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镇抚司的空气,今日有些粘稠。
天色阴沉得厉害,像是有人在头顶泼了一大桶隔夜的浓墨。
陆焱跨进大门的那一刻,原本还在插科打诨的几个校尉,声音戛然而止。他们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眼神躲闪,却又忍不住用余光偷偷瞟过来。
那种眼神陆焱很熟悉。
那是看死人的眼神。
甚至还有几个平日里跟赵莽走得近的狱卒,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幸灾乐祸,仿佛已经看到了他身首异处的下场。
“有点意思。”
陆焱脚下未停,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这还没过夜呢,网就张开了?
“陆老弟!来得正好!”
刚过穿堂,赵莽那张贴着膏药的大脸就凑了过来。
平日里这货见到陆焱,那是恨不得把牙咬碎了往肚子里咽,今天却笑得跟朵老菊花似的,热情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今晚有个好差事,哥哥可是特意给你留的。”
赵莽伸手想拍陆焱的肩膀,被陆焱侧身避过,也不尴尬,依旧笑嘻嘻地说道。
陆焱眯了眯眼,意念微动。
【洞察之眼,开。】
刹那间,赵莽那张虚伪的笑脸之上,浮现出一团浓郁的黑气。
【目标:赵莽】
【状态:亢奋(陷阱已设好,坐等猎物入坑)。】
【恶意值:85(杀意沸腾)。】
【当前心理:今晚就让你个小畜生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果然。
陆焱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还带了几分新官上任的傲气。
“哦?什么好差事,能劳烦赵管营亲自安排?”
“大案子!”
赵莽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指了指天牢深处。
“前阵子刚抓回来的那个北蛮探子,硬骨头,审了三天愣是一个字没吐。上面发话了,今晚必须严加看管,说是……可能会有人来劫囚。”
他顿了顿,一脸“我看好你”的表情。
“这可是露脸的机会。千户大人说了,谁能守住这一晚,那就是大功一件。我想着陆老弟你身手了得,又是咱们卫所的新贵,这功劳不给你给谁?”
陆焱心中冷笑。
给功劳?是给催命符吧。
那探子怕是已经被这帮人动了手脚,只等自己一接手,人一死,这口“杀人灭口、勾结外敌”的黑锅,就得结结实实扣在自己头上。
“既是赵管营的好意,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陆焱拱了拱手,顺势往前迈了一步,看似是为了表示感谢,实则身形极快地贴近了赵莽一瞬。
【绝技:鬼手探囊,发动。】
玄阶中品的盗术,在这一刻展现出了它的恐怖。
陆焱的手指如同穿花蝴蝶,在赵莽腰间的暗袋处轻轻一拂。
快若闪电,轻若无物。
赵莽只觉得腰间微风拂过,根本没有任何察觉,还在那假惺惺地笑着:“好说,好说!那今晚就辛苦陆老弟了!”
两人擦肩而过。
陆焱的手缩回袖中,指尖多了一块冰凉硬朗的木牌。
他不用看都知道,这是何府的腰牌。
何天赐为了买通赵莽,肯定得给点信物,不管是银票还是令牌,只要是从何家出来的,那就是铁证。
“这可是你送上门的把柄。”
陆焱背对着赵莽,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既然你想玩阴的,那咱们就看看,谁更阴。
……
一炷香后,千户所后堂。
沈炼正在擦拭他的绣春刀,听完陆焱的话,眉头紧锁,放下了手中的白布。
“你是说,赵莽要在今晚对那个北蛮探子动手脚,以此来栽赃你?”
沈炼脸色阴沉,“这蠢货,为了报私仇,竟然敢拿朝廷重犯做局?他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他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脑子。”
陆焱将手里那块刻着“何”字的令牌丢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这是从赵莽身上顺来的。何家那位‘真少爷’,可是急不可耐地想置我于死地呢。”
沈炼拿起令牌看了看,冷笑一声:“何家这是找死。”
“大人,既然他们把台子都搭好了,咱们不上去唱这出戏,岂不是辜负了人家一番心意?”
陆焱身子前倾,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声音低沉而危险。
“那个探子,身上早就没几两肉了,能不能活过今晚都是两说。赵莽想让他死在我手里,那我就成全他。”
“只不过……”
陆焱眼底闪过一丝精光,“这人死在谁手里,可不是他赵莽说了算的。”
沈炼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小上一轮的少年,只觉得后背发凉。
这哪里是初出茅庐的牛犊?这分明是一头成了精的狐狸。
“你想怎么做?”沈炼问。
“将计就计。”
陆焱凑近沈炼,低声耳语了几句。
沈炼听完,深深看了陆焱一眼,随后将那块令牌重新扔回给陆焱,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行,就按你说的办。今晚,我带人守在暗处。只要那边的锣一响……”
“这北镇抚司的天,也该洗一洗了。”
……
子时,诏狱深处。
阴冷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霉变稻草和陈旧血迹的味道。
陆焱独自一人坐在天字七号房的门口,手里提着一壶劣质烧酒,看似在自斟自饮,实则全身肌肉都处于紧绷状态。
牢房里,那个所谓的“北蛮探子”正蜷缩在角落里,呼吸粗重如拉风箱。
这人早就被折磨得只剩下一口气了,全靠参汤吊着命。
“咳咳……水……”
犯人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
陆焱没动,只是冷冷地看着。
他在等。
等那场早已编排好的大戏开场。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牢房里的呼吸声突然变得急促起来,紧接着是一阵剧烈的抽搐。
那犯人猛地瞪大了眼睛,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嘴角溢出黑色的毒血,双腿一蹬,彻底不动了。
死了。
时间掐得刚刚好。
几乎就在犯人断气的同时,外面的甬道里,突然传来了急促杂乱的脚步声,还有兵甲碰撞的声响。
“快!就在前面!”
“别让人跑了!”
火光冲天,将幽暗的诏狱照得亮如白昼。
赵莽一马当先,带着二三十号全副武装的狱卒,像是早就埋伏好了一样,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牢房里那具七窍流血的尸体,脸上的表情瞬间从紧张变成了狂喜,随后又强行扭曲成一副“震惊愤怒”的模样。
“好啊!陆焱!”
赵莽拔出腰刀,指着陆焱的鼻子,唾沫星子喷出老远,声音震得头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你竟敢勾结外敌,毒杀朝廷重犯!”
“人赃并获!你还有什么话说?”
“来人!给我把这个叛徒拿下!生死不论!”
周围的狱卒们早就得了授意,一个个拔刀出鞘,呈扇形围了上来,眼中的杀意毫不掩饰。
这就是个死局。
只要陆焱敢反抗,他们就会以“拒捕”的名义,乱刀将他分尸。到时候死无对证,怎么写结案报告,还不是赵莽说了算?
面对这必杀的局面,陆焱却笑了。
他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将手里那个空酒壶随手扔在地上。
“啪!”
碎片飞溅。
陆焱抬起头,看着一脸狰狞的赵莽,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问候老朋友:
“赵管营,你来得这么快,是赶着来给这探子收尸,还是赶着……来送死?”