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冲社团大局?还是冲那把交椅?
真就只想替蒋天生讨个公道?
动机不同,路数自然天差地别。
可靓坤算尽天时地利,偏偏漏掉了一步——蒋天养早在昨日便悄然抵港,人就藏在太子的地盘上,神不知鬼不觉。
这边傻标刚踏进门汇报完情况;那边四眼仔也已率人火速折返尖沙咀,直奔太子落脚处,将前因后果、连带蛛丝马迹一并呈上。
“啧,靓坤这回倒真够麻利。”太子轻叹一声,指尖无意识敲了敲桌面,“要不是他横插一脚,孟波早该踏进咱们地界了。”语气里透着一丝惋惜。
话音未落,他摆了摆手:“行了,你先下去吧。”
“是,太子。”四眼仔躬身退下。
门一合上,太子略一沉吟,随即起身,径直朝尖沙咀一家顶级酒店走去。
“谁?”
叩门声刚落,屋内便响起一道冷而利的声音,像刀锋刮过冰面。
“太子。”
门应声而开,高飞立在门内,目光如尺,上下扫了一遍,才侧身让出通道。
这间套房,是尖沙咀最阔气的海景房之一,窗外视野极阔,楼宇、港口、远山、浪线……皆在眼前铺展。他实在摸不准,蒋天养究竟盯住了哪一处。
忽地,蒋天养抬手一指:“那边,你认得么?”
“西环。”太子略一思忖,脱口而出。
“不错,西环。”蒋天养嘴角微扬,眼神却灼热起来,“三十年前,那儿是血火淬炼的江湖码头——我爹蒋震,带着一帮赤手空拳的苦力兄弟,在那儿一砖一瓦垒起洪兴的根基。没有枪,没有靠山,只有一副硬骨头、一双敢打敢拼的手。”
他终于转过身,目光直刺太子双眼:“可如今呢?拳头再硬,也砸不开时代的铁闸。脑子跟不上,迟早被这江湖甩进臭水沟。你听懂没有?”
“……不太明白。”太子老实摇头。
他小学没念完,那些弯弯绕绕的大道理,听着像听天书。
蒋天养无声叹了口气,摆摆手:“跟你讲这些,真跟对牛弹琴差不多。”顿了顿,语气一转,“说吧,突然跑来,总不会是专程陪我赏海景的?”
既然听不进去,那就直奔要害。
“是!”太子立刻挺直腰杆,“孟波被人劫走了——苏凡的人动的手。”
“苏凡?”蒋天养眉峰一压,眸光骤然锐利。
这人他清楚:心细如发,手段阴准,更是一头盯着龙头宝座、暗中磨牙已久的饿狼。
“蒋先生,您若肯露面,洪兴上下,没人不服。”太子试探着开口,声音放得极轻,却字字用力。
其实他早劝过蒋天生出面——可对方只冷冷甩来两个字:不行。
时机未到。
洪兴根基尚稳,青壮未衰,还轮不到外姓人染指龙头之位。在太子心里,那把交椅,必须由蒋家人坐稳。
“现在不行。”蒋天养斩钉截铁,“我就在这儿守着。等风起,等火燃,等一个他们两败俱伤、我一锤定音的时辰。”
此刻,正是苏凡与靓坤死磕的黄金窗口——他只需按兵不动,静待那稍纵即逝的破局一刻。
同一时间,阿东押着孟波、中村与惠香三人,穿过层层守卫,步入会所密室,见到了苏凡。
“凡哥,人齐了。”阿东退至一侧,利落报上。
苏凡抬眼,目光如钩,直钉孟波:“孟波先生,客套免了。我要的,是你手里那份情报——何先生遇害的真相。”
“五百万。”孟波面色绷紧,语气毫无波澜。
这笔钱,他和中村各拿二百万,余下一百万归惠香。
“成。”苏凡唇角一挑,笑意未达眼底,“只要情报真、准、有用,五百万,不过洒洒水。”
于他而言,钱早不是门槛——近来抢地盘,他已砸进去千万不止,还在乎这点?
“苏先生痛快!”孟波朗笑一声,从怀中抽出一张纸,“全在这儿。您尽管派人查证,但凡有一处出入,我一分不收,原数奉还。”
话音未落,他手掌一拍,纸页已稳稳落在苏凡面前。
苏凡伸手接过,低头一扫——脸色却渐渐沉如铅云。
“这情报,你敢百分百打包票?”他抬眼,眼神凌厉如刃。
这事关重大。一旦坐实,便是东星与倪家之间不死不休的血战。
“我孟波卖情报,从来只卖真货。”孟波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信不信,随您。但我的招牌,经得起火炼。”
做这一行,命根子就是“真”字。假一次,便永无翻身之日——买家不会记你失误,只会记住你失信。一次失手,次次遭疑;次次遭疑,终将无人问津。
“你要说蒋先生是乌鸦他们下的手,我信。可你说……是倪家动的刀?”苏凡盯着他,喉结微动,声音压得极低,“这话,我真难咽下去。”
“苏先生,情报板上写的清清楚楚——出事前,倪家悄悄接洽了一支境外雇佣兵小队。”
孟波把一叠刚印出来的密档推到苏凡面前,指尖在“港岛入境记录”那栏重重一点,“人是当天凌晨落地的,当晚十一点前就全数离境,连行李都没多留半件。”
他抬眼盯着苏凡,语气里带着点压不住的焦灼:“线索都摆到眼皮底下了,您怎么还犹疑?”
苏凡指节抵着太阳穴,眉心拧成一道深壑:“我琢磨的是——蒋天生死了,倪家图个什么?”
倪家虽盘踞一方,但洪兴从来没把它放在眼里;真要掰手腕,洪兴反倒更硬三分。
杀蒋天生?既不抢地盘,也不争生意,更没旧仇新恨……这刀挥得毫无章法,像凭空劈下来的一记闷棍。
“这事,我真帮不上忙了。”孟波摊开手,苦笑一声,“我卖的是消息,不是解药。上帝都未必敢打包票的事,我一个跑单帮的情报贩子,能挖多深?”
他顿了顿,喉结微动:“倪家雇凶杀人——还是冲着蒋天生去的,这消息刚递来时,我自己都愣了半晌。”
后来他翻烂三套暗网渠道、撬开两个海关老熟人的嘴,才拼出这张薄纸上的全部真相。
“倪家……到底在打什么哑谜?”苏凡盯着窗外翻涌的乌云,心头疑云越积越厚。
莫非是洪兴卡住他们运粉的路子,逼急了?
可念头刚起,又被他自己掐灭——两家这些年井水不犯河水,连摩擦都少得可怜。
如今突然甩来一记黑锅,砸得他连落脚处都摸不准。
“苏先生,这笔款子……”孟波搓了搓拇指,笑得眼角堆起细纹。
“放心。”苏凡颔首,嗓音沉稳,“江湖规矩,我苏凡从不赊账。”
话音未落,他侧头朝阿东扬了扬下巴:“去,提五百万现金,现钞,崭新的。”
“得嘞,凡哥!”
阿东刚闪出门,苏凡已转过脸,目光如钉子般扎向孟波:“能查出是谁牵的线?倪家哪位主事人拍的板?”
孟波喉头一紧,没吭声。
“一千万。”苏凡身子前倾,袖口露出半截冷硬的手表,“我要知道:谁下的令,谁搭的桥,那支佣兵叫什么名号、头儿姓甚名谁——缺一不可。”
“一千万?!”孟波倒抽一口凉气,还没缓过神,惠香已一把按住他胳膊,眼睛发亮:“成交!苏先生只管等消息!”
——那可是实打实的七位数,她分成就能落两百多万,够她换辆敞篷跑车再养三个月小白脸。
“不。”苏凡摇头,声音不高,却像块铁坠进水里,“七天。我要所有细节,七天内,原原本本摆在我桌上。”
洪兴大会就在眼前,他得赶在众人落座前,把这把火掐死在灰里。
“没问题!”惠香脆生生应下,手指已迫不及待捻起桌角一张支票。
苏凡唰唰填好数字,推过去:“三百万,定金。七天后,我要见真章。”
他顿了顿,眼神骤然锐利:“若迟一日,或错一字——后果,你自己掂量。”
“苏先生放一百二十个心!”
回程车上,孟波瘫在后座直叹气:“惠香,你疯啦?七天?这活儿比拆炸弹还烫手!”
“哼。”惠香斜睨他一眼,红唇微勾,“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肚子里那点弯弯绕——钱到账,你立马订机票飞曼谷泡妞,对吧?”
孟波猛地坐直:“你……跟中村说的?”
他瞪圆了眼,心虚得像被当场扒了底裤。
没错,他就是这么盘算的:拿笔快钱,潇洒几天,等风头过了再慢慢收拾烂摊子。
一千万?心动是真的,可比起躺在沙滩上喝冰椰子,好像也没那么香……
结果他刚在心里摇摆两下,惠香已经把合同签了。
“行了,废话收好。”中村在副驾回过头,镜片后的目光冷而亮,“现在要紧的,是七天里怎么把骨头啃下来。”
外人觉得难如登天,可他们干这行的,早把暗网当菜市场,把线人当亲戚走。
七天?够了。
五天后,门铃响。
“苏先生,料到了您该等急了。”孟波进门便笑,顺手将牛皮纸袋搁在光洁的红木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