:“父皇,户部和吏部这两个地方,一个捏着国家的钱袋子,算得上是大明朝流动的血脉,全天下吃皇粮的都得指望它发工资;另一个则管着所有官员的升迁,那可是仕途的命根子。”
“这空印账册的事情,底下的小官虽然有一肚子苦衷,但本质上就是在钻制度的空子,这就是赤裸裸的带头违规。”
“他们嘴上说是为了少跑几趟冤枉路,说白了还是想给自己减负,想少担点责任,少干点麻烦活儿,这心里头指不定还藏着多少贪污受贿的脏心思呢。”
“朝廷花这么多银子养着这帮人,就是让他们去解决困难、承担责任的,要是人人都想着偷懒耍滑,那朝廷还要他们干什么,直接把俸禄扔水里不是更省事?”
“要是当官的都成了这副混日子的庸碌样,那天底下的老百姓还能看到什么亮光,还有什么盼头?”
朱樉这一连串慷慨激昂的质问,听得朱元璋心里舒坦极了。
刚才马皇后和朱棣都在那儿和稀泥劝他宽大,唯独这个老二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听你这意思,你也赞成咱这回大开杀戒,把那帮混球全清理了?”
朱樉停顿了片刻,整理了一下思绪继续说道:“如今的大明就像一艘刚下水的大船,您就是那个掌舵的老船长,您整天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不敢有一丁点疏忽,不就是怕这船一歪就沉进了深海吗?”
“空印这件事本身或许不算塌天的大祸,但今天他们敢瞒着您这件所谓的‘小事’。”
“到了明天,他们就敢合伙瞒着您掉脑袋的天大难事!”
“长此以往,保不齐这帮人心里会生出什么大逆不道的心思来!”
“所以儿臣觉得,杀!肯定得杀几个典型的来祭旗!”
“但是......具体该怎么个杀法,这里面其实是有大学问的。”
朱元璋强压着性子,斜着眼问道:“那你倒是说说,有什么讲究?”
朱樉语气干脆利落地答道:“第一步就是彻查,必须得翻个底朝天!”
“直接派锦衣卫去各地蹲点,只要是在空印这件事里伸手捞了钱的,哪怕只贪了芝麻绿豆点大的一两银子,也绝不手软,直接拉走砍头!”
“但要是那些确实只是为了公事方便,没贪过半个铜板的官员,儿臣恳请父皇能给他们留条活路。”
“可以把他们的乌纱帽摘了,这辈子都不许再当官,或者发配到边疆去,让他们在战场上立功赎罪,也算物尽其用。”
朱元璋听到这儿,那张原本稍微缓和的老脸顿时又拉了下来。
“哼!老二,咱还当你是个明理的,闹了半天你也是在这儿给咱演戏呢?”
“你嘴上支持咱,心里还是跟你大哥穿一条裤子,变着法子想让咱放水?”
“这绝对不行,咱绝对不能开这个头!”
在朱元璋的逻辑里,只有那种一刀切的血腥震慑,才能让那些怀着鬼胎的宵小之辈真正感到害怕。
面对快要炸锅的朱元璋,朱樉脸上没有一丝慌乱,反而更冷静了:“父皇,儿臣绝对没有私心去偏袒大哥,儿臣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为了您的名声和江山在考虑。”
“您可以拍拍屁股说不在乎死后的名声,但身为您的亲儿子,我不能看着自家老爹被后人指脊梁骨!”
“儿臣这辈子都不能接受,让后世那些写书的给您扣上一顶‘残暴之君’的黑帽子!”
看着朱樉那副真诚到快要掉泪的样子,朱元璋的心尖儿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
他能听出来,这孩子是真的在替他这个当爹的操心,不是在玩弄权术。
朱樉趁热打铁道:“父皇您心里比谁都清楚,杀人从来都不是咱们的最终目的。”
“咱们最终想要的,是让全天下的官员都得守规矩,是想给那些敢忽悠皇上的官儿立个反面教材。”
“就是要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们,大明朝不养那种只会偷懒和贪钱的废物,老百姓也不欢迎这种父母官!”
“既然这种法子既能达到震慑的效果,又能为您挣一个宅心仁厚的名声,这么一箭双雕的好事儿,咱们干嘛不去试试呢?”
朱樉这番推心置腹的话,让朱元璋像被点了穴一样,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别看他刚才在那儿扯着嗓子骂太子,其实他心里对朱标并没多大的恨意。
朱标这孩子虽然对外一直走的是宽厚路线,但他脑子一点都不糊涂。
相反,朱标是个非常有主见、甚至有点固执的人。
在朝廷监国这么些年,朱标早就把那帮文臣武将的心给收拢住了。
朝野上下,几乎人人都盼着这位储君将来能带大明走上一段稳当路。
这一方面是因为他朱元璋在背后故意放权,想给儿子树立威信。
但另一方面,不也正是因为朱标自己身上那股子招人喜欢的亲和力吗?
这次的空印案,涉及的范围广得吓死人,堪称是大明立国以来最大的行政案子。
户部和吏部捅了这么大一个马蜂窝,太子要是这时候不站出来回护一下,而是跟着一起喊打喊杀,那满朝文武的心不得全凉透了?
以后谁还敢真心实意地跟着太子干,谁还敢往东宫那边靠?
所以不管朱标心里到底怎么想,他表面上都得摆出一副大事化小的姿态。
可从另一个角度看,朱标既然把这个烫手山芋特意寄到了远在西安的朱元璋手里,其实也暴露了他的内心。
说明朱标其实也觉得这帮人该罚,只是不想让自己落个刻薄的名声罢了。
在这一屋子人的连番轰炸下,朱元璋脑子里的那股热血终于彻底冷却了下来。
他开始认认真真地在脑子里掂量朱标和朱樉这两个儿子的建议。
“啪......啪......啪......”
朱元璋用指节轻轻敲打着那封满是折痕的信纸,眼珠子不停地转着。
治理一个庞大的国家,确实得像炖小鱼一样细心,稍微一用力可能就碎了。
他也明白,皇帝要是失了德行或者决策失误,很可能就会导致江山不稳。
刚才老二朱樉说得确实在理。
杀人不过是管人的其中一种极端手段罢了。
如果还有更聪明的法子能达到同样的效果,试一试也无妨。
况且,老大的难处他也得体谅。
总不能让那个未来的皇帝在臣子面前把脸丢个干净。
行吧,就当是给这几个孝顺孩子一个面子,也给自己积点德。
“老二,赶紧去后面把马车拾掇好,咱和你娘在这儿也耽搁不少日子了,是时候该动身回去了。”
朱樉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弄得愣了一下:“爹,那空印这档子破事,您打算怎么处理?”
“哼!咱心里有数,这事儿你就别跟着瞎掺和了,先把你的西安府给我管利索了。”
“要是回头让我查出来你这西安府也有人敢在账本上玩花招,看我不连你一块儿收拾!”
虽然朱元璋说话的语气还是硬邦邦的,但朱樉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的松动,心里长舒了一口气。
这老顽固的态度总算是软下来了。
看来自己刚才那番慷慨陈词,确实是砸进了他的心坎里。
呼......想劝这位老杀神少动刀子,简直比登天还难啊。
这次要不是有亲娘在一旁帮着打圆场,光靠他自己,估计这会儿已经被老爹踹出门去了。
老爹啊,为了您老人家死后不被后世那些史官黑出翔,当儿子的我可是操碎了心啊。
想到这儿,朱樉心里又升起一股小小的自豪感。
以前在京城的时候,他哪次跟老爹顶嘴不是被骂个半死。
现在老爹亲自来西安转了一圈,见识了他的本事,这不就变好说话了吗?
这说明他在西安搞的这一套改革,方向是绝对正确的。
朱樉赶紧鞠了个大躬,忙不迭地说道:“儿臣这就去吩咐底下人准备行程。”
“慢着......”
还没等朱樉走出两步路,朱元璋那浑厚的嗓音又把他给拽了回来。
“记好了,把你这儿捣鼓出来的那些稀罕玩意儿,像什么水泥的做法、那亮晶晶的电气灯,还有那喷水的景致设计图,统统给咱打包一份带着。”
“还有你搞的那些管街道的规矩、收商税的新路子、招商引资的法子,还有那什么不要利钱的贷款、科学养猪的经,也都给咱写份详细的报告。”
“咱得拿回去跟老大好好琢磨琢磨,看看能不能在全国推开,让大伙儿都过上好日子。”
“......那个,行嘞爹,我这就去给您装箱子。”
忙活了整整一天,总算把这尊大佛的所有要求都给置办齐了。
朱元璋来的时候,满打满算也就两个包裹。
可这要走的时候,身后的马车足足装了三大车。
大盒小盒塞得满满当当,连个下脚的地方都快没了。
临上车前,朱元璋还不忘扒着窗户,像个老妈子似的反复交代。
“老二啊,西安这地界我就彻底交给你折腾了,平时没事儿多给家里寄封信,别让你娘整天在宫里念叨你。”
“儿子记下了,往后一定多给您二老写信,只要爹您别嫌我写得太碎嘴子就行。”
“你这浑小子,当爹娘的哪有嫌弃自家亲骨肉烦的,行了,京城那边一堆烂摊子等着呢,咱就不磨叽了。”
朱元璋在朱樉的搀扶下,刚把一条腿迈进马车,突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猛地把脑袋从车窗里探了出来。
他伸手指着大门洞两边贴着的红对联说道:“老二,你门口这副对子咱瞅着挺顺眼的,去,给咱拓下来,咱要贴到皇宫里去。”
朱樉顺着老爹的手指看过去,当场就有点哭笑不得,一脸无语。
那上联写的是:大业宏开,国运昌隆,聚五千年浩气,民族复兴惊世纪。
下联写的是:中华崛起,人心安定,振九万里雄风,和平发展傲苍穹。
爹啊,您这哪是当皇帝的巡视,您这分明是土匪进村搜刮啊。
这恨不得把地皮都刮走三尺的架势也是没谁了。
连副过节的对联您都不舍得放过?
再说了,我这对联夸的其实也不是您。
那是为了纪念另外一位下巴上有颗痣的盖世英雄。
行吧行吧,看在您老人家打天下也不容易的份上,这功绩勉强也能蹭一蹭。
拿走就拿走吧。
朱樉只好无奈地答道:“没问题爹,儿臣这就安排文书给您拓一份,保证给您送过去。”
“哈哈哈,妹子,老四,咱走喽,回家当皇上喽......”
...
朱樉一路小跑着,把朱元璋那一队浩浩荡荡的车马送出了城门。
观音奴静静地站在朱樉身旁,眺望着那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缩成一个小黑点的车影。
她轻轻开口,声音软糯地问道:“王爷,您之前在西安这么严地盯着不让官员用空印,是不是早就掐准了会有这么一天?”
朱樉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叹了口气道:“咱们大明目前的收税统计法子有硬伤,空印案爆发是迟早的事,我不过是提前修剪自家院子里的枯枝罢了。”
“那按王爷您的眼光来看,这收税的毛病到底该怎么治根呢?”观音奴歪着脑袋追问,“总不能这次闹大了,以后还照着老方子抓药吧,那不得把底下人给折腾死?”
朱樉不动声色地摸了摸袖子里藏着的一卷公文,那是他深思熟虑后的心血。
他缓步往前走着,语气幽幽地说道:“想把这窟窿堵上,现成的方子我手里就有。”
观音奴更糊涂了,有些急切地问:“既然王爷有妙计,为啥不直接献给陛下?这要是办成了,那可是天大的功劳啊。”
朱樉却突然站住脚,深深地叹了一口长气:“因为现在还不是时候,我爹那个脾气,他现在绝对接受不了。”
“这是为什么呀?我看陛下也不是那种不讲理、听不进话的人呀。”
两口子共骑着一匹高头大马,慢悠悠地顺着官道往王府的方向晃悠。
朱樉在马背上耐心地给她解释道:“空印案说到底,是因为咱们收税收的还是粮食这种沉甸甸的实物。”
“要是咱们收的是硬通货钱币,哪还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破事?”
“那让陛下直接下旨改收钱不就结了?”
朱樉苦笑着摇了摇头:“哪有那么容易,想让全国都改收钱税,得有个死前提,那就是市场上的钱得足够多,买卖得足够红火。”
“就拿种地的老百姓来说,西安这边的乡亲托改革的福,手里还能攒下几个子儿。”
“可要是换成别的地方,农民手里的粮食除了自己吃,根本没地方卖,兜里比脸还干净,你让他们拿什么缴税?只能交粮食。”
“我爹心里惦记着百姓的苦,正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才咬着牙坚持直接收粮食的。”
“难道就真的找不出别的招儿了吗?”观音奴还是觉得这事儿挺憋屈。
这次空印案她全程都在旁边看着。
在她这种旁观者眼里,那些为了干活方便才盖章的小官,确实挺倒霉的。
要是这次没有太子他们这帮贵人拼了命地在中间挡着。
京城的菜市口估计得被鲜血染红几个月。
“嗯......”朱樉沉吟了老半天,才开口道:“其实有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是什么好主意?”
“损耗费,也就是在正经的税粮之外,再额外多收那么两三成的附加费用,用来抵消路上的霉变和漏损,这样一来,官员在交账的时候就不用去动正项的粮食,出错的概率自然就降下来了。”
说到这儿,朱樉却又自己否定地摆了摆手:“可这法子虽然让当官的省心了,却把担子全压在了老百姓的肩膀上,而且无形中还给那些贪官开了个搜刮油水的口子,风险实在太高。”
“所以啊,咱们也只能暂时委屈委屈这大明朝的当官的了,让他们辛苦点,总比让老百姓饿肚子强。”
其实朱樉心里还有半截话没掏出来。
事实上,他昨儿晚上硬是熬了个通宵,原本是真的打算写个折子给老爹,把这落后的财务制度给彻底翻新。
他信里写的那个解决法子,确实就是后来着名的“耗羡”。
只是他没告诉观音奴,他还专门针对“耗羡”的副作用写了补救措施。
那就是所谓的“耗羡归公”。
给每个州县都定死一个多收的比例,绝对不许私自加码。
哪怕多收上来的钱,也必须原封不动地上交给国库,谁敢私吞谁掉脑袋。
这样一来,就彻底断了那帮官员借着名头横征暴敛的财路。
可朱樉在落笔的那一刻,还是觉得这口子一旦开了,就像放出了魔鬼,很难再关上。
所以他最后还是把那封信给压下了。
有些危险的先例,哪怕配套了再好的补丁,也绝对不能轻易去尝试。
“其实除了加税,还有个更简单、也更人性的法子。”朱樉突然压低声音说道。
“还有什么法子?”观音奴好奇地睁大了眼。
“那就是给底下的官员留出一点‘合理损耗’的认定权,只要运到户部的粮食和最初统计的数目差距在一定的百分比之内,就算通过。”
观音奴想了想,抿着嘴笑道:“这法子听起来不错,但以陛下的性子,肯定也是不会点头的吧?”
“是啊,我爹是从最底层爬上来的,他见过太多官员是怎么欺负老百姓的了,他这辈子骨子里就不相信那帮当官的。”
“咱们就慢慢等吧,等大明的生意做大了,家家户户手里都有余钱的时候,收税的形式自然会从粮食变成铜板,到那时候,才是真正大刀阔斧改制度的好时机。”
回京的马车队离西安越来越远。
朱元璋原本还算灿烂的心情,随着离京城越来越近,反而一天比一天糟糕。
这倒不全是因为回去就要面对那堆糟心的空印案审判。
更多的是因为,他发现离西安越远,这路边的日子就越没法看。
原本平整如镜的水泥路渐渐消失在了车轮底下。
以前他觉得这大明的官道修得还算体面,可现在跟西安那宽敞的路面一比,简直又窄又颠。
路边那些干活的老百姓,脸上那种发自肺腑的笑脸也一点点看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许多穿着破烂衣裳、眼神里一点光彩都没有的流民。
那种死气沉沉的模样,仿佛眼前的世界只有黑白色。
西安城里城外,简直就像是生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年代!
刚感受过西安那种繁花似锦、烈火烹油般的热闹劲儿,再看眼前这副萧条的场景,朱元璋心里产生了一种强烈的、让人难受的落差感。
他坐在车厢里,屁股下像是长了钉子,怎么待都不舒服。
中途经过一个小镇子打尖休息的时候,朱元璋刚把马皇后从车上扶下来,就闻到一股子冲天而起的馊味。
他低头一瞧,原来就在路边不远的地方,正堆着一摊烂菜叶子和排泄物混在一起的腌臜东西。
朱元璋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鼻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这种随处可见的脏乱差画面,在去西安之前,他天天都能见到,本来早该习以为常了。
可他现在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已经变得没法忍受这种恶劣的环境了。
“要是这大明的每一寸土地,都能像西安那么干净利落,该有多美啊!”朱元璋看着眼前的断壁残垣,忍不住发出一声长叹。
马皇后柔声细语地安抚着自家的老头子:“咱们这次不是从老二那儿掏了不少干货回来吗?等回了京,你跟老大好好合计合计,一定能把其他地方也建成那样,说不定比西安还气派呢!”
“嗯,老婆子你说得对!”朱元璋用力地握了握拳头,重重地点了点头。
亲眼见识过西安那种超前的生活环境后,哪怕是这个顽固到极点的开国皇帝,脑子里的某些老旧观念也在悄悄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只是这种潜移默化的改变,连他自己都还没完全察觉出来。
朱元璋拍了拍手说道:“行了,咱们抓紧时间填饱肚子,赶紧上路回京吧。”
一行人草草吃了点简单的干粮,车队再次冒烟突火地出发了。
许是因为他们这回带的大包小包实在太惹眼,路上的那些个毛贼土匪也跟着多了起来。
这可把一路上憋坏了的锦衣卫们给乐坏了。
“终于轮到咱们锦衣卫露一手了!”
朱元璋坐在车里,冷眼瞧着锦衣卫像砍瓜切菜一样解决掉那些不长眼的山贼。
他心里不由自主地又回想起西安那治安环境,简直没得挑。
他们在西安到处转悠,连一个拿刀的小贼都没碰见过。
要是给大明最安全的城池排个榜单。
西安绝对是那个妥妥的头名!
就这样跑了整整三天,直到傍晚时分,那巍峨的京城城墙总算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朱元璋隔着车窗打量着眼前的城墙,却是越看越觉得哪儿哪儿都不顺眼。
“老子当年可是花了血本修建的这座城防,怎么现在瞧着,连西安府城的一根小拇指都比不上,连个小县城都显得比它结实,真是气煞我也。”
朱棣赶紧在一旁笑着宽慰道:“爹,您就消消气吧,咱们手里不是有二哥给的水泥配方吗?回头咱们照着那个方子重新刷一遍,保证比谁家的城池都雄伟!”
朱元璋一听这话,心里总算好受了点,重重地嗯了一声。
“等老二下次进京回来看咱的时候,咱非得让他大吃一惊不可。”
马车队缓缓地挪到了城门口。
在城门口那个排得老长的长龙里等了半晌,才总算进了城。
“总算是踏进自家家门了。”朱元璋感慨万千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趟西安之行的日子虽然不算长,但见识到的新鲜事、遇到的各种波折,多得数都数不过来。
这让朱元璋现在甚至有种做了一场大梦的感觉。
正感叹着呢,马车忽然“吱呀”一声停住了。
“怎么回事儿?怎么不动弹了?”
朱元璋纳闷地推开窗户往外瞧。
结果这一看,发现前面竟然堵成了一锅粥,原因是撞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