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他一咬牙,把心横了下来。
“陛下……臣,反对!”
朱元璋的笑脸瞬间僵住了。
他本以为就是走个过场,没想到还真有不怕死的出来触霉头。
“大家都说好,就你一个唱反调?来,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看咱怎么收拾你!”
“陛下!钱印多了,物价必然狂涨,宝钞就没人要了啊!请陛下三思!”
朱元璋听得云里雾里,在他看来,这钱是朝廷定的,谁敢不要?
这姓梅的肯定是在虚张声势忽悠他!
“你给咱讲明白,为什么钱多了物价就会涨?”
这一问,把梅致远给问蒙了。
他是凭经验觉得这事儿悬,可要论起背后的逻辑,他哪里说得清楚?
见他支支吾吾半天吐不出个屁来,朱元璋的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咱好不容易想出个绝活儿,你拿个没凭没据的借口就想挡咱的财路?
你是觉得咱老朱好欺负,还是觉得咱这脑袋长得像木头?
他一下子就想到了那个骗了他整整五年的杨宪!
“来人!梅致远欺君罔上,给我脱了他的官皮,扔进大牢里严加审问!”
“陛下!臣是一片忠心啊!史书里真的有记载,只是没写明白缘由啊!”
任凭梅致远怎么哀嚎,也没人搭理他。
文官们巴不得多印点钱,好把自己手里那些积压的差事给办了。
武将们更不用说,有钱就有粮,有粮就能打仗!
更何况,谁也没胆子在老爷子头上泼冷水。
“发!印得越多越好!”这就是当时的集体意志。
朱元璋大手一挥:“传旨!宝钞提举司现在就开始动工,先给咱印个五百万锭出来!”
一锭就是五贯,这老爷子是打算一次性把大明两年的收成都给凭空变出来。
朱标和朱樉在西安还在苦等回信,却不知道应天府那边已经火烧眉毛了。
隔天,朱标带着满脑子的疑问又找到了朱樉。
朱樉搜肠刮肚,把那点可怜的经济学知识全都抖搂了出来。
好在明朝的经济还不算太复杂,他还能勉强撑住局面。
等讲得嗓子都快冒烟了,朱樉才感叹道:“从长远看,用纸币代替金属是必然的。”
“但我还是那句话,现在大规模推行,就是玩火。”
“尤其是咱们手里还没几个明白人的时候。”
“这印钞机一旦开了,就很难关上了。”
“毕竟不需要流汗,不需要做买卖,只要印印印就有钱,谁能抵挡这种诱惑?”
“这玩意儿弄好了是国之重器,弄坏了就是亡国的引信。”
朱标也跟着点头叹息:“好在咱们家还有你,不然父皇定下的那个法子,真要出大乱子。”
“总之咱们得守住底线,绝对不能让它烂了市。”
朱樉附和道:“目前看,也只能先拿铜钱在后头撑着了。”
聊完正事,朱标突然想起一桩传闻。
“二弟,听说你正带人编字典呢,能让我开开眼吗?”
“这有什么不行的,大哥请随我来。”
朱樉领着朱标上了听潮亭顶楼。
当看到那些从未见过的字母拼音时,朱标的表情跟当初的朱元璋一模一样,呆若木鸡。
朱樉倒是习以为常了,毕竟凡是第一次见这玩意儿的人,都这德行。
朱标像捧着瓷器一样,小心翼翼地翻阅着还没写完的草稿。
对里面的简化字和标点符号,他简直赞不绝口。
忽然,朱标像是想到了什么,转头问道:“既然字典还没成,这标点符号倒是齐全了,为何不先颁行天下?”
“这要是推出去,天下的读书人得少吃多少苦头,这份人情可全落在你头上了。”
朱樉却没接这茬,反而反问了一句:“大哥,你有没有想过,古人为什么要发明出晦涩难懂的文言文来写文章,而不用直白的大白话。”
朱标沉吟了片刻,开口道:“为了给求学这件事设下门槛,过去那些平民百姓根本没机会触碰书本。用晦涩的文言文来书写,如果没有名师指点,普通人看书就像看天书一样,而那些垄断了知识的豪门大族,就能趁机掌控舆论,收买人心。”
朱樉微微点头,认同地说道:“你说得一点没错,这确实是主因之一,但除此之外,其实还有另一个缘故。”
“还有什么讲究?”朱标有些好奇地追问道。
“在造纸术还没普及的远古时期,大家写字都得刻在竹片上,那玩意儿空间有限,沉得要命,所以写东西必须省着字用,尽可能精简,这才慢慢演变成了后来的文言文。”
朱标深以为然地应道:“这说法倒是挺有道理的。”
朱标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带着几分嘲弄的苦笑。
“可如今纸张早就满大街都是了,书写面积再也不是问题,然而上千年过去了,大伙儿还是死守着那套旧辞藻,一点长进都没有。”
“这背后虽然有那些世家大族在故意设卡,但那些出身寒门的学子,难道就没责任吗?他们的思想其实早就被锁死了。”
“这些读书人满脑子都是儒家那一套,在他们看来,要是把先贤的圣贤书翻译成大伙儿都能听懂的白话文,那就是对祖宗的大不敬,是在造反!”
“其实标点符号的推广也是一个道理,大家习惯了以前那种读法,思维定式太严重了,除非能出现一个让他们不得不低头去改变的新玩意儿!”
朱标听得双眼放光,瞬间就领会了朱樉话里的深意。
他赶忙接过话茬说道:“你说的那个能打破大家老习惯的东西,指的就是那本字典吧?所以要想让全天下的读书人都心甘情愿地接受标点符号,就必须把这东西和字典捆绑在一起发布。”
“这样一来,他们在翻阅查找文字的时候,就不得不顺带着把标点符号也给学了,这叫强行适应。”
朱樉笑着拍了下手,肯定道:“没错,正是这个理儿。”
朱标由衷地感叹了一句:“老二,还是你脑子转得快,考虑得确实比我全面多了。”
把字典翻看完毕后,朱标话锋一转,提到了他这次来西安的第二个核心目的。
“二弟,现在不管是整顿军队还是解决宝钞贬值,到处都要花大钱,所以我和父皇之前反复合计过,想在全国范围内推行一种全新的商业税收制度。”
“我之前仔细研究过父皇带回京城的西安商税方案,有些细节我一直没琢磨透,能不能麻烦你给我详细讲讲?”
朱樉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随即爽朗地笑道:“这可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我当然愿意效劳,不过俗话说得好,纸上谈兵终觉浅,光看折子是不行的。”
“不如大哥你受累跟我在这西安城到处转转,咱们边看边聊,我结合实际的买卖和账本给你讲讲这商税到底是怎么运作的,你觉得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