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别怪哥……”碧咸垂着眼,眉头拧成疙瘩,声音哑得厉害。
要不是山穷水尽,他绝不会把亲妹妹推出去。
这念头,还是刚才看着色磨雄被削耳时,脑子里一闪而过的馊主意。
“哥……”阿Ann望着他,嘴唇翕动,终究没说出下半句。
这些年,哥哥护她如命,今儿这场架,也是因她而起。
若真到了没路可走的地步,他愿意这么选——她恨不起来,只是心口堵得发疼。
“凡哥,您看……?”碧咸急急抬头,眼里全是孤注一掷的光。
“不行。”
话音未落,david周已横跨一步挡在阿Ann身前,双目赤红:“你疯了?阿Ann是你妹妹,也是我们所有人护着长大的妹妹!这事,我绝不答应!”
其实,david周心里早把阿Ann刻进了骨头里。
可如今,碧咸竟要把她亲手推给苏凡——这事儿搁谁身上,都像往心口插了把钝刀子,不流血,却闷得发疼。
“怎么着?你砍自己一条胳膊?还是我来?黑仔、欧家泉,或者咱们一锅端全剁了?”碧咸嗓门陡然拔高,话像碎玻璃碴子一样砸向david周。
他也不想逼到这份上,可路被堵死了,还能怎么办?
“david,听碧咸的吧。”欧家泉往前半步,喉结动了动,声音低沉却压着分量。
“他真没别的招了。”
黑仔也侧过身,眼神躲闪,却点了下头。
人活一世,哪能总替别人扛雷?兄弟归兄弟,命只有一条。
他们确实拿阿Ann当亲妹妹宠,可真轮到割肉见血的时候,谁的手腕先抖,谁就输了。
要他们选:是剁掉自己一只手,还是眼睁睁看着阿Ann跟着苏凡走——这题,连想都不用想。
再说,跟苏凡真就等于毁了一生?人家可是铜锣湾跺一脚震三街的人物,这哪是赔本买卖,分明是硬生生塞进手里的金饭碗。
这么一琢磨,良心那点刺儿,也就悄悄软了、淡了。
“你……你们……”
david周嘴唇发白,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像被人抽走了脊梁骨。
他不得不承认——碧咸那番话,字字扎心,也句句戳中了他心底最隐秘的动摇。只是他死死咬住牙关,不敢让那丝动摇浮出水面,更不敢承认,那念头竟真在自己脑子里盘旋过。
“谈妥了?”
苏凡抬眼望向碧咸,又淡淡掠过阿Ann,语气平得像湖面:“行了,这事翻篇。”
“阿东,送客。”
“是,凡哥。”
阿东立刻上前,一手一个,利落地将色磨雄和碧咸两拨人请出了包厢。
门一合,屋里只剩苏凡和阿Ann。
“过来坐。”苏凡朝她扬了扬下巴,手掌拍了拍身边沙发,动作随意,却不容推拒。
阿Ann抿紧下唇,脚步迟缓地挪过去,最后轻轻落座,像一片羽毛飘在弹簧上,轻得不敢用力。
——
“妹,回来啦?”
傍晚,碧咸一眼瞥见阿Ann脸上那抹说不出味儿的平静,立马迎上去。
“嗯。”
她应得极轻,像风吹过窗缝。
心里翻江倒海,嘴上却像被浆糊封住了。她懂碧咸——那是被逼到悬崖边才松的手,可懂归懂,胸口那块地方,终究是空了一块。
“怎么这时候就回来了?”碧咸顿了顿,终于问出口,“还没到下班点啊。”
“凡哥给我租了套公寓,以后搬过去住。”阿Ann直视着他,语气平得听不出波澜。
“凡哥给你租的?”碧咸心头一跳,脱口而出:“你跟凡哥……”
阿Ann垂眸,微微点头,再没多说一个字。
“阿Ann!”
话音未落,david周、欧家泉和黑仔齐刷刷出现在门口。
“你们来了。”
阿Ann抬眼,嘴角牵起一点笑,浅得几乎看不见。
“你这是……要搬走?”david周盯着她手里那只旧皮箱,脸色霎时沉下来。
她又把刚才的话,一字不差重复了一遍。
“阿Ann,我只问你一句——这真是你想要的?”david周盯住她眼睛,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要是你不想,我现在就能带你走,离开港岛,哪儿都行。”
他盯着她,目光灼烫,像在赌最后一把。
“david!你脑子进水了?你拍拍屁股走人容易,我们呢?苏凡想找我们,比踩死一只蚂蚁还简单!”欧家泉一步跨前,声音发紧。
黑仔没说话,可攥紧的拳头已经说明一切——没人愿为一个人,把整条命押进去。
“david,从小到大,我一直当你是我哥哥。”阿Ann深吸一口气,声音清亮而坚定,“从来不是男人,也不是恋人。”
“不管今天这事儿是谁拍的板,我愿不愿意,开不开心……我都不会跟你走。”
这些年,她一直知道david的心意,也一直没戳破。不是不忍,是不知怎么开口,才不伤人太深。
今天,她决定亲手撕开那层薄纸。
david周身子晃了一下,像被无形的重锤砸中膝盖。
原来他自以为的眉来眼去、心照不宣,不过是自己一人入戏太深。
“我走了。”
阿Ann拎起箱子,转身就走,背影挺直,没回头一次。
他站在原地,望着那扇慢慢合拢的门,仿佛听见什么东西,在胸口碎得干干净净。
——
新公寓比从前那个鸽子笼敞亮太多,七百多尺,光是客厅就足够她赤脚绕三圈。
她最爱窝在那张宽大沙发上,看窗外车流无声滑过。
苏凡那天的话,还在耳边:“摆正位置,有空,我会来看你。”
空房子,不是她想要的。但她清楚得很——自己在他那儿,从来不算什么要紧人物。
他肯偶尔露个面,已是恩典。
好在夜归人还留着她的位置,如今是一楼经理,管人管事,不用再端盘子、看脸色。
——
转眼,一天过去。
港岛一处荒废码头,浪声呜咽,五个黑影踩着碎石走近。
“包皮,船什么时候到?”陈浩南立在风里,侧脸被月光削出一道冷硬轮廓。
“南哥,九点半,准时靠岸。”包皮抬头看了看天色,答得干脆。
“只剩半小时了。”
陈浩南低头瞥了眼腕表,声音低沉却清晰,随即抬眼扫向山鸡:“算你这次没掉链子——没光顾着撩妹,把正事撂一边。”
“南哥,我山鸡啥时候让你丢过脸?”山鸡挺起胸膛,咧嘴一笑,眼神里全是笃定。
“只要这趟活儿干得利落,回来您就是洪兴新晋话事人!”巢皮笑呵呵地接话,语气轻快,眼里却闪着光。
“还‘回来当老大’?南哥现在就是扛把子。”大天二嗤笑一声,转头望向陈浩南,神色郑重,“谁不服,先过我这关。”
“听说这次办得漂亮,您真能坐上揸fit人位子?”包皮忍不住插嘴,眼睛一亮。
揸fit人?
整个洪兴十二个话事人,个个手眼通天,南哥真能挤进去?
“前两天,我在b哥办公室外头倒茶,听见他跟蒋先生聊了几句……好像提了一嘴九龙那边的事。”大天二挠了挠头,语气不太确凿,“我也拿不准,才想问问南哥。”
“没错。”
陈浩南颔首,语气沉稳:“兴叔要退,九龙空缺。这次若顺顺利利,八成稳了。”
这事早有端倪——这些年他替社团拼死拼活,b哥私下早已透了风。不然,他何必亲自走这一趟?
“太爽了!”包皮一拍大腿,眉飞色舞,“等南哥坐上九龙揸fit人,苏凡那帮跳梁小丑,还能横什么?”
苏凡再能耐,不也还是个跑腿的?
等咱们从濠江回来,南哥就是九龙地界上跺一脚震三震的人物!
“行了,别扯远了。”陈浩南敛起神色,语调一沉,“眼下最紧要的,是把眼前这摊子事干净利落地摆平。”
他目光一转,盯住山鸡:“我交代你备的五器,齐了没?”
“全在呢!”
山鸡应声拎起脚边那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往甲板上一蹾,拉开拉链——寒光乍现。
“片刀,十来把,全开了刃。卷了就换,绝不拖泥带水。”
他早想好了:上次砍巴闭靠的就是这玩意儿,熟门熟路,省心。
“就……全是刀?”
陈浩南眉头微蹙。
“你就按‘五器’字面意思准备?拎着刀去濠江砍丧彪?”
那是濠江,不是港岛街头。
要是弄把枪,事情早办完了。
“南哥您没明说啊……”山鸡一愣,挠挠后脑勺,有点发懵。
“算了。”
陈浩南揉了揉眉心,摆摆手,“刀就刀吧。到了濠江,先摸清底细,再找机会动手。”
有枪,讲的是雷霆之势;没枪,拼的就是脑子和胆气。
时间滴答滑过,转眼已近九点四十。
“包皮,你说的船呢?影子都没见着。”陈浩南皱眉,目光直刺过去。
约好九点半,现在晚了十多分钟,海面依旧空荡荡。
“是不是记岔了?”
“不可能!我和大天二亲自跑的福伯那儿——就是那个老江湖,人脉广得很,信得过!”包皮急忙解释。
福伯谁不知道?混迹码头几十年的老油条,嘴巴严、路子野,跟洪兴交情一直不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